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斯凯碎碎侃 ,作者:斯凯,原文标题:《观察|AI时代,不敢裁员也不愿招聘:中国企业的“不裁只冻”困局》
2026年4月,杭州中院发布了一批劳动争议典型案例。
其中一个案子,主角叫周某。他在某科技公司做问句质检——日常工作是逐条检查AI大模型对用户提问的回答是否准确、是否存在事实错误或价值观偏差。本质上,他是在给AI当“老师”。
公司以“AI技术迭代导致岗位可自动化替代、使用AI更具成本优势”为由,要求他调岗,月薪从2.5万降到1.5万。周某拒绝,公司直接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合同。
杭州余杭区法院的判决很明确:企业主动引入AI技术提升效率属于技术革新行为,但并不构成“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的法定客观情况重大变化。判决公司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杭州中院二审维持原判。
广州的魏某案、北京的刘某案,结果一样。法院的逻辑是一致的:AI还没有真正替代你的岗位,公司只是拿AI当裁员的挡箭牌。
教AI干活的人,被AI替代了。而法院说:不行。
三道闸门,让直接裁员走不通
中国企业在AI替代岗位上,面临的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
第一道闸门,是法律程序。《劳动合同法》规定,裁减人员二十人以上或者不足二十人但占职工总数百分之十以上的,必须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意见,并将裁减人员方案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这不是走过场,是硬性审批。一旦被认定为违法解除,赔偿金是法定标准的两倍。
第二道闸门,是司法判例。杭州、北京、广州三地法院的判例已经形成了相似的裁判思路:“AI替代岗位”不构成“客观情况重大变化”,不能成为合法解除劳动合同的理由。法院的逻辑是:AI是你的商业选择,不是不可抗力。你不能把自己主动做的商业决策,说成是“天灾”,然后把代价转嫁给员工。

第三道闸门,是社会成本。2025年美国企业公告总裁员规模超过117万,其中大量企业将AI作为人员优化的理由。中国企业在看这件事——不是看数字,是看后果。大规模裁员会引发监管审查、公众反弹、品牌受损。在美国,这种后果已经显现;在中国,三道闸门叠加之下,裁员的“社会成本”远高于冻结招聘。
直接裁员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的路,换一种走法
企业在做一件事:不宣布裁员,但让岗位自然消失。
2026年3月开始,科技和娱乐领域的中国企业开始削减外包人员、冻结应届毕业生招聘,同时公开宣扬对AI工具的采用。2026年春招期间,网络流传科大讯飞合肥基地大幅缩减外包、优化正式员工的传闻,科大讯飞官方辟谣。同期有媒体报道,不少科技企业收紧实习生门槛,部分非985、211背景实习生不再续用。
一个更隐蔽的机制正在成形:一个岗位空出来,老板不急着招人,先让原团队用AI顶三个月。如果业务没出问题,这个岗位大概率就永久消失了。
一位互联网公司的HR透露,2026年以来,他们部门有三个岗位在员工离职后没有补招,业务由AI工具加现有团队消化,至今运转正常。“老板说,先跑跑看。”

翻译一下:不裁员,是法律问题;不招人,是管理问题。法律问题有赔偿金和诉讼风险,管理问题没有。
省下来的钱,几年后要还回去
这场“冻结”,看起来比“裁员”更温和。但它的代价,可能比裁员更长远。
Gartner在2026年5月做了一个预测:到2030年,75%在2026年暂停了初级岗位招聘的供应链组织,将为此多支付15%以上的用人成本。因为今天省掉的初级岗位,三年后变成了没人可用的中层梯队。
数据已经在验证这个预测。哈佛大学的研究显示,在引入生成式AI的企业中,初级岗位就业率已下降9%;自2023年起,这类企业入门岗位招聘明显收缩。
这个逻辑不难理解,但很少有人把它讲透。
初级岗位不只是“干活”的,它是培养判断力的训练场。一个初级分析师以前要花三个月手动建模型,在这个过程中他学会了什么?他学会了误差在哪里、数据会撒谎、模型有边界。他学会了在AI给出一个结论时,知道什么时候该信、什么时候该疑。
当这些“苦力活”被AI替代,年轻人从第一天起就被期望“贡献洞见”,但他们没有经历那个从错误中学习、逐步建立判断力的过程。三年后,他面对一个AI给出的错误结论,他没有能力判断。
你今天用AI省掉了一个初级岗位,三年后你用AI培养不出一个中层管理者。

这不是中国独有的故事
中国企业选择“不裁只冻”,美国企业走得更远——直接冻结甚至削减招聘。
Fortune在2026年3月的一篇报道中写道:66%的美国上市公司CEO计划在2026年剩余时间冻结或削减招聘。报道用了一个很精准的词来描述这种状态:“operational paralysis”(运营瘫痪)。企业一边在AI上砸下数十亿美元,一边冻结了让这些投资变现所需要的人——钱花了,工具买了,但没人会用,也没人能把AI的输出转化成业务决策。
投资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53%的投资者期望AI投资在六个月内回本,而CEO们心里清楚,真正有意义的回报是“多年期项目”。这个期望落差,让企业选择了“先冻结,再看”。
但报道也点出了一个悖论:CEO们砍掉了HR和中层管理岗位,而这些恰恰是定义未来工作、重新设计流程、建立组织清晰度所需要的角色。
冻结不等于安全
秋招季,一名计算机应届生连续投递二十多家互联网、科技企业。岗位JD写得完整,HR也正常收简历,可面试到最后一步,得到的答复几乎一模一样:岗位暂时冻结,不再招人,本次流程终止。他看着招聘页面一直挂着,一度以为还有机会,反复跟进两个月,最后才明白,很多岗位只是没有下架的空壳。企业不会主动裁员,却关上了新人入场的大门。
“不裁只冻”看起来是一种更文明的过渡方式。员工没有被突然通知走人,企业保住了雇主品牌,监管没有介入的理由。
但这里面有一个被忽略的变量:那些没有被裁掉的人,在承担什么。
一个岗位空出来,用AI顶上。再空一个,再用AI顶上。留下来的员工的工作量在增加,但对AI工具的依赖也在加深。当员工的绩效被AI使用活跃度来追踪时,“不裁”的前提是“你能和AI一起干活”。
花旗银行估计,中国有9.6%的工作,大约7000万个岗位,面临被AI替代的高风险。对年轻工作者来说,这个数字上升到13.6%。
所以,“不裁只冻”的真相是:企业用时间换空间,把裁员的阵痛拉长成几年的慢性适应。在这个过程中,年轻人被挡在门外,中年人在AI的辅助下继续工作但越来越依赖工具,而企业省下来的成本,几年后会以“人才断层”的形式还回去。
法律拦住了裁员的手,但拦不住岗位的消失。
回到文章开头的周先生。他赢了官司,拿到了26万赔偿金。但据央视报道,自2025年1月被解雇至今,他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新工作。35岁,在互联网行业重新起步,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
他现在每天在做什么?投简历,等面试,刷招聘网站。有时候一个岗位投出去,三天后显示“已冻结”。
法律给了他一个交代。市场还没有。

法律能帮劳动者打赢官司,但很难对抗市场结构性收缩。AI带来的职场变革才刚刚开始。关注我👇👇,持续拆解产业背后普通人必须看懂的底层逻辑。你身边有没有遇到岗位冻结、投简历石沉大海的经历?评论区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