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远比看起来脆弱得多。
作者：约翰·韦斯特
插图由 Matteo Giuseppe Pani 绘制 / 《大西洋月刊》。图片来源：Getty。
2026年10月26日 下午4:30（美国东部时间）
2001年7月18日星期三，一列货运列车在巴尔的摩的霍华德街隧道脱轨。易燃液体被引燃，引发大火，隧道内温度飙升至1000至1500华氏度（约538至760摄氏度）。“我们被告知，一些车厢甚至还在发光，”消防部门发言人告诉美联社。超过100名消防员被派往现场灭火。
美国国家运输安全委员会对这场火灾进行了调查，但始终未能查明事故原因。所幸无人伤亡，其他列车也改道行驶以避开火场。然而，穿过这条砖砌隧道的不仅仅是列车：多家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和电信公司也在隧道内铺设电缆。网络流量无法轻易恢复。蜿蜒穿过隧道的电缆遭到损坏，远至亚特兰大和洛杉矶的网络流量都变得异常缓慢。据美联社报道，一家网络性能测试公司表示，“这是他们见过的最严重的网络延迟”。这条隧道承载着全国大部分的网络流量，而美国民众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互联网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它具有实体性，如同我们的身体一样，会受到自然和时间变迁的影响。和我们一样，它也会闪烁、消逝。互联网的脆弱性随处可见：从我们依赖的网站突然消失，到永不停歇的帖子、图片和视频的涌现。
以霍华德街隧道为例，其脆弱性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显露无遗。正如作家玛丽亚·法雷尔和技术专家罗宾·伯琼在她们2024年发表的题为《我们需要重塑互联网》的文章中所指出的，当时的大型电话和互联网公司WorldCom在火灾后的网络中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WorldCom将网络流量分散到不同的光纤网络上，”她们写道，“但该地区狭窄的地形将所有这些不同的光纤网络集中到一个咽喉要道——霍华德街隧道。WorldCom的韧性被彻底摧毁了。它拥有技术冗余，但缺乏多样性。”尽管WorldCom的业务涉及物理世界——构成真实、物质化互联网的光纤电缆——但它似乎忘记了，自然界自有其运行规律。
瓶颈有时也能带来好处。通过整合我们在线所需服务的公司传输数据，可以提高效率。2021年，云服务提供商Fastly停止服务一小时，导致包括CNN、《纽约时报》和《卫报》在内的多家主流媒体网站瘫痪。科技新闻网站The Verge最终只能通过Google Docs发布故障更新，而当时其网站也处于宕机状态。故障当天，Fastly的股价反而上涨了。“投资者们对那些报道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技术服务提供商似乎垄断了一项关键服务的新闻标题感到欣喜若狂，”法雷尔和伯琼写道。“对投资者来说，这种关键基础设施的故障看起来并不像是脆弱，而是一个获利的机会。”脆弱性和利润往往密不可分，考虑到企业冗余总是伴随着效率低下，这一点就不难理解了。脆弱性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生意，是云经济的特征，而非缺陷。
但云计算掩盖了构成和构建互联网的众多公司、人员和流程的真实面貌。当我们把数据放到云端时，我们不仅仅是把维护数据的责任转嫁给了变幻莫测、通电闪烁的磁性金属块；我们也把这项责任转嫁给了数量有限、同样变幻莫测的人类机构。你或许希望你的家庭照片能在云端保存几个世纪，但正如麦克斯韦·尼利-科恩在哈佛法学院图书馆创新实验室撰文指出，“大多数公司都无法长久存在。它们会被收购、拆分、破产、衰落成规模小得多的公司，或者被灾难性的地缘政治事件彻底颠覆。”
云也掩盖了构成互联网本身的电缆、数据中心和传输塔。“云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有数量相对较少的海底电缆需要持续维护，”尼利-科恩继续说道。对于一个经常被誉为去中心化的媒介，对于一个让人联想到分散事物的比喻来说，这简直是高度集中化。少数几家公司拥有数据中心，这些数据中心通过少数几家公司拥有的少量电缆连接，数据（同样由少数几家公司拥有）通过这些电缆传输。在这种描述下，互联网看起来更像是霍华德街隧道，而不是云。
如今，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揭示了云计算曾经掩盖的物理基础设施。普通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到了供应链的脆弱性，以及那些耗水耗电、令许多人深恶痛绝的数据中心里芯片的强大力量。
正如人工智能揭示了我们数字生活的物理本质一样，它也让我们更加关注支撑互联网运行的关键软件。上周，一个人工智能模型在 PHP 中发现了安全漏洞，PHP 是一种被 70% 网站使用的编程语言。尽管 PHP 对现代网络至关重要，但我敢说它并不为人熟知。PHP 最初是“个人主页”（personal homepage）的缩写，其创建目的是为了方便开发者展示自己的简历。随着 PHP 的普及，它逐渐摆脱了最初的 DIY 精神——以及那个缩写——但就像许多维持网络正常运行的关键系统一样，志愿者仍然是其维护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一幅描绘现代基础设施现状的经典漫画中，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仅靠一块标有“内布拉斯加州某个不知名人士自2003年以来一直在默默维护的项目”的积木支撑着。人工智能——涌入鲜有人访问的维基百科页面、探测管理不善的政府网站、发现零日漏洞——已经揭示出互联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脆弱而诡异的地方。事实上，这种现状最像云端的部分恰恰在于人类行为的缺失。
作为网络用户，我们必须关注云端所承载的数据和基础设施。无数血肉之躯的工程师，坐在玻璃幕墙的办公楼和水冷式数据中心里，维护着承载我们文字、图片和视频的系统。我们存储和传输的内容，是对一个依然坚守物质本质的世界的关注，尽管我们的数字生活看似虚幻。人类机构仍然是存储和传输的核心——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因为人类机构会消亡，就像人体一样。云端每时每刻都因人类的关注而更新。正如适量的肥料能促进山茱萸开花一样，我们几代人的悉心维护，也使互联网蓬勃发展。
本文改编自约翰·韦斯特的新书《互联网终将消亡，你也将随之消亡》。
约翰·韦斯特是《华尔街日报》的计算机新闻记者，曾两次获得普利策奖。他是《互联网终将消亡，你亦将消亡》一书的作者。
https://www.theatlantic.com/technology/2026/10/internet-cloud-fragile-infrastracture/6891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