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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云霍嘉谈企业AI落地需先砍掉伪场景

更新时间 2026-09-28来源 华尔街见闻正文 4518字阅读约 15分钟4 张图片

今年1月2日,阿里云智能集团副总裁霍嘉跑了一个半程马拉松。当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年是奥运第一个周期的决赛年,练了四年终于比赛了。」

这比的正是AI应用落地。

9月23日,云栖大会期间的一场媒体群访上,霍嘉又讲了一遍这个判断。大模型真正落地的第四年,今年才是AI应用落地的元年。

Token消耗在爆发,价格在上涨,这是比赛开始的信号。企业侧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霍嘉的团队一年来接触了大量企业项目。他看到的失败,很少死在模型不够聪明上。死因是找错了场景,高估了自己的数据,用做信息化项目的办法做AI。

他给出的办法有两个,一是对客户说No,二是把工程师推到客户现场。

01 四类客户:前两类靠需求,后两类看价值

霍嘉对今年AI价格上涨的解释是三个因素叠加:需求爆发,模型能力提高,企业实际感受到了生产力提升。

海外头部模型产品出现之后,AI从聊天和娱乐工具,走到了生产力工具的早期,Token背后的算力不足随即暴露出来。

把时间窗口往回拉两年,那时候模型老在打折,Token量却没起来。霍嘉表示,想清楚当时为什么没起来,就能理解今天为什么起来了。

霍嘉把市场分成四类客户。第一类是AI原生客户,包括围绕新模型公司的创业团队,甚至短剧公司。第二类是高科技客户,互联网、汽车、手机,自身技术能力强。第三类是企业级客户。第四类是政府。

从规模化使用和Token调用量看,越靠前的占比越高。

「第一、第二类是需求驱动,第三、第四类是价值驱动。」

前两类客户知道自己要什么,买了Token就能用。后两类要先被证明值得用。

企业级客户用不起来,霍嘉归结为三个原因。

第一,AI人才极度匮乏。

第二,可借鉴的实践太少。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开发者能看到大量落地经验。这轮大家四年前同时起跑,到今年才开始有东西可以分享。

第三,传统IT项目的工作方式跟不上技术。模型基本一个月发布一次,模型之上的工程方法,今年从Harness工程到loop engineering换了好几轮。「规划、执行、再规划、再执行」的节奏走完一圈,技术已经变了。

02 企业AI项目死在哪里

企业AI项目失败,有多少是因为模型不够聪明,这是群访上被直接抛出来的问题。

霍嘉没有给比例。他先说了一个事实,去年8月底接手这个团队以来,没有出现过一次客户投诉,没有一次需要他出面道歉。原因是项目选得非常严,有钱有项目不一定接。

然后他讲了见过的三类失败。

第一类,硬训垂类模型。

这是算法团队过去最喜欢接的活。数据没准备好,集群精度不适合训练,客户还要保证效果,最后训不下去。

一位手握大笔预算的领导曾想请阿里云训一个模型。霍嘉见面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跟不跟我们的模型发布?当时千问一个季度发一次,他手下没人跟他讲过这件事。对方很快决定不跟。

今天模型已经一个月一发。霍嘉的团队说服过很多客户放弃训垂类模型,「你跑不过前沿实验室的」。准确率要保证,办法在工程层面找,评测集怎么建,RAG不行换什么方法,都得跟客户的实际工作绑在一起才定得下来。

第二类,企业以为自己有数据。

去年夏天霍嘉反复讲「IT Data不等于AI Data」,当时指的是训练。今年他改成了「IT Data不等于Agentic Data」,指的是应用。企业系统里躺着的数据,大量没法在Agent环境里直接用,客户又一定要效果。

第三类,做给几个人用的Agent。

几个人提了需求,IT部门觉得终于有人关注,一起搭了个智能体,上线后一天只有几个人点一点。

霍嘉讲了一个真实案例。一家大企业有个B2B电商平台,主管领导找到阿里云,说你们做电商、做B2B起家,又在做AI,请你们帮我们设计B2B电商的AI化方案。团队很兴奋,预算很大。

霍嘉只问了一个问题:每天多少笔交易?

一百多笔。

「那要AI干什么?」人工处理只要几分钟到几个小时。

这类事情今天还在发生。

霍嘉的做法是告诉客户不该这么做,说服不了就再等等。

早在「十四五」数字化转型项目里,他就对客户说过很多No。「跟客户Say No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但因为Say了No,后面反而大家合作起来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接下来的项目,他还有两个条件。

一是周期要短。一家央企项目,团队第一次汇报说首次上线要在3个月后。霍嘉的回复是那就不要做了,大概率会失败。他去见了客户高层,把节奏改成每月发布一次,后来到每周一次。

过去卖人天,项目周期越长越好。现在技术每个月都在变,只有压短周期,才能在一个确定的技术时间点交付大家都认可的东西。

二是One Team。还在用甲乙方方式合作的项目,他判断大概率失败,「不如给他标准品用好了」。

03 FDE火了,他却不想再提这个词

FDE的说法来自Palantir。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置部署工程师,直接进驻客户现场写代码、改流程。Palantir把这支队伍分成Echo和Delta两类,前者贴着客户业务找问题,后者负责工程落地。

大模型让这个岗位重新变热。

MIT NANDA项目在2025年8月发布的研究显示,95%的企业生成式AI试点对损益几乎没有可衡量的影响。a16z合伙人Joe Schmidt在2025年6月撰文主张,AI创业公司应该用毛利换护城河,走服务驱动的增长。2025年1月到9月,FDE相关招聘岗位增长超过800%。

OpenAI在2024年组建FDE团队。今年5月11日,OpenAI成立Deployment Company,首期投入超过40亿美元,TPG牵头,贝恩资本、Advent、Brookfield联合领投,麦肯锡、贝恩、凯捷作为咨询和集成伙伴加入,同时通过收购Tomoro获得约150名资深FDE。Anthropic也在扩张Applied AI团队。

国内从7月开始,FDE的视频和文章多到霍嘉自己都刷到不少。到了9月,一批公司跑出来宣布自己在做FDE。

阿里云走上这条路,比这轮热度早。

去年云栖大会,一家能源企业想做「人工智能+」,列了一批核心生产流程的场景。霍嘉觉得很难做,让解决方案团队先去调研。跑了很多现场之后,团队发现一开始设想的场景很多落不了地;客户如果不能很快看到效果,很难坚持下去;过程中要引入大量新技术,前线出报告、后方开发、再版本迭代的老办法走不通。

去年11月底复盘这个项目时,服务人员已经根据售前的内容在现场推进。霍嘉的判断是,这好像是FDE的工作方法。团队在现场验证场景,最终把它做成生产级系统上线。12月的内部战略会上,这个模式被确定可以试。

有同样痛点的客户很多。找不准场景,不会验证技术可行性和ROI,不会做生产级上线,三件事都不会。

跟传统交付相比,区别有两个。

第一,人往前推了一步。

传统交付先谈清楚项目范围(Scope),签下工作说明书(SOW)再干活。FDE在售前阶段就进场,边做边谈。阿里云没有照搬Palantir的Echo和Delta,SA承担Echo的角色,FDE负责落地。

霍嘉组队之初最看重大模型技术能力,后来发现懂技术不够,关键是能不能听懂客户、把话说清楚。「最基本的你应该告诉客户这件事情的Yes和No,以及他的代价。」很多事情技术上可行,代价却不值得。报一个100人天的工作量,最后交一个东西,客户已经不要了,过去两年这样的Demo太多了。

第二,前线和产品的距离缩短了。

霍嘉的说法是,所有产品的先进性来自两方面,一是对技术的前瞻预判,二是市场的真实反馈。过去大部分厂商并不清楚客户到底怎么用模型,是拿着锤子找钉子。

千问办公是最直接的例子。它有公共云版本,国央企需要私有化版本,私有化部署之外还有大量合规要求。FDE团队直接进入千问办公的研发周期,在客户现场做POC,需求实时带回,和千问的工程师坐在一起开发。「这个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

客户用的东西也在变。从只用模型、云的基础产品和百炼,开始用上千问办公、Qoder这类AI原生产品。

海外和国内的FDE差在哪里,霍嘉的看法是工作模式和价值定位没有本质区别,差的是商业环境。海外模型公司也没打算靠FDE赚钱,目的是把AI用起来。产品和使用的飞轮转起来,底层数据和模型的飞轮才有回报。

「国内想依靠这个东西去赚大钱,可能不太现实,大家不要有这种期待。」

阿里云自己也不靠它赚钱。团队考核的核心指标是能否带动产品。阿里不是一家Service Company,服务长约只和重点战略客户签。FDE如果不能成为产品能力的黏合剂和加速器,就很难持续存在。

至于FDE是不是换了名字的驻场工程师,霍嘉已经跟团队说不太想再谈这个词。在中国,这个词容易变味,有人说新瓶装旧酒,有人说挂羊头卖狗肉。FDE最后会不会固化成一种模式,今天还是问号。

04 商业模式只有两种

FDE怎么收费,背后是一个更大的问题:AI时代的企业软件和服务,靠什么赚钱。

霍嘉的判断从中国软件业的旧账开始。软件和服务业的商业回报率一直一般,按功能付费讲不清客户为什么要出这笔钱,同质化严重,陷入价格战,最后恶性循环。他用了一个词,「死掉的SaaS」。

他押注结果付费,Result as a Service。真能交付结果,才有谈溢价的空间。

这个认知他是今年5月以后才想明白的。在那之前,他并不相信这个模式。上一轮做结果付费的公司过得很惨,阿里云自己也做过很多痛苦的项目。变化来自模型能力,大家对capability的信心上来了。

对传统软件公司,他的话更直接。核心产品的竞争力和利润率上不去,就只能按人天收费。「你的护城河到底是什么?」

另一个检验标准是客户愿不愿意跟你签长期服务合同。

中国公司和几家大咨询公司最大的区别,是太喜欢签Project Contract,不喜欢签Service Contract。签服务合同的公司比不上产品厂商,但比做项目的活得好,而且有毛利。霍嘉认识几支这样的小团队,一群90后硕士、博士,在模型能力还不强的时候就用这种方式工作,已经三年,赚到了利润,最大的一支长到了小一百人。

「商业模式就两种,一种是Service长约,一种是产品的商业模式。」先选定一种,再决定团队怎么定位。

企业客户的心智也在变。几个月前还有客户说,报预算要先锁定模型。霍嘉反问,那个模型到时候下架了怎么办?越来越多客户发现,很多任务放在MaaS上,效率和成本对自己最优。Token仍然很贵,他打了个比方,3G时代的流量,你敢天天刷剧吗?

中国的头部客户不在乎厂商投入了多少人,只在乎事情能不能做成。霍嘉说他能跟很多领导讲清楚,这个问题今天做不到,以及为什么做不到。

Token的价格曲线和企业的落地曲线,今天还没有重合。前者由AI原生和高科技客户拉动,后者要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验证。

一年前云栖大会发布的模型和当时的应用,没有人想到今年会长成这样。FDE、结果付费、服务长约,哪一种会成为常态,今天同样说不准。

霍嘉的提醒是,「不要因为不知道而丧失了想象力」。

练了四年,比赛才刚开枪。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原生Lab」,持续拆解真实AI落地案例,分享企业AI实践与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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