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秦浩桐看来,AI 越强,值得研究的问题就越多。AI 聊天模型刚出现时,人们拿它聊天、解答困惑。后来发现它能写代码、处理任务,又开始希望它多做一点,最好能替自己把事情办完。模型的能力在长,人们的要求也在长。原来还没有人想到的用途,一旦变得可能,马上就会暴露出一批新的难题。
所以,当有人觉得 AI 已经很难再找到“无人区”,秦浩桐的判断则相反:“处处都是无人区。”在他看来,一个问题解决以后,很快就会变成基础知识,大家习以为常,容易忘记它也曾经困住过人。可模型刚刚能够触及一个新任务,和它真正能把任务做好,往往还隔着很远。
秦浩桐在北航完成本科和博士学习,并曾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开展学术访问和博士后研究。他如今是香港理工大学电子计算学系助理教授。研究环境几经变化,他始终关注 AI 效率的问题:使用一个模型要花多少钱;发出指令后要等多久;怎样在有限的资源下,尽可能保留模型的能力。
过去做模型压缩,秦浩桐更多考虑的是怎样节省存储空间和计算资源。后来他发现,速度还会影响机器最终能不能把现实世界里的事情做好。他关心的始终是,模型有了能力之后,怎样才能让人们真正用好它。
以下是 DeepTech 与秦浩桐的对话。
为什么还要继续往下压
DeepTech:你从读博前就开始研究模型压缩。最初为什么选了这个方向?做了这么多年,又是什么一直吸引着你?
秦浩桐:最早是在了解企业招聘需求时,我发现很多公司都有模型压缩的需求。后来有机会进入实验室,便正式踏入这个方向。深入研究之后我意识到,AI 除了性能要不断变强,更要做到让大家用得起、等得起。调用模型的成本高低、发出指令后多久能拿到结果,都是产业里非常关心的问题,而压缩技术刚好和这些问题紧密相关,这也是我坚持做下去的原因。
另外一点,这个方向的知识具备持续积累的价值。AI 上层应用迭代速度飞快,但底层计算逻辑相对稳定。从多层感知机、卷积神经网络,再到注意力机制,绝大多数模型都依托矩阵运算,再依托硬件架构和指令集实现。大模型兴起之后,我们自然会针对它展开研究,但追根溯源,它依旧建立在这些共通的计算基础之上。
DeepTech:压缩的需求很明确,但压得越狠,往往越容易损失性能。你做极限压缩时,也遇到过“已经不好用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的质疑。现在你怎么看这些声音?
秦浩桐:类似的质疑几乎一直伴随着我的研究。做二值神经网络的时候有,后来转向大模型、生成模型研究,依旧会遇到。现在我并不觉得这一定是坏事。很多有价值的研究,在诞生之初,很难充分展现出实用价值。科研本身要做的一件事,就是直面质疑,再想办法去攻克难题。
当然,不被认可不等于研究就有价值。我会给自己找一个实在的 “锚点”。对于压缩和加速技术,可以先测算清楚:在极限条件下,它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效率提升。举个例子,二值神经网络一直很难恢复性能,但它在资源受限场景下的加速优势是有据可依的。只要确认这一点,我们就清楚:一旦把性能优化到可用水平,它能带来什么样的收益。
这个判断依据很关键。剩下的路依旧很难,但我们清楚自己努力的意义。之后和企业合作也看到了不少落地路径:一项技术未必能立刻适配所有场景,但可以先落地到刚需场景里,先产生价值。
DeepTech:如果目标是尽快让模型好用,似乎可以先找一个没那么激进的压缩比例。高校团队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碰极限?
秦浩桐:这或许和高校的科研定位有关。在需要大规模资源投入和工程迭代的方向上,企业往往具有优势。而高校的重要职责之一,是持续探索价值尚未被充分认识的基础问题。对我们团队而言,极限压缩就是这样的研究方向。我们希望去研究更贴近压缩本质的问题,这也是我一直关注极限压缩的原因。
DeepTech:在以前的采访中,你说过 AI 领域“处处都是无人区”,但从外面看,这个领域已经非常拥挤。那些还值得探索的问题,具体在哪里?
秦浩桐:在判断还有没有无人区的时候,我们往往只盯着当下已经落地的成果。但更强的 AI 诞生之后,新需求会不断涌现,这些新需求又会暴露出现有模型的短板。
比如 AI 对话模型刚出来的时候,不少人觉得它和早年的语音助手、聊天软件没有本质差别,只是模型更强、理解能力更好。等到它能做的事越来越多,大家又开始期待 AI 智能体在数字环境里帮自己处理各类任务。当一个新需求出现的时候,往往只是模型刚刚触碰到这个能力边界。想要真正稳定、完整地满足需求,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里面就会源源不断产生新的研究课题。
反过来,一个问题一旦被解决,很快就会成为行业共识、基础知识。大家不再把它当成难题,就容易觉得没有值得深挖的内容。但新能力、新需求永远在不断出现。
在极限里把问题看清楚
DeepTech:在发表于 ICML 2024 的 BiLLM 研究中,你们把预训练大语言模型的平均权重位宽压到了约 1.08 比特,这是一个很出色的成绩。在 2023 年启动这个项目时,你们想弄清楚什么?
秦浩桐:当时大模型开始受到广泛关注,我们做量化的团队也很快把重心转向大模型。我当时关心两件事:压缩之后,如何提升模型精度;在现有的技术框架下,模型到底能被压缩到多极致。BiLLM 主要围绕第二个问题展开,想试一试,能不能把预训练模型的平均权重位宽压到接近 1 比特。
这里有一个前提:我们希望直接处理现成模型,而不是从头训练。因为在看重效率的落地场景里,重新完整训练一个模型,成本太高。这种在模型训练结束之后再做量化的方式,叫做训练后量化。
难点在于,原本用高精度数值表示的权重,直接压缩到只有两种取值状态,模型内部的表征会发生剧烈变化。用当时已有的方法处理,模型输出质量严重下降,难以生成连贯、有效的内容。我们通过一系列优化手段,让它在极低的位宽下依旧可以推理运行,保留一部分语言能力。
当时也有大厂团队,从训练阶段就探索低位宽模型,他们可以验证充分训练之后,这类模型能够达到怎样的能力上限。而我们探索的是另一条路线:面对一个已经训练好的成品模型,用当时可行的方案,把压缩推向极限。
DeepTech:真实产品未必需要压到这么极端,你怎么看待压缩所面临的取舍问题呢?
秦浩桐:我们也做大量面向工业落地的工作,优先保证模型性能。做产品的时候,通常会组合多种压缩方案,在精度和运行效率之间找到合适的平衡点。
极限压缩有一个独特优势:问题边界更容易界定。1 比特只有两种取值,4 比特对应 16 种,8 比特对应 256 种。取值状态变少之后,我们更容易把问题抽象成数学问题,借助优化理论去拆解、解决。从极限场景得到的结论,后续又可以迁移到其他位宽,或是多种压缩方案的组合优化里。
比如之前,有工业界团队提出,尽管已经做了大量实验,压缩过程里始终有一些瓶颈难以突破。后来交流时我们发现,我们在极限压缩中摸索出的信息理论的优化视角,还有对权重数值分布的理解,能够帮团队进一步提升模型精度、优化效率。
这次交流让我们充分看到,工业团队积累的实践经验,与极限压缩研究形成的理论认识可以相互补充,为解决实际问题提供新的思路。我们希望沉淀这类底层认知,再反哺到实际应用当中。
DeepTech:其实 AI 模型学习本身,也常被理解为把大量信息压缩进参数。如果这样看,你们做的模型压缩,是在这个过程里再压一次吗?
秦浩桐:我也经常思考这个问题,不过目前还只是一个猜想。如果把机器学习看作信息压缩,那么模型就是把海量文本和输入信息提炼成能力,存储在参数之中。但这个学习过程,以及最终得到的模型,未必能适配真实部署场景对效率的要求。
模型具备了能力,可我们没有足够资源让它高效跑起来,这时就需要人为再做一轮压缩。压缩可以放在训练阶段,也可以等训练完成之后再执行。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做的就是第二次压缩。二次压缩通常会带来信息损耗,我们的目标,就是尽可能减少有效信息的破坏,把真正关键的知识和能力保留下来。
真实世界不会等它想完
DeepTech:你提到,让语言模型在小车上运行,给了你一些不太一样的想法,可以具体分享一下吗?
秦浩桐:此前,我们主要关注模型压缩与加速的效果,以及在芯片上部署后的推理表现。实体设备上的闭环任务,则让我们进一步认识到延迟对最终任务表现的影响。在把语言模型部署到赛车上之后,我们发现,压缩除了节省算力和存储资源,还能改善整套系统的表现。
原因在于:模型精度虽然有所下降,但推理速度变快了。原先一分钟的推理,压缩之后可能只需要数秒就能完成。推理耗时缩短后,系统作出决策时所依据的环境信息也更及时。哪怕模型对环境的理解能力弱一些,但信息本身更及时。
在持续和物理世界交互的场景里,延迟本身就会影响系统的最终表现,也会直接影响人的使用体验。这一点,单纯在算法或者芯片仿真层面,很难直观感受到。
DeepTech:你现在看一项效率研究,会怎么去做判断呢?
秦浩桐:现在评判一项研究的好坏确实不容易。论文产出越来越多,写作质量普遍也越来越高。很多时候,需要花不少时间,甚至亲自复现一遍,才能检验它的真实价值。
如果暂时没有时间复现所有对比方法,我会先看他们的数理逻辑是否自洽,是否符合经验直觉、能否用理论解释清楚它有效的底层原因。其次看代码、模型是否开源,以及开源的完整程度。针对效率相关研究,还要看它有没有在真实硬件上部署、有没有开发配套算子、有没有给出实测的运行数据。
这些维度不一定能证明研究有重大突破,但至少能增加这项工作的可信度,也方便其他研究者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推进。
和学生一起继续学习
DeepTech:你经历过导师很细致的培养,现在学生接触研究更早,也有更多工具可用。你希望自己怎样帮助他们?
秦浩桐:我刚进入北航开始科研的时候,几乎没有 AI 科研经验。怎么选题、怎么搭建论文框架、研究逻辑怎么梳理、怎么和审稿人沟通,导师都花了大量时间手把手带我。我认为,这种指导的底层逻辑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此外,现在开始指导学生之后我逐渐发现,很多同学已经产出了不错的研究成果,知识面更广,相比我自己开始科研的时候拥有更多获取信息的渠道。
所以在今天,我希望依托自己积累的经验和研究视角,和同学们一起去探索有意思、有价值的问题。同时我也提醒自己,要主动吸收他们擅长的新知识。AI 发展速度快、覆盖面广,没有人能做到全知全能,所有人都要持续更新认知。和同学们交流,对双方都是成长。
DeepTech:你很鼓励学生用 AI,但也有老师担心,工具把事情做得太容易,人会慢慢失去思考的习惯。你有这样的顾虑吗?
秦浩桐:我承认这种风险确实存在,但我依旧支持大家拥抱 AI。我自己也是这么做的,适合用 AI 的地方,就不必全部靠人工完成。
其实工具带来的这种改变一直在发生。比如,我刚做科研的时候,翻译工具在写作层面帮了我很多。那时候写英文文稿,不光行文表达吃力,梳理研究逻辑本身就有难度。借助翻译工具,我可以先把中文思路理顺,再完成英文表达。
如今的大模型,在辅助写作这件事情上相当于能力强得多的翻译工具:你把想法告诉它,它试着帮你把想法落地成文。但想要做出高质量、有影响力的研究,依旧离不开人的科研品味、逻辑思辨和判断能力。你需要反复和模型交互,排查输出里的漏洞,不断修正。在我看来,这只是科研交互方式的转变。理想状态下,我们可以借助这一工具,更充分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最终的判断环节,必须由人来把控。
DeepTech:你的判断力,是在长期研究和导师指导中练出来的。如果一个学生从一开始就让 AI 写代码、组织材料,他又靠什么学会判断?
秦浩桐:核心在于学习与反馈闭环。在过去,老师提炼知识点传授给学生,学生查阅资料学习,产出初步成果之后,再由老师帮忙一起评估、修改,形成一个完整循环。用 AI 生成代码的时候,要避免拿到结果就直接运行、不加审视,遇到问题直接继续提问。
AI 可以辅助信息搜集、代码编写和实验方案构思,但同学们需要理解关键原理,并通过资料核对、代码测试和实验验证检查结果。模型给出的说明可以帮助理解,最终仍要由研究者判断和负责。AI 的使用不能变成一种单向的信息流动,如果研究者无法理解、无法校验自己获得的结果,这会是一种非常糟糕的状态。
参考资料
https://www.polyu.edu.hk/comp/people/academic-staff/prof-qin-haotong/
https://proceedings.mlr.press/v235/huang24q.html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