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有万能的"软肌肉",只有适配场景的设计。
104篇参考文献,七种驱动机制,覆盖植入、手术、穿戴三大医疗场景。这是Advanced Robotics Research最新一期(2026年第5期)封面文章的内容。韩国DGIST与成均馆大学等机构的研究团队在这篇观点综述里,按驱动机制梳理了软体执行器在三类场景中的应用。文中汇集的研究,从体外实验、大鼠和猪羊犬等动物模型,一直延伸到35名患者的临床治疗。
它回答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同样是软体机器人,为什么替换一段主动脉、辅助心脏泵血的装置用介电弹性体执行器(DEA),在主动脉模型中一路走到左心室的导管导引装置用低电压驱动的离子聚合物-金属复合材料(IPMC),辅助大腿肌肉和髋关节的穿戴机器人又用气动人工肌肉?
文章给出了理由。DEA动作快、像肌肉,但在生理液体中存在高电压风险。DEA、SMA(形状记忆合金)、IPMC三者外形紧凑,但通常缺乏人体大尺度运动所需的机械功率。气动执行器适合大出力的运动辅助,可用在植入场景时,通常要依赖体外泵和经皮管线,可能带来感染风险,也会限制患者活动。文章的核心判断是:没有一种驱动策略在所有医疗场景中都是最优的。
这篇综述题为《Strategic Design of Soft Actuators in Translational Medical Robotics for Human-Centered Healthcare》,封面描绘的正是软体技术支撑的手术机器人。

如果你在做软体机器人、医疗器械或康复设备,可以把这篇文章当作一张现成的选型地图:哪种场景更倾向、哪种场景较少采用哪种驱动,原因是什么,已有研究推进到了哪一步,大多能在文中找到具体案例。
01.
核心问题:软材料不足以支撑临床转化
文章指出,仅靠材料的柔顺性,不足以保证转化成功。原因有两点。第一,软体执行器常常表现出非线性形变,可预测性、可控性和可重复性都受到挑战。第二,组织力学、空间限制和工作环境各不相同,由此形成的设计约束无法单靠材料设计来解决。因此,研发思路需要从"以材料为中心"转向"策略性设计",让驱动机制、材料性能和结构架构围绕临床需求协同优化。

【软体机器人技术在人体不同部位的临床应用概览】
上图汇总了人体不同部位的8个代表性系统,包括手臂上的SMA穿戴机器人、模仿眼外肌的DEA执行器、活体吻合的DEA增强主动脉、在肝脏表面打印图案的铁磁软导管等。文章由此得出一个观察:成功部署很少只取决于驱动机制本身,更取决于驱动机制如何整合进器械结构,从而符合解剖约束、保证组织交互安全。
02.
七种驱动方式各有所长,没有一种普遍最优
在进入具体场景之前,文章先系统梳理了软体机器人的主要驱动机制。
DEA:两层柔性电极夹着一层丙烯酸或硅胶弹性体薄膜。通电后,静电力在厚度方向挤压薄膜;由于材料不可压缩,薄膜向平面方向扩展。断电后靠弹性恢复原状。应变大、可逆,响应快。
LCE(液晶弹性体):加热超过向列相到各向同性相的转变温度后,液晶基元的取向被打乱,材料沿取向方向收缩,冷却后恢复。掺入光热剂后,还能用光远程、非接触地驱动。
IPMC:在Nafion这类含水聚电解质膜上镀贵金属电极。施加低电压后,阳离子迁移,膜两侧溶胀不对称,于是向阳极一侧弯曲。驱动电压低、响应快,能在水环境中工作。
SMP与SMA:形状记忆聚合物(SMP)利用玻璃化转变或熔融转变附近的模量变化来固定和恢复形状,适合大变形、小驱动力的场景。SMA依靠马氏体与奥氏体之间的可逆相变产生很高的回复应力,适合需要大出力和机械强度的场景。
磁性复合材料:在聚合物中嵌入铁磁颗粒,在外部磁场下产生力矩和体积力。对磁畴进行编程后,还能扭转、折叠、滚动。无线、无缆,适合在狭窄环境中远程导航。
气动与液压:给腔室加压产生变形,变形方向由腔体几何形状和限制层决定。结构简单、天然柔顺,是应用最广的驱动方式之一。气动轻、变形大、响应快;把气体换成液体就是液压,出力更大,定位更准。

【代表性软体驱动技术及其工作原理】
03.
植入:空间狭窄,要求长期无缆运行
植入式机器人能否成功,取决于长期生物相容性、与组织的稳定整合,以及能否减轻免疫反应。植入环境空间严格受限,又需要长期无缆运行,而流体和气动系统通常依赖体外泵和经皮管线,所以植入平台常常更青睐固态软体执行器。
心脏辅助。文章指出,传统的气动主动脉内球囊泵在机械泵血时直接接触血液,容易形成血栓。DEAA用一段可主动变形的弹性体管替换部分主动脉:舒张末期或收缩期开始时通电扩张,收缩末期或舒张期开始时断电收缩,在不直接干扰血流的情况下辅助泵血。
Almanza等(2021)的体外实验显示,这项技术使机械疲劳降低,断电时还能作为被动血管工作。
Martinez等(2023)完成了猪体内实验,装置运行时体积和能量变化很小,没有造成主动脉阻塞。
Benouhiba等(2024)针对先天性心脏病术后的Fontan循环衰竭,开发了无叶片、无瓣膜、基于阻抗原理的DEA辅助泵。体外评估中,它能量效率高,在10–20 mmHg的生理压力范围内运行稳定。
LCE:植入后还能远程调节。LCE可以光热重构,植入后能无创、远程地控制,有望通过调节来适应儿童生长或生理变化。
Volpe等(2020)3D打印了LCE椎间融合器,用来降低传统金属融合器带来的脊柱损伤风险。融合器加热后进入柔软的无定形状态,便于塞进狭窄的手术部位;接触体温后结晶,恢复原形并贴合骨面。
Rihani等(2020)给LCE皮层内探针编程了扭曲向列取向,用可降解胶黏剂暂时压平后植入大鼠。探针随后逐渐恢复弯曲形状,能持续记录神经元信号,改善了脑机接口的长期性能。
Tasmim等(2023)开发了LCE-CB袖套:平时防止漏尿,红外照射升温后收缩,帮助排尿。涉及兔膀胱组织的实验显示没有细胞毒性,100次驱动循环稳定可重复。
膀胱辅助中SMA和LCE的分工。Hassani等(2017)把隔热的SMA丝装进柔性背心,通电收缩后压迫膀胱,用来治疗逼尿肌活动低下,驱动时膀胱表面仅升温3°C。文章对比了两条路线:SMA能提供压迫整个膀胱所需的大力;LCE组织顺应性好、可以远程光热激活,更适合局部括约肌支撑。

【植入式医疗机器人中的软体执行器】
血管:支撑用SMA,栓塞用SMP。SMA支架利用的是超弹性:先压缩在导管鞘内,到位后扩张,锚定在血管壁上。
Barbati等(2023)在羊模型中测试了一种镍钛支架,长度可以通过旋转和牵拉来调节。
Wu等(2024)做了开环与闭环结构结合的混合支架,以适应髂静脉10%–30%的直径差异。在羊体内随访360天,未见严重不良反应。
Sullivan等(2017)在猪模型中研究了不同表面处理下的镍离子析出情况。
SMP径向力低、刚度可变,更适合栓塞,而不是刚性支撑。
Zhang等(2021)用4D打印制备出在约37°C时刚度降低、与血管组织匹配的SMP,在大鼠主动脉模型中生物相容性良好。
传统SMP吸水后会变弱。Zhang等(2017)用两亲性三嵌段共聚物解决了这个问题,材料吸水后刚度反而增加。
Morgan等(2021)用多孔SMP在血管内膨胀,诱导血栓形成,之后逐渐转化为胶原结缔组织。
Holden等(2023)在腔内动脉瘤修复术中把多孔SMP置入瘤囊,治疗了35名患者,30天内未报告重大不良事件。和金属弹簧圈不同,这一装置径向力低,对血管壁的损伤较小。
触发方式。光触发和磁触发存在组织穿透浅、可能使周围组织过热的问题。Zhu等(2024)改用高强度聚焦超声(HIFU)对SMP局部加热。在猪模型中,这种方法减轻了取出输尿管支架时的刮擦;在犬膀胱模型中,它在30秒内让一个卷曲的旗状结构恢复原形,没有出现不良反应。
04.
手术:安全和几何约束决定驱动方式
内镜、导管等精细操作需要灵敏的控制、高精度和运动灵活性,把触觉信息传给术者的力反馈也被视为关键需求。但这些需求受到安全和几何约束的限制。DEA在生理液体中存在高电压风险,所以IPMC、SMA、流体驱动和磁驱动这些方案更常用。

【手术机器人中的软体执行器】
IPMC:驱动和传感合为一体。IPMC驱动电压低,能同时充当执行器和自感知元件。
McDaid等(2012)的手术机械臂能检测外力造成形变时产生的低幅电压,约为驱动电压的十分之一到百分之一。用柔性聚合物代替刚性电机和齿轮后,即使发生故障,也不会产生过大的力。
Fang等(2010)把弯曲引起的表面电阻变化当作信号,让心脏导管导丝尖端兼顾转向与传感。
Horiuchi等(2017)设计的椭圆截面IPMC尖端,在极低电压下就能产生高分辨率位移。
He等(2020)在方柱形IPMC的四个面上布置独立电极,在按成人平均血管尺寸建模的主动脉模型中成功到达左心室。
SMA:出力大,但要管好"热"。
Lu等(2018)把细SMA线圈丝附在导丝上,用焦耳加热控制弯曲。
Couture等(2018)让刚性段和柔性段交替排列,把应变集中到柔性段,在猪体内多个部位插管成功。
Wiest等(2015)用并行遗传算法在20秒内生成最优路径。
Fischer等(2023)、Sheng等(2016)和Cortez-Vega等(2020)分别利用相互拮抗的SMA,实现了多模式变形、360°旋转和蛇形内镜的关节驱动。
Liu等(2025)的SMA笔形探针根据受压时的电阻变化反推组织弹性。
Cheng等(2017)在SMA弹簧线圈中加入通水、通气的硅胶冷却通道,提高了驱动速度,使系统可以用于神经外科。
流体驱动:避开热风险。SMA依赖热相变,需要复杂的冷却机制;流体系统不存在这类热风险。
Barnes等(2023)开发了双通道气动导管尖端,加压后伸展。
Harada等(2020)通过测量气压来估计微小的接触力,为导管消融提供触觉反馈。
Ghoreishi等(2022)把三个气动执行器串联,实现S形等复杂变形,成功通过分形树模型。
Decroly等(2021)把三个气腔并联,实现全向工作空间,成功进入狭窄的支气管树。
为了解决气体可压缩带来的出力有限和迟滞问题,Zhu等(2025)开发了液体驱动的仿生胃肠道肿瘤切除机器人,实现全向驱动,峰值力达到3.88 N。
Nguyen等(2023)通过监测液压变化来估计导管的接触力。
磁驱动:无线、小型化。
Kim等(2019)用外部磁场实现了铁磁软导管的全向转向,之后又扩展到机械臂的远程操作。
Li等(2025)的机器人纤维在远端集成光学传感器,能检测接触力,并实时绘制肿瘤的位置和形态。
Zhou等(2021)用磁场控制导管喷嘴,在大鼠肝脏表面原位打印导电水凝胶。
Miyashita等(2016)开发了可吞服、可降解的胶囊,能在外部磁场下无缆导航,用于取出异物、修补创面。
Mattmann等(2022)在SMP导管尖端装上永磁体,用热控制刚度、用磁场导向,导航时柔软,固定时刚硬。
05.
穿戴:动作幅度决定驱动方式
传统穿戴设备又硬又重,会限制关节活动,柔顺性也不够。穿戴场景需要无缆、能随身行走使用。磁性复合材料依赖外部磁场发生器,日常实用性有限,所以电驱动和气动更受青睐。
眼部与面部:DEA擅长精细动作。DEA可以高度小型化,收缩和舒张的方式与生物肌肉相似。
Carpi等(2011)利用DEA的厚度变化模仿晶状体和睫状肌,做出了可电调焦的仿生透镜。
Liu等(2024)在电极基体中引入可逆亚胺键,使DEA能够自愈合,再结合摩擦纳米发电机自供能,做出能八方向运动、模仿眼外肌的模块。
Konstantinidi等(2024)用健侧面部的肌电信号控制患侧的DEA,帮助面瘫患者恢复面部对称。
Carpi等(2014)用多层堆叠DEA做手部康复装置,根据使用者的拉力重新计算电压,从而调节阻力反馈。
形状记忆材料:从运动辅助到触觉与传感。
Jeong等(2019)在带冷却系统的腕部装置中布置了五个弹簧型SMA执行器,应变超过200%。
Oh等(2023)做出SMA拉胀织物,焦耳加热后能自适应贴合各种形状。借助聚对二甲苯涂层实现分区驱动,图案识别率达到100%,并完成了VR探测车控制和真实滑板车导航演示。
Khan等(2025)设计的正交各向异性拉胀结构可以在X、Y两个方向独立控制,提供三维空间触觉反馈。
Truong等(2023)的SMA电感式传感器在200%应变下耐受了1000次以上循环,成功检测到肱三头肌的体积变化。
Wu等(2023)的可降解SMP离子凝胶传感器经体温触发后贴合关节,集成到手套上可以可靠检测电阻变化。
IPMC:既能感知,也能被生物信号驱动。
Xie等(2024)分析冲击产生的瞬态电压尖峰的峰值和斜率,用来量化运动中的冲击能量和形变。
Ming等(2018)的智能手套可用于脉诊、盲文识别,还能遥操作机械手,抓取从鸡蛋到钳子等不同物体。
Jain等(2013)用食指的肌电信号经PID控制驱动IPMC人工肌肉,复现手指运动。
【穿戴式机器人中的软体执行器】
大关节:气动上场。文章的判断是:DEA、SMA、IPMC三者外形紧凑,适合眼部、面部、手指等轻量、低轮廓的辅助,但通常缺乏宏观人体运动所需的机械功率;气动执行器在需要大出力的运动辅助中更有优势,尤其是步态康复。
Banyarani等(2024)采用纬向可以拉伸、经向保持刚性的褶皱织物,辅助大腿肌肉和髋关节。
Khan等(2024)把各向异性织物用到上肢和下肢关节。
Golgouneh等(2021)的混合装置用气动辅助肩关节外展,用SMA辅助水平屈伸。
Marconi等(2024)把步进电机和单向膨胀的硅胶执行器结合起来,克服了传统踝足矫形器的关节错位和运动学约束问题。
06.
核心观点
文章总结,软体执行器的转化影响力,越来越取决于系统层面的设计,而不只是材料创新。它们不再作为孤立的材料部件开发,而是作为功能单元整合进面向具体应用的机器人架构。
从文中案例看,这一点贯穿三个场景:植入更青睐固态执行器;手术因为高电压风险,多采用DEA以外的方案;穿戴受外部磁场设备所限,更倾向电驱动和气动。即使在同一类任务里,也会按出力、顺应性和触发方式选择不同材料,比如膀胱辅助中的SMA与LCE、血管应用中的SMA与SMP。
文章归纳的设计策略包括:替换驱动机制、把驱动通路改造用于传感、采用替代的外部触发方式,以及材料改性、混合驱动和驱动-传感-控制一体化,目标是提升生物相容性、可控性和运行稳健性。
07.
尚未解决的问题
材料与力学:分布式非线性形变带来效率上的权衡;长期稳定性、驱动的可重复性和生理条件下的持续性能都没有得到充分解决。需要开发生物稳定、耐疲劳的聚合物复合材料,并建立标准化的加速疲劳测试规范。
控制与传感:运动自由度高,带来控制上的不确定性。解决思路是结合多模态本体感知传感器和稳健的闭环控制算法,比如基于机器学习的运动学模型,实现实时纠错。
临床整合:安全性和效率是转化的核心瓶颈。需要标准化的评价框架、以临床为导向的设计准则,以及模仿宿主组织力学的仿生设计,并配合严格的体内评估。
展望未来,文章认为软体机器人会与神经科学、生物电子学和数字控制框架融合,走向"神经共生"和生物-数字融合的系统:驱动能动态响应人的意图,同时向使用者提供反馈。为此,需要解码神经信号通路,开发具备双向神经调控能力的闭环软体执行器,还要解决柔性驱动界面与微电子元件之间的力学和电学失配。
08.
结语
文章最后写道,软体机器人的设计灵活性不只体现在力学适应性上,还为新的人机交互方式、个性化医疗器械和自适应治疗系统提供了平台,最主要的挑战在于把这种灵活性转化为可靠的临床功能。对从事软体机器人、医疗器械或康复工程的读者来说,这是一张按场景和驱动方式整理好的路线图。
论文信息
Ho Jun Jin, Jimin Kim, Inho Kim, Bong Hoon Kim. Strategic Design of Soft Actuators in Translational Medical Robotics for Human-Centered Healthcare.Advanced Robotics Research, 2026, 2(5): e202600003.
DOI: 10.1002/adrr.20260000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