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在社交平台发布的信息,将具身智能行业的基础设施——数据采集中心(简称数采中心)推上了风口浪尖。
日前,一家刚刚上市的具身智能企业创始人在朋友圈发声质疑,有同行企业利用数采中心及与地方政府、投资人、供应商之间的关联交易,制造了“虚假的、不可持续的收入”,目的是推动上市。
一时间,关于数采中心的角色定位、数据质量、关联交易的讨论,持续展开。有人认为,这是产业发展早期必需的产业协同;也有人提出,数采中心所生产的庞大数据,有多少实现了真正流通和应用?数采中心和具身智能企业之间的关系,以及多方“共建”之下,数采中心的效率如何等问题,同样受到关注。
舆论发酵之后,有具身智能企业人士告诉澎湃科技(www.thepaper.cn),他们公司现在对有关数据类的合作比较谨慎,“都要求合规。”

机器人在进行训练。新华社 资料图
数采中心的多重身份
业内对于数采中心有不同叫法,有的叫数采工厂,也有的叫具身智能训练场。
按中国信通院等机构近期发布的《具身智能训练场研究报告(2026年)》(以下简称《报告》),具身智能训练场通过提供面向行业需求的一系列真实物理环境,为具身智能的真实数据采集、模型训练、系统应用能力验证和迭代优化提供有力支撑。
根据《报告》的不完全统计,截至2026年6月底,我国已投入运营的具身智能训练场超过70个,另有46个处于规划或建设阶段。
这些训练场(数采中心)中,具身智能企业与地方国资合作共建是常见模式。在这类合作架构中,地方提供场地、出资采购、政策扶持,甚至还会协助招聘人员;具身智能企业则负责输出技术、机器人本体和运营团队。
苏州市吴中区的公开信息,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2026年3月,优理奇机器人科技(苏州)有限公司(简称:优理奇)宣布完成近3亿元新一轮融资,苏州吴中金融控股集团(简称:吴中金控)作为老股东追加投资。公开资料显示,吴中金控的实际控制人为当地政府。
在成为企业的股东后,当地政府和优理奇的合作进一步深化。苏州市公共资源交易平台9月21日公告显示,当地国资投资建设的数据采集训练平台——苏州智能机器人科技发展有限公司采购的吴中区物理AI真机数采中心建设项目,由优理奇中标,金额1512.5万元,总服务周期三年。合同要求签订后10日内完成设备供货,120日内完成整体安装与调试。
类似案例并不只发生在苏州。公开资料显示,2026年4月,上海穹彻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简称:穹彻智能)与江苏无锡数据集团、锡山经济技术开发区签署战略合作协议,前者将工业交付能力中心项目落地无锡锡山区长三角工业芯谷。无锡数据集团将与穹彻智能共同发起成立具身智能数据联盟,联合建设全国首个10万小时工业真实场景具身操作高质量数据集。
穹彻智能是成立于2023年的一家研发机器人“通用大脑”的具身智能企业,该公司联合创始人为上海交通大学教授卢策吾和非夕科技创始人王世全,卢策吾的博士后导师是有着“AI教母”之称的李飞飞。
两个月后,无锡数据集团出现在穹彻智能新一轮融资的投资方名单中。
在这组合作中,数据成了连接当地国资和项目的“桥梁”。具身智能企业训练模型需要进入工业现场获取数据,地方拥有工厂、生产线及协调这些资源的能力,也希望引入新的技术与产业项目。
“这通常是谈好的,”一位从事人形机器人项目投融资相关工作的人士分析,企业为数采中心提供硬件设备是机器人企业营收的一部分,“研发太秏钱,企业需要资金。”
对于该合作,穹彻智能日前向澎湃科技表示,涉及具体商业合作及地方项目等情况暂不方便进一步回应。
从公开资料可以看到,数据训练中心的机器人需求确实给具身企业带来了真金白银的收入。

乐聚智能(深圳)股份有限公司在招股说明书中披露,2025年,该公司的夸父(Kuavo)系列产品在数据采集应用场景下实现收入7990.41万元,占该系列收入44.94%。 来源:乐聚智能招股书
乐聚智能(深圳)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乐聚智能)在招股说明书中披露,2025年,该公司的夸父(Kuavo)系列产品在数据采集应用场景下实现收入7990.41万元,占该系列收入44.94%。
招股说明书显示,该公司2025年中标多个地方数据采集中心建设项目,推动数据采集收入增长,成为夸父系列当年最大的应用场景收入来源。
乐聚智能与数采中心的联系,也不止于销售机器人。
北京石景山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二期由北京数聚通启运营管理有限公司(简称:数聚通启)负责运营管理。招股书显示,乐聚智能持有数聚通启37.76%的股权。
数采中心的价值该如何认定
对于这样的合作模式,不同的人有不同看法。
支持者认为,在产业发展的早期阶段,类似的合作不可避免,也不可或缺。这一点可以参考新能源汽车的发展路径。作为新兴产业,早期需要有政府的支持,才能生存下去,从而获得长足发展。企业在地方建数据采集工厂,不仅可以销售机器人获得收益,也能获得定制的数据用于研发,同时带动当地盘活资源。对于当地政府来说,投资具身企业,建设数采工厂,可以带动当地产业转型。
9月29日,优理奇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澎湃科技,该公司和苏州吴中金控合作建立的数采厂由优理奇负责运营,马上就要交付,然后去真实场景数采,“机器人企业需要订单,也需要外部的合作,对于企业来说是互相成就。”
也有人认为,虽然这种模式的出发点也许是“好的”,但在操作过程中容易出现变形,“如果最后具身企业不回购数据呢?”
之所以可能会出现“不回购数据”的情形,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数采中心所采集的数据是否真正有效。
具身数据采集服务商朱晨告诉澎湃科技,根据他的了解,企业与地方合作的数采中心,通常数据泛用性比较差,企业买回去未必称得上是有效数据。在他接触到的具身企业需求中,训练模型的企业希望获得复杂、多变的真实场景数据,而数采中心常常是集中式采集,场地环境过于规整。
“有的号称每年能产生上百万条数据,但这些数据只能在单一场景下使用。换个场景,换个本体,就不能用了,每个机械臂的长度、力度都不一样。”有业内人士表示。
以石景山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一期项目的数据采集厂为例,公开资料显示,该中心第一期合作运营方是机械臂厂商睿尔曼,由其提供核心设备与技术,并参与日常运营,二期公开合作的厂商是乐聚机器人,三期合作企业是他山科技,重点是高精度力触觉技术。业内人士判断,“这三期数据可能就无法实现跨本体互通互用。”
对于这方面的担忧,9月29日,乐聚机器人相关负责人回复澎湃科技,石景山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采集的数据“有很多有效数据”。该负责人称,乐聚与蚂蚁集团联合发布的“联合大脑”模型,其训练数据即来自石景山采集的数据;乐聚自研垂域基模也在该中心进行训练。
针对业内关于数采中心数据跨本体复用困难的质疑,该负责人表示,数据本身可以对外销售,“不能说这个数据没有什么用”,但肯定用于乐聚本体效果“最匹配”。
对于相关问题,北京石景山人形机器人数据训练中心项目运营方、中关村通力公司相关工作人员则对澎湃科技表示,具体信息建议关注官方动态。
一家具身智能企业创始人感慨,有的数采厂变成了展示中心, “产出的是没有用的数据。”一名曾供职某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分部的人士告诉澎湃科技,当时他供职的创新中心一大用途是参观,产生的收益无法覆盖运营成本,说是“共建”,但地方的数采中心最终还是要“自谋出路”,因为总部不会回购。
数采中心的转型挑战
数据买方的态度也有变化。
朱晨告诉澎湃科技,数据采集市场2026年初还在“草莽”阶段,大家对什么是有效数据、无效数据完全没概念,短短几个月过去,现在买方的态度更加谨慎。
原因之一是,市场对于具身数据的需求结构、维度、范式、质量还没有统一的标准。
目前市场上主要有五种数据采集方式,真机遥操作、手持夹爪、仿真/合成、第一视角(无本体)、触觉感知。UMI就是“手持夹爪”这一类的代表方案,也属于“无本体采集”的范畴。
朱晨表示,目前找他的买方多集中在具身智能大脑模型公司,需求以UMI( Universal Manipulation Interface)等异构数据为主——即不同模态、不同采集方式产生的数据,也包括少量真机采集数据和第一视角数据。
客户的结算方式也发生了变化。2026年上半年,具身智能数据总体定价在200-500元/小时,真机数据价格最贵,市场价在500-1000元。现在,客户采购数据的结算方式从小时量转变为有效任务场景,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来定价,部分任务的场景价格可能高达700-1000元。训练一段时长5分钟的机器人跳舞动作的数据可能需要花费100万。
面对大额订单,具身企业通常要求先进行100小时的“试采”验货。朱晨透露,目前客户需要的数据任务量通常在几十万小时区间,只有少数头部企业才拥有百万小时数据量。
对于具身企业来说,需要的不是数据,而是高质量的数据。面对数采市场供需的错位,部分对垂类场景数据采集有需求的企业,选择“自掏腰包”建数采工厂。
一家通用机器人操作系统研发商公司创始人告诉澎湃科技,国内大部分数据都以操作类大脑数据为主,运动控制的数据采集太少,且很多无法兼容不同本体,2025年,他们决定自建一座跨本体全身运动数据工厂。
对于具身数据训练场的发展前景,澎湃科技注意到,前述《报告》建议,数据采集要以真实应用指标为导向,打通“采集—清洗标注—质检—存储—训练验证—反馈迭代”全流程;统一采集参数和动作标准,按任务需要选择遥操作、UMI、头戴式采集、动捕或仿真等方式,并保留失败样本、长尾场景和人工接管记录;推动数据采集从零散、作坊式走向标准化、自动化、流水线化,向真实场景延伸,以可控成本产出高质量、可训练的数据。
9月22日,中国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百人会发布《关于规范具身智能训练场发展的倡议》,《倡议》中指出,将立足产业基础和真实需求,因地制宜、错位布局、择优建设,打造具身智能实训场。
(文中朱晨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