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总的火箭首飞,是在路演现场。
那天会议室有点闷,投影仪呼呼吹着热风。
大屏幕上,一枚大火箭腾空而起,一级稳稳落在船上,台下响起不算密集的掌声。
片子刚放完,一位投资人举手:“你们的发动机,点过火吗?”
牛总拧开矿泉水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刚才给大家看的,是未来五年的样子……”说完喝了口水,又接着讲起来。
嗨,这人讲故事确实有两下子。
马斯克怎么把火箭讲成一张去火星的船票,牛总研究得很透。
融资方面,他也慢慢摸出一套办法:A机构听说B地方有意向,觉得牛总的火箭项目值得看;C地方听说D机构在谈,觉得项目值得引进。
牛总把ABCD几家的来访约在同一天,请来的媒体正好看见大家坐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篇“商业航天新势力蓄势待发”的报道就出来了。
牛总把报道截进下一版路演材料里。
就这样,信用绕了一圈,发动机仍在待办清单里。
几个月后,钱到账了。
牛总开始劝团队沉住气,张口就是贝索斯:蓝色起源用了二十多年才把新格伦送入轨道,航天工程哪能催?
这话当然没毛病。
可贝索斯前二十多年主要花自己的钱,牛总花的是融资啊。
到了月底,财务催着发工资,投资人也想看看试验进展,他却嫌投资人催试验“有点急功近利”。
别人替他着急,他负责批评别人太急。
后来一次发动机试验没过。
负责整箭总体的老贝拿着数据来找他。
老贝干了二十多年火箭,哪次试验出了什么问题,他总能翻到那天的记录;这回他也没绕弯子,直说这条路线恐怕得调整。
牛总听完点点头:“我听得进意见。”
“彼得·贝克当年说,火箭实验室要是搞火箭回收,自己就把帽子吃了。”
“后来人家还真吃了。”
老贝松了口气,以为路线还有得谈。
第二天,他收到一份会议通知:请三个小组分别论证原方案的战略价值。
牛总或许愿意学彼得·贝克改主意的胸襟,但帽子暂时不会买。
结果,会议开了半年,老贝的试验单还压在桌上。
牛总倒也没闲着。
美国两名90后创办的相对论公司,第一枚3D打印火箭没能入轨,随后转向更大的火箭。
他看到消息,立即把团队叫来:“看,人家也不跟小火箭耗了。”
会上没人敢接话。
相对论太空至少让小火箭飞到过亚轨道,只是没能入轨;牛总的小火箭,目前走得最远的一次,是把几十米的模型从厂房搬到展厅。
展厅位置选得不错,灯光尤其好。
牛总又开始学理查德·布兰森的镜头感,给自己的回收火箭拍了条片子:点火、海浪、美女主持、船上欢呼,一样不缺。
老贝拿着试验问题清单等签字,牛总说稍等,先把片头的企业名字放大一点。
他对管理也很上心。
每天一早,谁没按时到岗,他比人事还清楚;至于试验台昨晚出了什么故障,往往要等午后才有人敢说。
老贝进他办公室以前,会先问秘书:“老板今天是刚签完合同,还是刚跟人吵完架?”
几位合伙人也各有分工:一个管战略,一个管商务,另一个管解释前两位为什么意见不同。
试验成功,人人都在现场;进度延期,会议纪要上写的是工程团队还需努力。
火箭没学会分级,管理层倒先学会了分锅和甩锅。
终于有客户带着卫星来了。
对方没要路演材料,只问牛总三句话:发动机累计点过多久?整箭什么时候试?要是赶不上,我这颗卫星怎么办?
桌上有“A+B+C”的融资消息、地方的落地签约和厚厚一摞报道。
牛总翻了半天,找不到一张能回答客户的试验记录。
客户只好带着卫星又走了。
后来,投资人也不怎么催了。
投资女王徐新谈过,看一个创始人靠不靠谱,有两把尺子:说的和做的能不能对上,身边又是谁在替他做事。
牛总以前逢人就夸老贝是难得的总体人才,可老贝带着试验记录说一句“这个方案不行”,他便听不下去了。
有一天傍晚,老贝把工牌放在那份压了半年的试验单上,关掉试验台的灯,走了。
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老颜却一直记着老贝关灯走人的那个背影。
心里也在嘀咕……如果马斯克也把总对他说“No”的肖特韦尔送走,SpaceX还能有今天吗?
牛总拍的火箭在片子里回收了八百遍,试验台上的发动机却始终没能过关。
送走老贝的那天,老牛还以为只是少了个爱说“不行”的人。
其实,那天,老牛把企业也一起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