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5日，安徽淮北，一名网民在使用电脑和手机观看微短剧。视觉中国图
你一天花多少时间看短剧？
QuestMobile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2月，短剧行业月活用户规模已达到7.18亿。其中，某免费短剧平台月人均单日使用时长达到125分钟。短剧已经成为不少人日常生活中打开时间较长的内容。
短剧中，真假千金、复仇逆袭、一夜暴富、家庭纠纷等题材反复出现。主人公遭遇不公，随后身份揭晓获得财富，曾经欺负自己的人受到惩罚……这类情节构成了不少短剧的主要内容，也引发了关于短剧价值观的讨论。
2026年11月1日起，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为期两个月的微短剧低俗化、同质化问题专项治理，重点治理儿童类不良、软色情擦边、极端对立、拜金主义、严重违背家庭伦理道德等低俗不良内容。算法推荐和重复翻拍也被纳入治理范围。
11月6日，南方周末记者采访了首都师范大学艺术与美育研究院教授许苗苗。她长期从事网络文艺研究，也参与短剧行业评审和相关研究工作。在她看来，短剧中的许多情节来自现实生活中的情绪和需求，但不能简单地将作品中的价值判断等同于观众的真实想法。
“总能找到一部适合自己的短剧”
南方周末：你看过多少部短剧？
许苗苗：完整看完的有500多部。我曾经连续20多天看短剧，都是晚上睡前看，每天至少两三个小时。不过，我不是每部都从头看到尾。有些剧看了一部分，发现套路差不多，就弃掉了。如果把这部分也算上的话，估计一千多部。
短剧有很多重复的叙事套路。比如真假千金、庶女逆袭，你大概知道最后她会惩罚偏心的父亲、打脸嫡母和嫡姐之类。看得越多，越容易猜到后面的情节。
南方周末：看多了反而容易失去兴趣？
许苗苗：对。尤其是平台不断给你推荐同一类型的内容。套路总是类似的，看到最后就完全没有新鲜感，甚至产生生理性厌倦。
不过，我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纯娱乐性质的观看。我是新媒介研究者，以前主要研究网络文学，现在短剧也属于网络文艺的一部分。我会关注新的媒介现象、热门作品和行业动态，有时也参加评审和评价标准制定类的工作。
南方周末：看了这么多部，你最喜欢什么类型的短剧？
许苗苗：真人短剧里，我比较喜欢展现亲密关系的现代言情、古代言情。短剧的镜头离人脸特别近，主要集中在人的表情、眼睛上。我觉得它特别适合表现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相比大屏幕，它有一种贴近人的观感。
AI短剧则不太一样，我喜欢看视觉奇观。它能把文字中那些超乎寻常的想象，用画面直接呈现出来。比如商场里出现一只超大的变异蚂蚁，真人拍摄需要搭建场景、制作特效，AI可以相对轻松地实现。
南方周末：从小孩到老人，短剧几乎吸引了不同年龄段的人，你觉得原因是什么？
许苗苗：我觉得一个重要原因是它的差异化。传统影视作品投资比较大，通常希望获得尽可能多的观众认可。短剧成本相对低，可以针对不同人群做细分。同样的故事线和人物关系，可以有更多的表达方式。比如婆媳关系里，既可以拍婆媳，也可以拍儿子乃至孙辈的角度，这种差异化视角其实有助于人们相互理解。
一部短剧不一定要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只要满足一小部分人的情感期待，就可能找到自己的观众。也就是说，你总能找到一部适合自己的短剧。
南方周末：最近网上有一种说法，认为红果短剧呈现了中国最朴素的价值观，比如善恶有报、孝顺父母、勤劳致富、规矩要立住等，你认同吗？
许苗苗：我认同它里面确实存在这些价值判断，但我不赞成把它们说成中国独有的价值观。首先，这些情感期待并不是中国人特有的。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希望善良得到回报、付出有所收获、正义能够战胜邪恶，这是人人都会有的愿望。我更愿意称之为大众的朴素价值判断。
其次，如果把这种说法和中国联系起来，容易变成一种国家叙事，甚至民族主义的讨论。短剧要走向海外，就不能只承载中国人特有的欲望。
汉语拼音“duanju”已成为指代微短剧的英文单词。视觉中国图
“短剧不负责解决现实问题”
南方周末：短剧里混杂着强烈的现代消费主义想象，比如，主角受辱后，通过财富和地位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这是在暗示财富和身份才是获得尊严的最终凭证？这种叙事也是大众朴素价值观的一部分吗？
许苗苗：这里面需要区分。我觉得有一个现象是，你缺什么，就容易在故事里补什么。同时，这也是一种简化叙事。它把现实生活中复杂的社会关系，压缩成一个非常简单的反转，你原来被看不起，现在你有钱了，所有人都来尊重你。但我不认为这就能代表观众真正认同这样的价值观，短剧只是提供一种幻想。
南方周末：能不能说，短剧并非在反映人们的真实生活，而是在放大普通人希望拥有的生活？
许苗苗：我认为它是真实的，但不全面。它抓取了现实生活中的一部分情绪，把它们放大，再通过艺术化的方式呈现出来。善恶有报、付出有回报，这些确实存在。但不能因为短剧里出现了某一种情绪，就认为它代表了所有人的想法。
短剧不负责解决现实问题，也不应该承担对所有人的教育功能。它首先是一种娱乐产品。我们既要看到它满足了什么样的需求，也要看到它可能存在的问题。不能一味吹捧，也不能因为一些粗糙、猎奇或故事情节不足的作品，就把整个行业都否定掉。
南方周末：为什么短剧特别喜欢把这些价值判断做成一个明确的结局？比如坏人一定受到惩罚，好人最后一定过上好日子。
许苗苗：因为短剧需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让观众看到一个结果。而且这类新媒体娱乐产品往往是在碎片时间进行消费的，这种消费必然指向即时满足。出于完形心理，我们每个人都希望看到结果，哪怕是不满意的结果。看一个故事也是如此，如果它一直没有结果，观众就会失去耐心。
而且短剧是一种娱乐产品。观众打开它，往往是想轻松一下，不想花太多时间思考复杂的问题。如果我想进行深刻反思，我可以去看严肃文学。但看短剧，我就希望它能够造梦，让我看到一些比日常生活稍微好一点的东西，不管它真假。
南方周末：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现实中很难快速得到的东西，比如财富、美貌，或者某种特殊能力，在短剧里能很快实现？
许苗苗：是的。更准确地说，它让你在一个虚拟的场景里，不必顾及现实生活中那些可能成为软肋的部分。比如生活中遇到一些不讲理的人，你可能明明受了委屈，却因为时间成本、关系成本，或者不想把事情闹大，最后选择忍下来。
我前一阵子在宾馆丢了一单水果外卖。拿走的人说，因为手机号相似，以为是自己的。后来我发现，两个号码只有开头的“1”一样，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拿的。
前台翻了三个小时监控，找到画面时已经快深夜了，大家都很疲惫。虽然只是几十块钱，但找到对方后，你要不要当面质问？要不要报警？别人会不会觉得你小题大做？我当时幻想自己能当面对质，伶牙俐齿地把她骂得哑口无言，甚至想过她吃了拉肚子、出门摔跟头。但现实中，我只能承受损失，没吃上水果，还耽误了时间。所以直到现在讲起来，我还是很生气。
许苗苗。受访者供图
“书架与收藏夹”
南方周末：这种现实中的小憋屈，与短剧有什么关系？
许苗苗：因为短剧会把这些情绪放大。现实生活中，你可能只是遇到一个占小便宜的人，但短剧可以把这个人塑造成一个特别坏、特别可恶的人，接着让主角当场揭穿他，再狠狠地教训他。你生活中没有做、不好意思做的事，那些忍气吞声、回想起来又愤愤不平的事，在短剧里都可以做。
还有很多家庭伦理短剧，比如父母偏心、丈夫懦弱、妻子受气、小人占便宜。这些情节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看？因为很多人生活中都有类似的经历，可能没有剧里那么严重，但那些委屈是真实存在的。短剧把日常生活中积累的很多不满集中起来，放大成一个又一个冲突。
南方周末：这么说，观众看这些短剧，获得的是一种情绪上的宣泄？
许苗苗：是的。而且，互联网文艺和传统文艺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它可以直接面向个人。过去看电视，尤其是家庭伦理剧，家人可能坐在一起看。作品通常会告诉你，遇到家庭矛盾应该忍让、包容，为了大家好，磨平自己的棱角。但你拿着手机看短剧，没人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心里有多生气，想说多狠的话，都可以在这个空间里得到满足。
南方周末：也就是说，短剧提供了一个私密的空间，让观众不必顾虑别人的眼光？
许苗苗：可以这么说。它像一个永远站在你这一边的角色。现实生活中，你可能不好意思表达愤怒，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一些比较自私、比较狠的想法。但在短剧里，你可以代入某个角色，把那些想做却没有做的事情做出来。
现实中你未必会那样做，但脑海里未必不会那样想。这也是爽文、逆袭故事和短剧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过去的专业文艺作品更多是面向公众的，而互联网文艺提供了一个面向个人的角度，它可以舒缓内心压力，让你在自己的空间里获得娱乐。这种娱乐既是个人化的，又有广泛的受众基础，只是其中一些情绪和趣味，并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表达。
南方周末：既然短剧满足了个人化的情绪需求，那为什么很多人看完短剧，会有一种不太愿意与别人分享的羞耻感？
许苗苗：我觉得这里面有两个不同的问题，一个是觉得短剧的格调不够高雅，另一个是短剧暴露了自己内心一些不方便对外展露的情绪。这两件事需要分开看。
我曾针对网络文学谈到过一个概念，叫书架与收藏夹。早期英国中产家庭，读小说是一种家庭集体活动。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听某个家庭成员朗读故事。那时，阅读是一种公开的社交行为。后来，识字的人越来越多，阅读逐渐个人化。到了网络文学时代，很多人看完小说就放进收藏夹，不一定愿意告诉别人自己看了什么。收藏夹里装着个人不愿意公开的秘密。你可能觉得这个文特别好看，但不代表你愿意和别人分享。
南方周末：那为什么看完一部电影可以发朋友圈？
许苗苗：因为两者的社会评价不一样。比如我看完诺兰的电影，我会发朋友圈晒票根，这是一次时尚、潮流性、值得分享的文化消费。但假如是看完一部讲皇后和太监感情线的短剧，就不会愿意让别人知道。因为你还要费很多口舌解释为什么喜欢。
还有一个原因是，短剧的情绪可以直接关联现实生活。比如我和身边的人相处，难免有摩擦。看到短剧里类似情景我可能就会代入，觉得过瘾。但如果让人知道我在看这部剧，就很容易让人觉得我在点他们。这就没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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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首选容易引起共鸣的故事”
南方周末：这些情绪偏好和价值判断，是平台和算法筛选出来的？
许苗苗：我没有直接跟平台内部核实过算法的具体逻辑。但按照常理判断，平台会根据用户的浏览、停留等行为，推送相似的内容。
比如你某段时间经常看年代题材的短剧，它就可能不断给你推荐类似的作品。这样一来，你看到的内容就越来越符合自己的偏好。
南方周末：当这种情绪偏好和价值判断，比如某种预设的公道，成为一种可以反复消费的内容后，市场会如何塑造观众看到的它呢？
许苗苗：我觉得，市场会首先选择那些容易引起观众共鸣的情绪和故事，这些故事情节简单直接，容易让观众获得情绪满足。当一种套路被市场验证有效，就可能被反复使用。创作者不断更换人物、身份和故事背景，但核心情节相似。这样一来，观众对公道的期待，也容易被简化为一种固定的叙事。
当然，反复讲述一些简单的道理，也不一定是坏事。比如普法、反诈短剧，通过不同的故事反复呈现骗局，让观众认识到一些现实中容易忽略的问题。
南方周末：你曾参与过多项短剧行业评审，你觉得什么样的短剧算是好短剧？
许苗苗：我不推崇短剧盲目追求大成本，也不认为请很多明星、堆很多特效就等于好作品。当前短剧的核心优势是轻量化、差异化和新鲜感。好作品首先要达到一个基本质量标准，而这种标准在传统文艺作品中是经过多年沉淀形成的。同时也要体现新媒体、新技术独有的特质。比如竖屏对镜头表现的重构、AI技术对感官的拓展等，这些才是它值得探索的地方。
南方周末：你对短剧行业总体还是比较乐观的？
许苗苗：我总体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短剧、AI剧这些新形式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新的可能性。你看到它不好的一面，不代表它没有好的可能。即使它全是好的，也不代表它不会出现新的问题。技术、表现形式，最终还是需要受众需求来引导。制作方和平台想挣钱，如果观众喜欢好的作品，他们当然愿意投入更多资源去做好的作品，行业也会进入良性循环。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实习生 邬谨涵
责编 谭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