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31日凌晨4点04分,开源项目LobeHub的GitHub页面上,一个名为lobehub-coder的账号,跑到Codex审查机器人提交的代码审查意见下面留言,意思是问题已经修复。

在随后的18分钟里,双方来回交流了好几轮,lobehub-coder先修复了Codex两天前指出的两个问题。紧接着Codex又提出三处新问题,它修复了其中两处,到最后一处却没有照办,而是回复说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经过一次独立评估,目前的处理方式可以接受,随后逐条说明了理由。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类参与。彼时,员工们绝大多数还在睡梦中。
两个AI讨论的这段代码,来自lobehub-coder在10月29日凌晨提交的一个合并请求,编号#21852。它要实现的功能是,让Agent在给其他 Agent分配任务时,可以顺便指定对方使用哪个模型,就像工头安排工作时多交代一句,这件事不着急,交给便宜一些的机器去处理。
编写这段代码的是AI,这段代码要改进的,恰好也是AI们自己使用的任务分配系统。11月1日中午,一位人类工程师按下了合并按钮。这是上述代码从提交到正式进入主干整个过程中,唯一一次人类操作。
LobeHub是一个由中国开发者发起的开源Agent协作平台项目,在 GitHub上收获了约8.4万颗星。

过去大半年,这家公司一直在拿自己做实验,把研发工作交给自己开发的 Agent系统来组织和推进,上面这个合并请求,只是其中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任务。
就在两个AI来回讨论的同一天,DeepSeek Harness团队发表了长文《Super-agent 设计探索》,讨论怎样让Agent长期在线、主动接手工作、彼此分工协作。
文章里有一句话可以说是整篇文章的核心:“单任务的上限取决于模型能力,多任务的上限取决于人的注意力。”DeepSeek观察到,一个人同时照看3到5个Agent基本就到了极限,想继续提高效率,就得让Agent自己组织起来,人类自觉退居到二线。
我们正是读完这篇文章之后注意到LobeHub的。当时我们想知道,这套设计在行业里已经走到了哪一步,于是对照DeepSeek列出的几个方向,逐个去查已有的产品。
主管Agent分配任务、没有人提醒也会主动处理问题、群里只汇报关键进展、Agent常驻云端而代码留在本地电脑上运行,这些设计大多已经出现在LobeHub上线的产品里,并且在它自己的团队里每天使用,凌晨四点的那段交流,就是这种日常的一个缩影。
据了解,这个团队已经三个月没有在本地启动过开发服务器了。对程序员来说,编写完代码后在自己电脑上把服务启动起来,打开页面逐个检查,确认程序能正常运行、效果符合预期,几乎是每天都要重复几十次的工作,LobeHub的团队却把这件事完全交给了Agent。
这也引发我们好奇,当AI开始管理AI,一家软件公司需要多少人来协调工作,人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主管是个Agent
在LobeHub的Discord群里,有一位名叫Nasa的成员,它是整个研发团队的主管Agent,那个合并请求最初就是由它发起的。Nasa的日常工作和项目经理很相似,它会定期查看任务看板,找出进展受阻的事项,遇到新问题时先调查清楚原因,再决定交给谁处理,等任务完成后,再回到群里汇报结果。
#21852的起点,正是Nasa调查清楚的一个问题,它把这个问题整理成编号T-1149的任务,分配给了手下一个运行在Claude Code上的执行 Agent,名叫Dario。

像Dario这样的执行角色,Nasa手下还有好几个,它们运行在不同的框架上,各自负责一部分工作。这套分工并不是一开始就成型的,早期Agent员工完成工作后可以直接在群里发言,几名Agent轮流汇报,群聊很快被消息淹没。
LobeHub团队形容那段时间“全是噪音”。后来团队立下规矩,设立一名主管Agent Nasa,其他Agent 只向Nasa汇报,由Nasa统一对外沟通,群里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DeepSeek在文章里把这种结构称为 Router/Worker 双层架构,常驻的Router负责沟通和分配任务,Worker专心执行,群里只讨论需要人来决定的事情。一边是从系统设计的角度推导出来的,一边是在群聊噪音里摸索出来的,两者的结论相当接近。

双层架构:Router层统一负责路由与对外交互,多个Worker Session 隔离并发执行任务
除了汇报关系,LobeHub的Agent之间也有明确的分工。设计Agent完成设计稿后,会在群里提醒开发Agent,把来龙去脉交接过去,自己并不动手开发前端,因为开发Agent的工作环境和工具更适合这件事。每个 Agent负责什么、遇到什么情况该找谁,都写在一份共享文档里,Agent 读过之后就清楚自己的职责。

每个任务还设有两个位置,一个留给执行的Agent,一个留给负责人,负责人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另一个Agent。LobeHub内部有个说法,Agent能力弱的时候,人坐在驾驶位,等到Agent能力强了,人就换到副驾驶。
LobeHub 的Agent军团能够很好运行的一个关键还有主动性。普通的聊天助手要等人开口叫它才会回应,LobeHub的说法则是,它的Agent会一直待在工作群里,听到相关的事情就主动接下来。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们在飞书上新建了一个测试群,由一位编辑用自己的账号扮演同事,再给主管Agent配了一个负责选题的执行Agent,取名“选题执行员”。测试之前,我们限定了它监听的群和职责范围,设置了“没人整理”、“没人跟进”两个关键词,并写明接到工作后要自动建任务、分派和启动。
一切准备好之后,这位编辑在群里发了一句“这周的选题表还没人整理”,后面附上三个候选方向,全程没有@任何人和机器人。

从这句话发出去开始计时,大约12秒后,系统里出现了一个新任务T-1,不到40秒,群里收到了主管的接单回复。

主管把任务交给选题执行员,执行员第一轮运行了26步,不到4分钟,群里就贴出了整理好的结果和链接。整个过程中群里只出现了两条消息,一条接单,一条交付,完整的表格和执行过程都留在任务页里,系统自带的 4项验收全部通过。



为了看看它会不会把闲聊也当成工作,打扰群成员,我们又在群里说了一句“我家书架还没人整理”。它没有觉察出这是人类的幽默,还严肃的回了一句“书架的事不归选题流程,不建任务”。
目前这个Agent的职责灵敏度设在0.65,关键词和参与频率都可以调整,不过调整之后效果如何,这次没有来得及验证。
LobeHub和DeepSeek的渊源,其实更早。2025年春节前后,DeepSeek发布 的V3和R1等版本,曾多次使用 LobeHub演示模型的深度思考和工具调用能力。
当时的LobeHub,还叫LobeChat,刚刚成立两年,是一个可以接入各家大模型的开源聊天界面,因为界面美观、部署简单,在开发者当中积累了不错的口碑。
没想到几年后,双方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这层渊源让今天的对照显得更有意思。
2025年,LobeHub逐步转向Agent方向,2025年6月完成数百万美元种子轮融资,今年1月发布的2.0版本从聊天框架转型为多Agent协作平台,5月发布的2.2版本推出CAO,也就是“首席智能体运营官”,当月登上Product Hunt日榜第一。

为了让 Agent连续工作一两个小时,LobeHub曾经遇到过一个很基础的难题。早期产品部署在Vercel上,单次执行最长只有300秒,时间一到就会中断。
团队的解决办法经历了一个过程演绎,从一开始把Agent的每一步拆成一次独立调用,像接力赛一样逐步向下传递,后面又把执行环境单独拆分出来,负责思考的部分留在Vercel,负责操作的部分放进AWS的沙箱,再往后,用户自己的电脑也可以接入进来,承担操作的角色。
Agent察觉不到这些变化,它并不知道自己的思考和操作其实发生在不同的地方。
用AI开发自身,实际上DeepSeek也在做。上述那篇文章就提到,DeepSeek内部的Super-agent已经参与到Harness的迭代中,还公开了一个用于验证思路的原型,并特别说明那不是正式产品。
两家的出发点不同,DeepSeek作为模型公司,先把问题梳理清楚,LobeHub 作为应用公司,则把答案做成了产品。
我们接着做了第二个测试,复刻一遍类似#21852的分工,看看两家公司的Agent能不能在同一个团队里配合。
在单个ChatGPT或Claude的对话窗口里,一般只能使用一家公司的模型,窗口一关,对话也就停了。这一次,我们想让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和OpenAI的Codex同时归到一个主管手下,看它们能不能在同一张任务卡片里完成交接。
我们在新建的飞书测试群里给主管布置了一个小需求,把上一个测试里的三个候选选题做成网页,加上暗色模式,先让Claude Code编写,再交给Codex审查。
需求发出后大约19秒,任务T-2建好了,到了第23秒,Claude Code 开始工作。它在编辑部的Mac上用了2分46秒,完成了页面、样式、交互和测试脚本。随后主管在原任务里留下一段交接说明,把负责人改成了 Codex,从编写到审查,用的始终是同一张卡片。

7点37分,我们关掉了LobeHub的桌面窗口,7秒后,任务记录里出现了改派给Codex的指令,大约一分半钟后,本地电脑上又生成了新的审查截图。窗口虽然关了,审查还在后台继续。
Codex这一轮把17项检查重新运行了一遍,又自己检查了两种屏幕宽度、明暗两种主题和按钮操作,2分31秒后给出结论,原话是“未发现真实可复现问题”。
说实话,我们原本期待能看到一次像开头凌晨四点那样的多轮交互,结果这一轮 Codex没有找到需要退回的问题,也就没有修复轮。最后仓库里留下了5个文件、515行新增代码,我们点击了几次主题和选题按钮,再刷新页面,之前的选择都还保留着。

暗色模式

亮色模式
到了7点41分,我们在手机上也看到了这一轮的审查结论。代码自始至终留在那台Mac上,两个Agent之间的交接和验证记录,都能在T-2里一条条查到。
人类只需看验收单
AI编写代码的速度越来越快,留给程序员的工作并不轻松。不少开发人员曾向我们吐槽,被大量的AI代码整崩溃了,几天不看,代码量如山,已经完全看不懂在写什么了
通常情况下,AI生成代码越多,人类程序员需要审查的内容也越多。LobeHub选择了一个有些反直觉的办法,让人不再逐行审查代码。他们甚至称,团队已经几乎不看代码了,核心看的就是 Agent 的多模态验收报告。

替他们完成这些检查的,是一款名为Acceptance的工具,LobeHub 在内部使用了一段时间后,于今年9月将它开源。

Agent交付工作之前,会先把需求拆解成一条条可以直接观察的检查项,再到真实的产品里逐项运行,为每一项配上截图、录屏和日志,汇总成一份在线报告。人在查看报告时,可以整体通过,也可以单独退回其中某一项,已经通过的部分无需返工。
Agent在深夜完成的工作,第二天早上打开链接就能看到,每一次退回的意见也会被记录下来,Agent下次交付之前,会先对照这些记录自查一遍。
我们把第二个测试的成果交给Acceptance,也拿到了这样一份报告。
把上一个测试做出来的“选题参谋”网页交给Acceptance,等了大约14 分钟,拿到了第一份报告。报告里一共有8项检查,其中6项配了截图或录屏,另外2项是命令和修改范围的记录,切换主题和选择选题这两个操作,分别录下了10秒和14秒左右的视频。
看完之后,我们通过了7项,只退回了暗色外观这一项,意见写的是「背景偏蓝灰,希望改成更深邃的中性黑(#050505)。」

退回时只修改暗色背景这一处问题,看Agent能不能不碰其他部分
Claude Code读到这条意见后,只改动了暗色背景的一行代码。其他业务文件的哈希值都没有变化,亮色模式前后的截图完全一致,修复报告里也保留了这条黑色标准和同一视角下的前后对比。不过这只能说明同一个任务里的反馈会被沿用,至于跨任务的长期记忆,这次还没有测到。

我们的这次实测是将深蓝灰背景 #12141a 修改成中性黑 #050505,并验证亮色模式和其他界面元素没有变化。Agent收到打回意见后,只修改了一行CSS,其他业务文件没有变化。这是非常好的可验证结果。
这一轮实测证明,Agent可以根据验收反馈完成局部修改,并保留对应证据。不过,反馈从人工审查重新进入执行流程,目前仍存在需要人工处理的环节。
这一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顺畅。报告里的“打回重跑”按钮只会复制一段指令,还得手动粘贴、发送;结果回传时又遇到了权限和关联的问题,最后登录LobeHub CLI才补发成功。
主管补发链接时还多运行了一轮空任务,导致总览里有3项显示失败,所以这一轮并不能算全程无人接手。用时上,报告也没有显出优势,直接打开网页检查一遍大约用了19秒,看截图和两段录屏用了63秒左右。
三个实验完成后,LobeHub展示出了一套已经可以实际运行的研发协作方式。
Agent可以在没有被直接提醒的情况下发现任务,可以把开发工作交给 Claude Code,再交由Codex审查;任务执行的状态、上下文和结果持续保留,交付之后还能够通过Acceptance生成可检查的证据。
但距离完全无人值守,还有一些工程问题需要解决。初次配置仍需要授权,执行环境需要维护,验收意见的回传也还存在需要人工操作的环节。更复杂的研发任务中,安全、架构和最终质量仍然需要人来判断。
LobeHub团队对此已经进行了大半年的实践。他们把自己的研发流程放进了自己开发的Agent平台,让主管Agent负责分工和协调,专业 Agent 负责开发、测试与修改,最终再由人类完成审批和验收。
这套产品的代码已经公开在GitHub上,开发者可以查看实现,也可以自行部署。Acceptance同样提供了独立的开源仓库。
10月31日凌晨,Codex和lobehub-coder还在围绕代码问题进行讨论。一天多之后,这项修改被合并进LobeHub的主干。
对于这家开源公司来说,这已经是日常研发的一部分。AI正在参与管理和开发它们自己赖以工作的系统。而人类最终要决定的,依然是这些工作是否值得做,以及完成得够不够好。
文|梁南
编辑|柳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