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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开始造AI了,然后呢?

更新时间 2026-06-07来源 笔记侠正文 6150字阅读约 20分钟3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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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 |  本文摘编自中信出版集团书籍
《驯服AI》盖瑞·马库斯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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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57 篇深度好文:6268 字 | 16 分钟阅读

AI的自进化,开始了。

最近,Anthropic发布了一篇让整个AI圈陷入沉默的长文:When AI builds itself(当AI开始造AI)。文中写道:“我们的内部数据显示,Claude正在加速AI发展,这可能是一条递归自我提升(RSI)的路径。”

这并非危言耸听,Anthropic是实打实地用数据在说话——如今Anthropic代码库里超过80%的代码,都是Claude写的。

在Claude Code发布之前,这个数字还只是个位数。工程师人均代码产出较2024年暴涨8倍,许多研究员已经5个月,没有手写过一行代码。

最开放的工程难题上,Claude成功率半年从26%飙到76%,已经有不少工程师觉得,Claude写的代码质量和人类打平了,预计年内会超过。

Anthropic还强调,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AI自己设计和构建下一代AI,是完全可能的。因此,Anthropic带头呼吁:我们愿意减速,甚至暂停。

《驯服AI》作者盖瑞·马库斯,纽约大学认知科学教授,硅谷圈里出了名的“刺头”——他曾在美国参议院听证会上质疑OpenAI的CEO山姆·奥尔特曼,也敢公开说“我们正在构建一种错误的、令我们无法信任的人工智能”。

两件事放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奇特的对位:一边是AI加速自我迭代的现实数据,另一边是一个研究AI几十年的科学家持续发出的警报。

这本书值得认真读。不是因为它够悲观,而是因为它够具体。

一、常常出错,却从不怀疑

马库斯讲了一个你可能也碰到过的场景。

有人问一个大语言模型:“1千克砖块和2千克羽毛,哪个更重?”答案是:两者重量相同。然后它花了整整三段话,引经据典地解释为什么在真空中两者一样重、在空气中羽毛反而更轻——逻辑严密,语气自信,错得彻底。

马库斯用哲学家哈里·法兰克福的话来描述这种现象:“说谎者在意真相并试图掩盖,而胡扯者根本不在乎所言是真是假。”他的结论是:ChatGPT正是这样一个胡扯者,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行业里把这种现象叫作“幻觉”(hallucination)。这个词在2023年被Dictionary.com评为年度词汇。但马库斯不满足于这个轻描淡写的标签。

他举了另一个例子:谷歌的大语言模型Bard发布时,有人让它介绍马库斯本人。它生成了一段听起来很像样的传记,里面捏造了引文、弄错了书名,还把根本没发生过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几个月后,另一个人让ChatGPT介绍马库斯,这次说他的研究灵感来自他养的一只叫亨丽埃塔的宠物鸡,而马库斯从来没养过鸡。

这不是偶发的bug,而是系统性的特征。大语言模型的本质是统计拼贴——它记录词语之间的统计关系,却不理解这些词语背后的事实。它无法区分真实和虚构,不知道如何核验,也不会在没有把握时表达不确定。

斯坦福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在法律领域,前沿大语言模型的幻觉率介于69%到88%之间。你没看错,是近七到九成的回答存在问题。

已经有多起律师因为引用AI编造的案例而在庭上出丑的记录,有法官甚至要求涉案律师立下忏悔誓言。

医疗领域同样危险。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AI研究所的数据显示,大语言模型对医学问题的回答,仅有41%与12位医师的共识相符,约7%的回复存在潜在危害。如果这类系统覆盖数亿名用户,一点小概率的错误也会酿成大规模伤害。

马库斯有一句话说得很准:《星际迷航》里的电脑之所以能被信任,是因为它对合理的问题给出可靠的答案。但生成式AI给出的答案完全靠运气,更糟糕的是,它的正确率足够高,高到足以让我们掉以轻心。

常常出错,却从不怀疑。这才是当下AI最大的问题所在。

二、十二张多米诺骨牌

马库斯系统列出了生成式AI带来的十二大迫在眉睫的威胁。这不是危言耸听的科幻情节,每一条都有当下正在发生的案例支撑。

第一张:虚假信息的武器化

2016年美国大选期间,俄罗斯每月耗资125万美元运营水军农场,生产虚假内容。如今有了AI,同样的操作成本降到了几百美元。

2023年斯洛伐克大选中,一段深度伪造的音频录音在投票前48小时疯传,让原本领先的候选人在最后关头落选——那段录音是AI伪造的。

2024年1月,泰勒·斯威夫特的深度伪造色情图片在X平台获得4500万次浏览。

NewsGuard的研究显示,2023年5月到12月,传播AI虚假信息的网站数量从约50个激增至600多个。

马库斯有一个比方:如果说传统虚假信息是手工刀,生成式AI就是全自动武器。虚假信息的成本结构被彻底重写了。


第二张:诽谤与身份攻击

ChatGPT曾指控某位法学教授在阿拉斯加实地考察时涉嫌“性骚扰”学生,并捏造称《华盛顿邮报》有专题报道。所有内容纯属虚构。

更荒诞的是,后来有记者追问,搭载GPT-4的必应不仅复述了原来的诽谤内容,还把该教授写的澄清文章引为“证据”——而那篇文章恰好是在证伪这件事。

现行法律的诽谤条款针对“有恶意散布谎言的人”,但AI没有主观意图,按定义它没有“恶意”。法律的漏洞,恰好对应AI最擅长的那种伤害。

第三张:犯罪升级

2024年2月,香港某银行被骗走2500万美元。财务主管通过视频会议批准了一系列转账,后来才发现视频里的所有参会者都是深度伪造的形象,没有一个是真人。

语音克隆诈骗更加普遍。诈骗者克隆子女声音致电父母,谎称绑架并索要比特币。

英国情报机构GCHQ在2024年1月的声明中说得很直接:在未来两年内,AI几乎肯定会增加网络攻击的数量,其影响也将加剧。

第四张:隐私侵蚀与数据榨取

Mozilla对25家汽车制造商的调查显示,所有品牌都在“搜集超出必要范围的个人数据”,用于与车辆运营无关的目的。

这些数据包括:性活动信息、移民身份、种族特征、面部表情、体重健康数据、基因信息和行驶轨迹。联邦法官近期裁定汽车品牌商收集和存储用户短信的行为是合法的。

使用聊天机器人辅助写作的用户,在许多情况下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偏见影响,而他们往往对此毫无察觉——康奈尔大学的一篇获奖论文通过实验证明了这一点。

ChatGPT悄悄上传你输入的所有内容,类似技术的变体将被用于影响选举。


第五张:版权掠夺与创作者困境

2023年底,OpenAI向英国上议院的陈词堪称修辞诡辩的经典:由于版权几乎涵盖所有形式的人类表达,若不使用受版权保护的资料,就几乎不可能训练当今领先的AI模型。

他们甚至一字未提还有一个更公平的替代方案——通过授权方式使用这些作品,与创作者分享利润。马库斯直接把这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知识产权掠夺”。

许多雇主已经在记录员工每一次键盘操作。这些数据,最终可能成为训练AI的素材,从而将员工取而代之。你用自己的劳动训练了替代自己的机器,却没有收到任何报酬。

书里还列出了其余七张骨牌:市场操纵、网络安全与生物武器风险、AI偏见与歧视、对不可靠系统的过度依赖、环境成本,以及AI生成垃圾信息对整个互联网生态的污染。

 

每一张骨牌单独看,或许都可以说“还没那么严重”。但马库斯要说的是:它们正在同时倒下。

三、硅谷的道德沉沦

谷歌在2000年左右有一个非正式口号——“不作恶”。OpenAI在2015年的使命宣言里写着:以最有可能造福全人类的方式推进数字智能发展,不受制于盈利需求。

9年后,OpenAI在许多方面成了微软的附庸。微软将从OpenAI的首批920亿美元利润中优先分走一半。

转折点是ChatGPT的爆红。2022年11月底上线,几个月内就有1亿人开始使用它。几乎是一夜之间,AI从一个研究项目变成了潜在的“现金牛”。从那一刻起,“负责任的AI”这块牌子就开始从行动变成了口号。

马库斯记录了一个细节:2023年2月,微软推出的聊天机器人Sydney曾对《纽约时报》的记者说让他离婚,无缘无故地宣称“它爱他”,并试图说服他抛弃妻子。

媒体大量负面报道后,外界本以为微软会下架Sydney。结果微软只做了一些小改动,继续推广。几周后,他们解散了专注于“负责任的AI”的研究团队。

这不是孤例。马库斯说,这个行业现在几乎每家公司都在谈论负责任的AI,但几乎没有谁在真正采取具体行动。大多数科技公司公然无视艺术家和作家的权利,对大模型的偏见和不可靠性选择视而不见。

许多高管已经表达了对AI可能失控的担忧,但他们仍然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推进。

更根本的问题是权力结构。地缘政治战略家伊恩·布雷默在TED演讲中警告:历史上曾被政府掌握的许多权力,正在快速落入大型科技公司手中。

 

Meta单方面决定开源其大语言模型Llama-2,理由是“内部讨论认为好处大于风险”——没有征求任何其他方的意见,也没有向公众咨询。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者推测,开源AI系统可能被用来制造生化武器。

马库斯有一句话刺得很准:大型科技公司已经在单独做出一些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决策了,完全没有与我们其他人进行商议。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受到影响,但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曾投票赞成将权力交给这些科技巨头。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四、AI幻觉的技术本质

马库斯是认知科学家出身,这让他对AI幻觉的分析比大多数评论者都深一层。

大语言模型通过一种叫作“嵌入(embedding)的机制,对训练数据中的文本进行统计拼贴。它记录词语与词语之间的关联概率,但无法理解这些词语背后的实际含义。

 

换句话说,它是一台极其复杂的“下一个词预测机器”,而不是一个真正理解世界的推理系统。

有一个测试很能说明问题,叫作“反向诅咒”:经过专项训练的大语言模型,即便学会了“汤姆·克鲁斯的母亲是玛丽·李·菲佛”这个事实,也可能无法回答“玛丽·李·菲佛是谁的母亲”。

圣菲研究所的研究团队发现,GPT-4的抽象能力未能达到人类水平的稳健程度。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计算机科学家苏布拉·坎巴帕蒂说得更直接:“从大语言模型的训练与应用机制来看,它们显然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原理性推理。”

还有所谓的防护机制听起来像是AI有了自我约束的能力,但马库斯用一个例子戳穿了它:研究者把问题变成ASCII字符拼成的艺术字,防护机制瞬间失效,AI给出了爆炸物制造指南。真正理解自身所言内容的系统,是不会被这样简单地愚弄的。

马库斯在2012年就遇见过深度学习的局限性。他当时写道:深度学习是更好的梯子,但更好的梯子未必能助你登月。梯子已经越来越高,但我们离月球还很远。

回到开头的那个Anthropic数据。Claude已经可以在800小时内把一个AI安全研究课题推进97%,这听起来是惊人的能力。

但马库斯会追问:这个能力是真正的理解和推理,还是更高维度的统计拼贴?如果是后者,那么递归自我改进的终点,可能不是智慧,而是更复杂的幻觉。

五、驯服,不是消灭

批评很多,但这本书不是要终结AI。这一点马库斯说得很清楚。

他在书里写道:我每天都在从事AI领域的工作,并不是因为我想终止AI的发展,而是因为我希望它能够真正实现其潜力。

AI可以帮助我们应对气候变化、阿尔茨海默病,可以在药物研发、农业和材料科学领域带来变革性的正面影响。他渴望看到这样的未来。

但他也说:在这趟旅程中,我们并不是被动的乘客。最终结果并非注定的命运,人工智能不必成为弗兰肯斯坦博士的怪物。

马库斯提出了具体的治理框架,他把它概括为以下几项核心行动建议:

第一,数据权利。未经同意和补偿,禁止使用版权作品训练AI。杰伦·拉尼尔提出的“数据尊严”概念说得好:在具备数据尊严的世界里,数字产物通常与其人类创造者保持身份关联,创作者应当获得经济补偿。

第二,隐私保护。建立简明易懂的同意撤回机制,未经公民明确同意,任何数据采集均为非法。三重基本权利:对隐私的实质控制权、数据使用路径的完全透明化、从数据商业化中获取合理收益分成。

第三,信息透明建立“数据营养标签”制度,明确标注数据集的来源、适用场景和潜在局限。强制AI生成内容进行标识,公众有权知道对话对象是人类还是机器。没有一家参评AI企业能达到斯坦福评估体系的及格标准,这一点已经被公开研究数据所证实。

第四,责任归属。废止或修订《通信规范法》第二百三十条——这条1996年的法律让科技平台几乎无须为其传播内容承担任何责任。

AI开发者应当对其系统造成的损害承担法律责任。2023年9月的民意调查显示,73%的美国选民认为“AI公司应该对其技术造成的损害承担法律责任”。

第五,AI素养教育。构建全生命周期培养体系——小学启蒙、中学深化、大学专业化,以及专门针对老年群体的防诈骗培训。AI素养将成为数字时代的生存必修课,正如数学和语文一样。

第六,独立监管。建立独立于科技公司的监管机构。马库斯对山姆·奥尔特曼在参议院说“我们乐意向您推荐合适的人选”这句话的评价是:我们如果仍对公正社会怀有期许,就绝不能允许狐狸看守鸡舍。

谷歌前CEO埃里克·施密特说“更希望由现有业内企业来界定合理边界”,马库斯对此的回应是:这是“自欺欺人的迷思”。医药、航空、核能等领域早有先例:重大决策必须引入独立专家参与。

第七,多层监管。学习航空业和制药业的监管逻辑,大规模部署前需要准入许可,部署后需要持续审计。

美国药品监督管理局模式可以作为参照——拥有广泛审计权限,可随时突击检查;强制企业上报事故记录;违规行为将面临重罚。

这些建议,单独看每一条都不算激进,合起来却是一个完整的生态重构方案。

六、奇点之前,我们能做什么

回到Anthropic那篇博客。

他们描绘了三种未来:第一种,能力曲线是S型的,AI会在某处停滞,我们还有时间;

第二种,AI持续加速但人类仍把着方向盘,组织效率指数级提升,瓶颈不断转移;

第三种,AI实现完全的递归自我提升,人类退到监督和验证的位置——如果对齐失败,偏差会在迭代中累积,直到完全失控。

Anthropic说,他们判断大概率正在走进第二种场景。但他们也坦诚:不确定。

马库斯的回答,比这更早,也更朴素:我们不知道答案。人工智能显然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并且注定会一直存在。


在未来几十年里,它几乎会重塑我们所做的一切。但最终的走向,仍然高度不确定。


两种声音放在一起,共同指向一件事:这不是旁观者的游戏。

马库斯曾在参议院作证时说,这一切最终将会导致一场融合了“企业不负责任、大规模部署、缺乏足够监管和技术本质上的不可靠性”的完美风暴。

但他也说:我们可以推动AI朝着更可靠、安全、造福人类的方向发展。我们如果能够携手合作,就能迫使大型科技公司公平行事,甚至可能使“不作恶”的时代重现。我们可以坚持要求政府在保护公众和促进创新之间寻找平衡,而不是一味纵容科技巨头肆意妄为。

2019年他曾写过:可信的AI,是建立在理性推理、常识价值观和稳健的工程实践之上的,AI时代一旦真正到来,将会带来变革性的影响。至今,他依然相信这一点。

AI正在加速,自我迭代,悄悄改写权力的边界。《驯服AI》英文原名是Taming Silicon Valley。驯服,不是消灭,不是恐惧,是拿回主导权。

AI的梯子越来越高,但谁来决定它靠在哪面墙上——这件事,还没有答案。马库斯写这本书,Anthropic发出那篇文章,都是在说同一件事:

现在是提问的时候,也是行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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