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病求助平台的核心资产,是亿万普通人交付的善意与信任。应当承认平台的社会价值,也理解市场化运营必然产生成本,合理收费本身无可厚非。但善款的“过路费”不能只由平台单方面解释。唯有把成本、服务、扣费规则放在阳光之下,才能让求助家庭少一份顾虑,让捐赠人捐得更加踏实。
9月17日,一则水滴筹提现截图在社交平台引发舆论热议。一名患者家属发起筹款后提现6831元,被扣除8%平台服务费546.48元、0.6%第三方支付通道费41.04元,合计扣费587.52元,实际到手6243.48元,综合扣费比例达到8.6%。

图片来源:深圳商报
自2026年8月15日起,水滴筹新发起筹款项目的平台服务费由6%上调至8%,单个项目服务费设置8000元上限,对五保户等特困群体筹款人免收服务费,0.6%的支付通道费不计入封顶范围。至此,民政部指定的三家个人求助网络服务平台,服务费标准均调整至8%,行业费率走向趋同。水滴筹回应,调价源于业务运营成本压力。《水滴筹服务运行公告》显示水滴筹业务单季度亏损超3600万元,服务费用于技术系统、运营及资金安全保障等投入,筹款板块属于集团旗下非盈利性业务。

图片来源:经济参考报
不可忽视的补充救助价值
个人求助网络平台的规范化,源于行业曾经的乱象。在指定平台制度落地之前,市场上平台鱼龙混杂,虚假筹款、筹款中介高额抽成等问题频发,既消耗社会善意,也让身处困境的求助家庭权益难以保障。为规范行业发展,2024年底,民政部确定水滴筹、轻松筹、暖心惠民三家机构为个人求助网络服务平台,抬高市场准入门槛,促进行业走向规范化发展。

图片来源:民政部官网
从公开数据来看,这类平台发挥着社会补充救助的作用。以水滴筹公开披露信息为例,截至2026年3月31日,平台已经帮助375万大病患者筹集医疗资金735亿元。大量普通家庭在医保、大病救助之外,多了一条面向社会公众求助的互联网通道。对于不少低收入、社交资源有限的大病家庭而言,这是绝境中一份重要的补充求助渠道。
纳入监管之后,三家指定平台承担起病历核验、身份真实性审查、项目风控、资金存管等责任,对过去黑中介介入筹款、虚假求助多发的乱象形成有力遏制。平台的存在,填补了过去个人网络求助领域监管规则缺失的空白,为普通人的善意搭建起释放出口,累计数亿人次的普通用户在平台完成过爱心捐赠。
厘清众筹和商业流量的关系
水滴筹所属的水滴公司是美股上市企业。从财报数据看,2026年第二季度公司净营收14.48亿元,保险相关业务贡献了绝大部分收入,企业已经连续18个季度实现盈利,董事会同期批准现金分红方案并推出新一轮股份回购计划。而众筹板块的服务费收入规模有限,2026年二季度众筹业务服务费收入仅6360万元。


图片来源:水滴公司2026年二季报 (未经审计)
从业务客观结果来看,大病求助业务沉淀了规模庞大的求助人与捐赠用户。这些用户大多接触过大病、医疗风险相关场景,对健康保障、保险产品存在潜在需求,客观上成为集团保险业务重要的潜在用户池。也就是说,即便众筹业务板块账面呈现亏损状态,它也能够为集团其他商业业务带来可观的流量价值。
由此也衍生出公众普遍疑问:在核算众筹业务的亏损时,是否应当考量它输送流量带来的集团层面间接收益。如果仅仅统计筹款业务的直接收入和成本,不把流量转化带来的商业价值纳入考量,那么,对外披露的板块亏损数据就存在解读空间。
市场化机构当然可以通过不同业务板块互相协同,实现企业整体可持续运转。但特殊之处在于,大病众筹业务承载着浓厚的社会救助属性,牵动亿万普通民众的善意托付。当一项业务同时兼具社会公益色彩与商业流量入口的双重角色,那么它的成本核算逻辑、费率调整决策,就理应接受比普通互联网商业产品更加严格的社会审视。公众的争议,并非反对企业开展其他盈利业务,而是希望厘清亏损、补贴、流量变现三者之间的关系,让调价背后的逻辑更加透明可理解。
更要求公开公开透明
民政部等五部门发布的《个人求助网络服务平台管理办法》早已明确,个人求助网络服务平台可以收取合理费用,收费应当遵循“保本或者微利”的原则,收费项目、标准要向社会公开,收费行为必须告知用户并取得同意。舆论场中绝大多数观点,并不否认平台存在刚性运营成本。病历核验、反诈风控、资金存管、系统运维、客服团队建设,都需要持续的人力与资金投入,完全依靠无偿补贴的模式,很难长期稳定维系。

图片来源:《个人求助网络平台管理办法》
形式上看,本次调价完成了内部公告公示,在提现环节向筹款人展示扣费明细,需要用户确认之后才完成扣费,符合监管的程序性要求。但是在“保本微利”原则落地层面,依旧存在不少现实短板。
首先是成本与服务成效的透明度不足。完整的成本拆分并未向全社会公开,外界无法区分8%的服务费当中,多少用于风控审核,多少用于技术运维,多少投向市场流量投放。费率由6%上调至8%,新增的两个百分点对应的服务升级,也没有配套公开可量化的指标,比如诈捐识别准确率、审核时效、客服响应效率等改善情况,公众只能看到涨价结果,看不到对应的服务提升。
其次,现有收费规则带来实际费率倒挂现象。8000元服务费上限本意是减轻大额筹款家庭负担,但对于只筹得几千元的弱势家庭,无法享受封顶保护,需要承担全部比例扣费;而能够筹集百万级善款、拥有更多社会资源的项目,实际承担的平台服务费比例反而更低。
与此同时,捐赠人的知情权容易被忽视。目前扣费告知主要面向发起筹款的求助人,设置在提现环节;捐款页面并未对捐赠人显著提示善款中将被扣除的平台费用。筹款人在程序层面拥有是否同意扣费的选择权,但在急需医疗资金的现实处境下,放弃提现意味着拿不到善款,实际选择空间十分有限。这种程序性的“告知并同意”,难以完全弥合捐赠人与求助人在信息获取、话语权上的现实短板。

图片来源:水滴筹小程序捐赠页面
立足现状,优化方向也较为清晰。平台层面,可进一步公开筹款业务细分成本构成,重大费率调整同步披露测算依据;在捐款前端增加扣费信息提示,针对小额筹款的困难群体探索差异化减免机制。对监管而言,可推动“保本微利”原则进一步具象化,完善指定平台费率调整的评估报告机制,把监管落到定价、披露的实处。
大病求助平台的核心资产,是亿万普通人交付的善意与信任。应当承认平台的社会价值,也理解市场化运营必然产生成本,合理收费本身无可厚非。但善款的“过路费”不能只由平台单方面解释。唯有把成本、服务、扣费规则放在阳光之下,才能让求助家庭少一份顾虑,让捐赠人捐得更加踏实。
作者 | 怡婷
编辑 | 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