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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资讯 · 南方周末

AI证否ETH指数时间猜想引理论计算机领域震动

更新 2026-11-21南方周末正文 5162字阅读约 17分钟5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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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腾老师(左)与同学们讨论交流(图:受访者提供)

北京时间10月27日早晨6点半,陈世腾起床后看到新闻——“ETH指数时间猜想被AI证否!”

这个猜想被视为理论计算机科学的重要支撑。陈世腾说,ETH猜想被否定,意味着“这个领域可能几百上千篇的Papers(论文),(论证)前提已经爆炸了”。

陈世腾博士是中科院软件所副研究员,从事算法复杂性理论研究,本科读的是赫赫有名的清华大学“姚班”。“我一直觉得理论计算机科学就是一个数学分支,甚至是最主流分支之一,算比较广义的数学。”

2026年是围棋AlphaGo时刻十周年,从夏末开始,数学界便接连遭到AI的猛攻。李世石九段的黯然神伤、柯洁九段的破防泪崩,成为数学家们的共同感受。

9月8日,OpenAI宣称,其未公开的模型耗时约88小时,生成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证明,该方程是克雷数学研究所七大“千禧年难题”之一。

10月6日,OpenAI在代码托管与协作平台GitHub上一次性公开722份数学手稿,覆盖17个领域。

10月21日,菲尔兹奖得主陶哲轩在《Nature》发表署名评论,指出AI生成证明的速度已造成“证明消化不良”,呼吁推动开源AI模型,避免研究议程被少数商业实验室主导。

陈世腾一直密切关注这一切,万万没有想到,纯数学界战事未平,AI又往理论计算机研究领域投放了一枚核弹,“感觉打我们是打得最狠的,整个世界就像被核弹轰炸了,所有以前认为对的东西都已经不存在了。”

他有一篇论文刚打磨得差不多了,准备过两天投稿的:“我做了很长时间了,取得了一些突破,自己本来还挺高兴的。但是现在前提没有了……”

他说自己沮丧地坐了半个小时,“然后打开电脑”,仔细看了一早上的论文。“我确认AI做的那篇论文是对的。我们专业可能是受灾最严重的方向之一,但是我觉得更多的是机会。”

“去抢新世界的credits”

第二天下午,陈世腾去实验室开组会,他想尽快动员学生:“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整个领域现在已经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了,我们得趁着这个时间,去抢到新世界的Credits(注:科研评价和量化计分)。”

他说自己当天的状态如同战前动员一般,“AI还在不断进化,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月。”

软件所内部科研合作非常自由,陈世腾作为副研究员还不能带博士,但其他博导的学生常和他一起做研究。博士生姜滔2027年毕业,陈世腾此前与他有过不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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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姜滔在巴西里约热内卢参加国际学习表征会议(ICLR)(图:受访者提供)

姜滔本科毕业于四川大学数学专业,选择直博时,他特地转到了理论计算机方向,“相比于纯数学,计算机发展比较快,算是更与时俱进一些。”

他很喜欢陈世腾老师,“他很敏锐,干劲儿特别足,并且是真心热爱自己的学科。”尤其令姜滔感动的是陈世腾对学生的无私,“陈老师如果觉得自己只是提供了一些智力支持,他就会坚持不署名。”

恰恰是在OpenAI投下的那篇重磅核弹文章中,引用了一篇姜滔与自己的博士导师合作的文章内容,文章末尾姜滔还特地感谢了陈世腾老师曾参与讨论。

这段时间,姜滔的心情起伏不定。10月3日,他在近期的研究中取得了一个很好的成果,正准备好好打磨。没过两天,OpenAI空投下的那七百多篇论文里刚好包含了一个他刚拿到的结果,“突然被撞死了,当时人都麻木了。”

全世界受伤心碎的数学研究者将证明与提示(Proofs and Prompts)网站当作了一面“哭墙”, 这个网站由几位数学家联合创办,定位是“由数学家撰写、面向数学家的博客”。网站创办者表示,他们“希望永远不要达成共识”,只想留下一份“在数学工具变革时期的真实感受”的记录。

数学家乔纳森·本-阿齐任教于罗马第二大学,他在留言中将研究者的探索比作登山,称大多数人沿山谷步道走,偶尔有人开辟新路,或者攀上一座小山:“过去几周发生的事情,就像外星人突然乘坐飞船降临,同时降落在所有山峰上,插上旗帜。这打破了群山的和谐,宁静荡然无存。”

还有人形容,AI巨头毫无克制的做法,完全是一种算力炫耀,仿佛五十辆没有消音器的摩托车队轰鸣而过。

陈世腾更喜欢在“知乎”写专栏,他最担心的是ETH指数时间猜想被证否后,如何尽快找到新的研究方向,“否则学生们怎么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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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 公布的数学研究成果目录(图:资料图片)

“不用最贵的模型,从开始就落后了”

新世界一片混乱。

我第一次采访陈世腾和姜滔是10月28日,行动力超强的陈世腾在当天就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让ChatGPT跑了一下:“然后我就在群里和学生们说,这个研究方向好像能做,我们赶紧做一些结果,放了ChatGPT总结的一些草稿上去。”

学生们花了两三天消化他的想法,姜滔和另一个同学说,“要不我们一起做?”

他俩还正在整理草稿上的算法,准备写一个具体的解决问题的路线笔记时,陈世腾让AI查了一下,“类似的结果已经有人挂到GitHub了。”

一周后,我跟陈世腾联系,问他们在新世界探路的进展如何。陈世腾说:“我们也在用AI推,别人也是,我估计很多人连自己在推什么都不知道,就先放网上了。像我们这样,自己有个思路,想把细节完全理解清楚,就发现比别人慢了。”

陈世腾颇感无奈,“arXiv这种需要审核的平台,恐怕已经跟不上“人+AI”的离谱产出速度了。感觉在短期内会有很多乱象,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arXiv是一个由康奈尔大学运营的论文预印本平台,研究者可在正式的同行评审前免费公开论文,涵盖物理、数学、计算机科学、人工智能等学科。其官方公告称,该平台投稿量爆炸式增长,2026年9月收到四万余篇投稿,较两年前翻倍,其中AI方向的论文量两年增长超6倍。由于平台仅依赖约300名志愿审核员,大量审核资源被内容单薄、范围狭窄的“薄论文”、香肠论文及AI生成文本消耗。10月1日起,平台规定每位提交者每个自然月最多提交两篇论文,且同时在审的活跃稿件不得超过三篇,被拒稿同样消耗当月额度。

一个匿名留言者在“哭墙”上写道:“数学生产力不再取决于工作量和努力,而是取决于能否接触到最前沿的人工智能模型。”不少研究者都愤然表示,巨头们丢出的文章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模型值得更高的付费,也有人号召从业者拒绝使用AI,呼吁同行不要免费清理OpenAI上那些晦涩难懂的代码,“清理后的结果肯定会被用来进一步改进LLM模型。”

“可是如果不用最新的模型,从起步就落后了啊!”姜滔说自己和身边的老师同学,都肯定会使用付费版的最新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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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中国科学院发布“磐石100”模型体系。这一体系以聚焦共性科研需求的“磐石·科学基础大模型”为智能底座,同时面向8大学科打造学科领域大模型集群,有望形成人工智能赋能科研的体系化创新生态(图:新华社)

陈世腾作为老师,对于学生如何使用AI,每年的态度都有一个变化:

2024年,他跟学生说,写作业最好不要用AI,“因为你用AI写得很烂,我一看就看出来了,我会扣你们的分。”

到了2025年,随着AI的发展,他就说“你用AI写也无所谓了,但写完得好好读一下AI到底写了什么,你得理解。因为到时候是闭卷考试,你如果说连作业都不理解的话,你考试肯定不及格。”

到了2026年,他说“我鼓励你们用AI去写”,但“你们得多问AI一些额外的问题,AI会教你们更好的东西”。

“好的几个学生一直都很好。”陈世腾说,“AI不会让好的变差,后面的学生,前几年作业写得很烂,这几年作业也写得很好,因为是AI帮他们兜底的。”

最大的问题是就业

博士研究是在人类既有的知识边界上拓展,想要写出合格的论文,拿到学位绝非易事。陈世腾在清华攻读博士时曾经历过学术生涯的至暗时刻,“老师给了我三个题目,前两个都做不出来,直到第三个做出来才顺利毕业。”

陈老师的这段经历直接鼓舞了姜滔,言语柔和的姜滔给人安静稳定的感觉,但他自己说有相当长的时间内心充满焦灼:“我是前不久才达到博士毕业条件的,前面两年一直做不出来成果,心里非常紧绷。”

他专门上了中科院软件所里开办的正念课,“去年在我们实验室那里看到一张海报,说有个老师每周三中午定期开一个小时的正念冥想课,我就去参加了。”

姜滔觉得这个课程挺有用,“当事情多到你都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正念冥想能够帮助你专注于此时此刻,让你静下心来,慢慢地有序地开始做事情。”

陈世腾很担心未来学生没有合适的题目做,尤其缺乏一个从解决小问题得到正反馈的逐步进阶体验。“以前做科研经常有一两个小问题,突然想明白了,会很开心。现在小问题直接问AI,AI告诉你答案,这种小的进展就不存在了。学生只剩下写一篇大文章发表这种长周期反馈。一篇文章(等发出来)可能已经过去一两年、两三年了,有些人可能扛不到那个时候就顶不住了。”

姜滔却觉得人工智能取得大突破之后,有AI辅助,博士毕业也许反而会变得容易一些。他更担心的是找工作,“AI这么厉害了,很多招博士的岗位也被取代了。”

自媒体的标题两极分化,要么写“学数学还有用吗?”要么是“下一代数学家在哪里?”

“其实在此之前,把纯数学作为大学专业或者职业方向的已经不多了。”“求是思维”创办人冯磊告诉《南方人物周刊》,这些年来在他那里学习数学的孩子,报考名校时鲜有选择数学专业的。“大部分还是把提高数学成绩,作为进入其他热门专业的台阶。”冯磊1993年获得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1994年入围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集训队,保送清华大学计算机系,2012年以“启蒙需国手”的理念创办求是思维,做数学培训,师资班底全部都是清北毕业的。

姜滔最近正在一家头部企业实习,同事们大部分都是博士,有一位年轻同事是清华姚班本科毕业的。“姚班本科就工作的,非常少,我挺吃惊的,就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工作。”

小伙子说,如果读博,“将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我身边也有原本打算做博士后的,现在也放弃了。”姜滔对学术研究有热情,今年4月他去巴西参加了ICLR(国际学习表征会议),这是人工智能深度学习领域的顶级会议,与 NeurIPS、ICML 并称机器学习三大顶会。‌

但他也希望更多了解产业界,“感觉变化太大,以前的很多经验规则都不适用了,比如坐冷板凳深耕一个问题多少年什么的,现在很容易会被AI撞死。”

“陈老师说如果不考虑其他的,单就AI拓宽的知识边界而言,现在是最好的时代,我也非常羡慕他那种带着享受的心情去读颠覆性的论文、打开美丽新世界的感受。”对于27岁的他而言,AI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我想还是早点工作,挣点儿钱稍微有点底气。”

陈世腾今年40岁,他说到了这个年龄,“点子很多,但是计算能力已经快跟不上了,AI把这一点补回来了。我觉得好像甚至比我年轻的时候要更好一些的感觉。”

他完全理解姜滔的不安,“其实我也一样有压力,学术界都没有准备好,所有的评价标准都变了,我开玩笑说,可能我一直都评不上正研究员了。但是浪潮已经来了,你只能接受它所带来的结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你现在要想的是,我要怎么样在浪潮中活下去,而不是说去想它到底是好是坏。”

姜滔也在慢慢调整自己的心态。“科研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现在只是变化来得更快了。与其一直担心未来会怎么样,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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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4日,上海,参观者在第二十六届中国国际工业博览会上参观国产自研芯片和AI4S(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算力基础设施的展台(图:新华社)

采访结束一周后,我发信息问陈世腾最近如何保持平静稳定。他的回复是:“一点都不稳定和平静,每天被各种想法推着走。想法很多,能用的很少,不过现在试错快多了。”

陈世腾在仔细研读OpenAI炸出来的跟理论计算机方向相关的几篇文章,其中也包括那篇《The Exponential Time Hypothesis is False》(《指数时间猜想证否》)。“我们最近的感觉就是,这几篇文章非常难,不是那种几天就能搞明白、拆成一块一块可以自己用的文章,是一种信息爆炸的感觉。之前的论文,其实很多地方你都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做,因为你也试过,就是其中一两个卡点被对方做过去了。AI这几篇就有点像硬推平了一座山,开出了一条新路。”

虽然被打得很惨,陈世腾仍然觉得职业生涯中碰到一个这样的阶段是很幸运的,相较于失去,还是得到的更多。“如果没有AI把这个东西做出来的话,很可能我们这一代人或者说我们学生的学生们,很多人都在一条不对的线路上消耗掉一生,我觉得这是更可悲、更糟糕的一件事情。”

“我博士毕业工作的时候,设定了一两个问题作为我的退休目标。我告诉自己如果做出来了以后,我就可以放松一点了,每天就教书带学生,就不用去想这么硬核的事了。”

陈世腾说他曾经感觉哪怕干到退休,那一两个目标都未必能实现,“现在给我的感觉是,AI越来越强,那些目标可能都会实现的,说不定我能提前退休。”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徐梅

责编 陈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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