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早看见浪潮的人,为何没跑到最前面;后知后发的赶超者,又靠什么补课?
采写/万天南
编辑/陈纪英
2026 年 11 月,中国互联网最有权势的两位创始人,把各自对 AI 的判断,同时摆到了台面上。
一边是李彦宏。11月12日的百度世界大会上,他重申了自己十年前的判断——“下一步是人工智能”,并给 AI 的下一幕下了定义——“智能组织”。
李彦宏习惯站在台前,是大厂创始人里最早最长性的AI布道者:讲趋势、讲技术革命、讲全栈投入,话术从不断代。
另一边是马化腾。腾讯 28 周年的总办 LinkTime 被做成一档内部播客,讲话纪要随后流出,措辞很严峻:“大航海时代,不进则退;工业革命,落后就挨打”,“一半人负责守住,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
一个在台上持续布道,一个在内部反复预警。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对照,恰好是观察中国大厂AI路线的对照镜像:最早切入 AI 的百度,遭遇的挑战是“起大早、赶晚集”,看得远但还没做实坐稳;一向谨慎克制的腾讯,入场AI慢了半拍,又靠什么后发赶超?
一
李彦宏布道,先知未先至
李彦宏是布道者,百度 AI 是先行者,这个判断绝非虚美。
早在2013年1月,百度对外宣布成立深度学习研究院 IDL,这大概率是全球工业界第一家以深度学习命名的企业研究院。
四年后,李彦宏公开把 All in AI 写进公司战略,留下那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互联网只是一道“开胃菜”,人工智能才是真正的“主菜”。
身为政协委员,李彦宏连续多年在两会上提交 AI 提案,从中国大脑讲到无人驾驶,百度的定位则是人工智能的“国家队”。
先知也先发,百度把模型、芯片、自动驾驶、云几条线全部铺了下去。这套全栈布局的底牌,今天仍然摊在桌面上。
模型层:文心大模型第一个版本 2019 年就已发布;2023 年 3 月发布的百度文心一言,则是国内大厂中首个面向 C 端的生成式 AI 产品;
芯片层:昆仑芯从 2011 年起步,扛了十年近乎财务黑洞的投入,进入收获期,已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据悉目标估值500亿美金;
自动驾驶:百度萝卜快跑坚持十余年、累计投入数百亿元,已在全球 30 城运营;
云与算力层:2026 年三季度,百度 AI 业务收入约 132 亿元,占一般性业务收入的 53%,连续三个季度过半。
入局早,布局全,百度的AI底色越发醇厚;但“起大早、赶晚集”,也是百度如影随形的魔咒。
最典型的是To C产品。文心一言是国内最早发布的大模型,却没有把先发优势转化成独立应用的用户规模。QuestMobile 发布的9月AI原生App月活榜上,文心App甚至没有进入前10,唯一踩线上榜的百度系产品是百度搭子。
在商业化上,百度也是最早的探索者。2023年11月,文心一言专业版就尝试向C端会员收费。但C 端变现能力一直未能验证,到了2025年4月,文心一言又全面转向免费,从收费到全面免费,间隔不到一年半。
更现实的压力在财报里。2026年三季度,百度总营收约308亿元,其中一般性业务收入250亿元、同比微增 1%,传统在线营销收入同比下滑 22%。AI 的增长,还不足以对冲传统广告的下滑,百度的新旧叙事并没有实现顺滑交接。
C端变现难跑通。国内大厂集体把变现的希望寄托在了B端上。本届百度世界大会上,李彦宏的叙事重点转向了“智能组织”——百度搭子、百度伐谋、库库产品集体升级亮相。
前述唯一进入AI 原生App Top10 的百度搭子,被寄予厚望,用户口碑不错,增势也算凶猛,瞄准的是当下风口最旺的 AI 办公赛道。
但百度搭子遇到的挑战不少。AI 办公的前菜是 To C,但主菜在 To B。模型能力决定了 AI 聪不聪明,上下文决定了它懂不懂一家公司;上下文完整,AI才能变成熟悉业务、对齐目标、能独立跟进任务的数字同事。
阿里千问办公有钉钉,腾讯 WorkBuddy 有企业微信,豆包工作有飞书,而百度过去在办公赛道上积累相对有限。
二
马化腾预警,从淡定到激进
外界对腾讯的技术叙事,长期是保守克制,先把新技术当成现有生态的提效工具,而非急于推倒重来。
这条态度曲线2026年出现了大逆转。
2026 年1月召开的腾讯2025年度员工大会上,马化腾看起来还很淡定:“每个企业的基因不同、体质不同,腾讯的风格就是稳扎稳打。”彼时,AI 的战略角色似乎更多是为腾讯存量业务提效增肌。
2026 年 5 月的腾讯股东大会,马化腾一改往日的淡定,反省腾讯早期在 AI 领域的基础能力并非突出,公开承认腾讯在补课:“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
到了上周的周年大会,腾讯的态度越发激进,以比喻方式宣布进入“战时状态”:“陆战变海战,陆军变海军,大家都要搬运物资,转变技能,迅速上船应战”。“现在进行的智能革命如果不投入拥抱,就是被颠覆。这是一个生死存亡的问题。”
腾讯对 AI 的战略定位也发生了逆转,偏向强调 AI 的颠覆性作用:“一些核心业务看起来地位稳固,但 AI 的进展飞快,远处的浪潮已经在吞没一个个山丘了,你不能还坐着欣赏”。
认知一旦逆转,动作也随之转向。
2026年二季度,腾讯单季资本开支约 527.8 亿元,同比增长 176%,自由现金流变成了负 138 亿元,这是2005年以来,腾讯第一次单季度自由现金流为负。高层已明确,2026 年 AI 相关投入至少翻倍。
AI 能力层腾讯在追赶,模型逐渐逼近国内第一梯队;WorkBuddy 作为腾讯 AI native 第一个跑出来的产品,居办公类 Agent 榜首;小微则借势微信这一存量优势,立志成为大众私人 AI 助理。
组织也在大换血,腾讯总办号召全员心态归零、抛掉包袱,组织重新扁平化,以小团队为作战单元;未来不一定要那么多管理岗位,山头主义、地盘意识要完全打破;核心业务一半人负责守住,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
需要承认的是,腾讯 AI 扩张并非一帆风顺。基模地位依然不稳;面对字节豆包在用户规模上的压制,元宝增长承压;从产品布局看,腾讯 AI 的重心向B端场景和内部业务赋能倾斜,这一务实转向能否奏效,仍需观察。
其实,马化腾和李彦宏在对 AI 终局的认知上,是比较一致的。但为何马化腾偏重预警,李彦宏倾向布道?
百度AI先发但未能先至,业绩不够亮眼,李彦宏需要鼓舞士气,要强调百度的先知先发,勾画百度的未来前景。
这一点上,李彦宏表现得相当坦诚。他主动回应了百度“起大早赶晚集”的质疑,称自己心理上接受 90% 会失败,尝试后没成,外界说的赶晚集,是创新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腾讯却依然财大气粗,2026 年 Q2 营收同比增长 11%;券商预测 Q3 营收增长 9% 左右。这样的稳健增长,很容易导致内部人士懈怠,腾讯反而比百度更需要敲警钟。
三
都在牌桌上,同向不同路
这一轮 AI 转型,大厂们普遍都比较焦虑。
从互联网向移动互联网转移,资源大部分是可以迁移的,大厂们依然把守在前台。移动时代,中国唯一跑出来的大厂是字节跳动。
但AI赛道“乱拳打死老师傅”。过去十几年沉淀下来的流量入口、用户时长、业务护城河,在大模型的能力重构面前,不再是牢不可破的壁垒。
曾在百度打工的达里奥·阿莫代伊创办的A社,估值已经超过万亿,是百度市值的几十倍。
国内的智谱、月之暗面、DeepSeek,国外的 OpenAI 和 Anthropic,都是从 0 到 1 快速崛起的 AI 原生公司。
当然,AI 厮杀还远未到终局,真正定义AI时代的杀手级产品还未出现。无论是先发但未先至的百度 AI,还是后发追赶的腾讯 AI,都还在牌桌上。
不过,从这两家公司的来时路,倒也可以总结出几条规律。
第一,先发未必能先至,方向正确不等于能跑到终点。
李彦宏是最早看清 AI 范式的人之一,百度在技术上提前十几年铺好了全栈,但先发并未先至。
马化腾看得慢、出手晚。真正决定后发能否追上的,不只是模型跑分,WorkBuddy 不是赢在模型能力,是赢在产品能力。
无论是腾讯还是百度,目前的AI都刚刚赢在了局部,远未到开香槟之时。
第二,造血能力是补课的底气。
腾讯之所以敢在 2026 年把 AI 投入翻倍,很大程度上靠主业输血:2026 年二季度营收约 2048 亿元、同比增长 11%,是同期大厂中少有的营收利润双增长。百度则处在新旧动能切换最吃力的阶段。
第三,入口与生态是后发者手里最硬的牌。
腾讯最被看好的一点,是它手握中国最高频的社交和内容入口,模型、智能体可以顺着微信、企微、会议这些既有场景渗进用户和企业的日常。
但这张牌能不能打出来,恰恰卡在腾讯一贯谨慎的地方:愿不愿意为AI动超级App的根基。
腾讯总办此次强调“心态归零”“组织扁平化”“打破山头主义和地盘意识”“一半人去打新战役”,本质上都是在给这场入口激活清障。
第四,AI大战未到终局,身在牌桌就有机会。
百度的昆仑芯、萝卜快跑,都是需要十年尺度验证的技术壁垒。在芯片上,百度已经拿到了大结果。
据路透社报道,正在冲刺 IPO 的昆仑芯,寻求的港股 IPO 目标估值约为 500 亿美元,远超百度当下的市值,也算百度长线投入研发的收获。
百度先手在认知早,在所有人半信半疑时把方向喊出来,腾讯底牌在家底厚,预警的必要性在于叫醒温水中的青蛙。
新技术浪潮不会奖励先举手的人,只会奖励把船开到对岸的人。对百度来说,是如何解决先知与先至之间的错位,提高产品的成功率;对腾讯来说,挑战在于后发赶超的决心能不能突破惯性。
好在智能革命的牌局才发到中盘,马化腾和李彦宏也愿意冲在一线。两人对 AI都有坚定信仰,只是选择了不同的姿态去抵达。
牌局未终,就有赢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