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年,做国际传播的人都感觉老办法越来越不够用了。为什么?因为传播的底座变了。过去二十年,我们讲国际传播,讲的是平台,谁有用户,谁分流量,谁定规则,谁就组织着全球信息怎么流。现在,大语言模型、智能体一层层压上来,直接插手内容生产、知识组织、内容分发和认知解释。这不是小修小补,是继平台化之后的又一轮结构性变革,说明国际传播正在从平台主导的跨国性信息流通,走向平台和模型一起作用的智能生态。那么它到底改写了什么?
底座在变,从平台走向模型,技术依赖越来越深
先说底座。以前的基础设施是光缆、服务器、云服务、社交平台。现在要往下看一层,算力、数据、基础模型、应用程序接口,也就是API。模型能干什么?内容生成、语言转换、知识检索、智能交互,都在这儿。传播能力的天花板,越来越由这些东西决定。模型好不好用,贵不贵,能不能接得上,直接决定我们能做多大的传播。平台时代,比的是账号多、内容多、流量大。模型时代,先要比的是有没有模型可用,用得起用不起,改得动改不动。
更麻烦的是,这一层很不平均。算力、优质数据、模型权重、关键接口,集中在少数技术主体手里。他们调一调模型性能,改一改服务规则,收一收接入条件,下游一大片应用就得跟着变。这就是技术分层,也是资源集中。对国际传播来说,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是把模型接入、算力合作、自主应用开发补上来,形成自己的技术资源体系;二是要留后手,关键服务得有替代方案,跨平台得能兼容,不能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家供应商身上。
入口在变,从刷到、搜到,到“问到”
第二个变化,是入口。平台时代,用户怎么接触国际信息?刷信息流,主动搜索,朋友转发。我们盯的是曝光、排名、点击。AI助手一来,用户直接开口问:“这个国家的经济到底怎么样?”模型把资料一整合,给一段解释。很多时候,用户连原始链接都不点。
入口就从刷到、搜到,变成了“问到”。行为也跟着变,从点击阅读,到采纳答案,再到交给它去办。智能体能替用户查、替用户比、替用户选。内容不再以原来的样子到达受众。它被打碎、被重组,最后以一段答案的形式,进入人们的认知。
这对我们最直接的冲击是,流量指标不好使了。阅读量高,不等于人家信了;“10万+”,可能连一句回答都没进去。以后要盯新的东西:在AI回答里出现的频率,引用得准不准,来源怎么呈现,用户看完信不信、用不用。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就是智能代理在替人做选择,我们得学会给机器提供规范、可靠、可验证的信息服务。
生产进入人机协同,成本降了,可信的成本升了
第三个变化,出在生产端。以前是专业媒体生产,加用户生产,现在多了机器生成、人机协同。翻译、摘要、配图,AI几秒钟出一版。周期短了,边际成本低了,这是实打实的好处。但门槛一低,麻烦就来。高仿真图片、深度伪造视频、合成语音、批量生成的文本,成本低到可以随便造。公众越来越难分清真假。碰上国际冲突、突发事件、敏感议题,假消息和真消息混在一起跑,核查难,解释更难。
所以,“可信”正在变成生产流程里绕不过去的一关。AI能力要和事实核查、来源认证、内容溯源、人工审核一起建。采集、加工、发布、纠错,一个环节都不能漏。以后的竞争优势,不在谁发得多、发得快,而在谁能又快又准。效率和可信,得一起提。
分发走向生成,同一件事,一人一版
第四个变化,是分发。平台时代的推荐,是按兴趣、关系、历史行为筛内容。圈层之间,看到的东西已经不一样。模型时代更进一步,它能结合你的提问、对话历史、你用的语言、你的偏好,当场生成一个答案。
结果就是“一人一版”,同一个国际事件,中国用户、非洲用户、欧洲用户去问,拿到的重点、来源、解释方式,差异会非常大。个性化生成再和平台推荐一叠加,分化就不只是看到什么不同,而是怎么解释也不同。大家连基本事实都对不上,共识从哪儿来?
这对传播策略提了新要求。粗放的区域化、语种化不够用了,得研究不同受众要什么、信什么、怎么想。还要守住两条底线,就是跨语言、跨模型的信息要一致,事实不能失真,解释不能跑偏。不能个性化着,事实走样了。效果评估也得改,不能只看同一份内容传得怎么样,要看它在不同信息环境里,被解释成了什么样。
新出现的“答案公众”和“代理受众”
第五个变化,是受众。平台时代,受众按社交关系、兴趣、使用习惯分成圈层。我们还能靠账号、互动、社群,跟他们建立比较直接的联系。现在,越来越多的信息接触,发生在AI助手的对话框里,于是冒出两类新受众。
一类叫“答案公众”。他们看的是AI给的答案,不点原文,不记来源,甚至以为这话就是AI自己说的。来源和内容之间那根线,断了。另一类叫“代理受众”。查什么、比什么、筛什么,交给智能体去办。中间这一大段决策,我们根本看不见。所以,国际传播得两条腿走路。一条腿对着人,专业内容、公共服务、社会互动,把和海外公众的直接联系守住。另一条腿对着机器,结构化数据、开放知识接口、可信来源认证,让智能系统认得准、用得上。一手抓人心,一手抓接口。这就是新的受众经营。
不只抢流量,还要抢可信性
第六个变化,是什么变稀缺了。平台时代,稀缺的是注意力,是流量。谁能让人多看两眼,谁就赢。模型时代,AI把内容生产和信息整合的效率拉得很高。信息铺天盖地,内容本身不那么值钱了。值钱的是可信不可信,专业不专业,来源硬不硬。
影响力也就往知识和认知那一层走。产量再大、曝光再多,拿不出可信证据、专业知识、长期声誉,别的媒体不引你,研究机构不用你,AI系统也不带你玩。反过来,谁能长年提供准确数据、可核查的证据、高质量的解释,谁就能一点点攒出认知权威。这东西慢,但结实。
国际传播的评价体系,也得跟着调。曝光、互动、扩散,这些老指标还要看。但得加上新的,如被引用率、来源呈现准不准、知识有没有被采纳、事实有没有被认可、长期信任怎么样。核心就一句,我们的内容,能不能进国际知识流通的主渠道,能不能持续影响别人怎么理解中国。
知识生产条件成为传播权力的新内涵
第七个变化,是权力结构。平台时代,大平台靠入口、算法分发、内容治理规则,影响国际信息怎么流。模型时代,多了一批新的权力主体,如基础模型开发者、AI服务提供者。他们不直接管内容。他们管的是条件,如训练数据怎么选,模型怎么更新,系统怎么设计,接口怎么开,验证规则怎么定。
于是,权力竞争从渠道控制扩大到了知识生产条件和信息验证机制。三个问题摆在面前:能不能拿到高质量的模型服务?能不能把本土知识写进全球智能信息体系?能不能参与事实验证标准和模型治理规则的制定?这三个问题,直接决定长期传播能力。技术资源不足的国家和机构,很可能旧账未了又添新账,平台依赖还没解决,模型依赖又压上来。新的不平等,就是这么形成的。
总之,国际传播的竞争,正在从流量竞争,转型为知识竞争、模型竞争、认知体系竞争。说到底,谁能把话讲准、讲清楚、讲得让人信,谁就能在下一轮站住脚。
(作者为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长聘教授。编辑邮箱:ylq@jfdaily.com)
原标题:《“大变局”·观点 ⑥ 汤景泰:智能传播改写国际传播的内在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