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 Elena Verna
🥷 编译: NCon
这篇文章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既写出了 AI Native 公司中令人感到欣喜的部分,也有令人困惑、甚至感到怪异的部分,相信不少朋友都能从中找到共鸣。
而对尚未在 AI Native 公司工作过的读者而言,这也是一次难得的窥探。
到现在,我已经在不少科技公司工作过,或者给它们做过顾问。大公司、小公司、上市公司、飞速增长的公司、发展缓慢的公司,以及介于这些类型之间的各种公司,我都接触过。
但我也的确是上一个科技时代成长起来的一代。我对「公司应该怎么运转」的大部分直觉,都形成于 AI 出现之前:管理者负责管理,每个人有明确的工作,重要决策在会议上做出,信息沿着组织架构传递,而职位越资深,通常就意味着管的人越多。
在 Lovable 工作一年多以后,我却不断遇到和这些直觉相冲突的事。
这是我工作过的第一家会被我称作「AI Native」的公司。先说清楚,我手里只有这一个样本,所以这篇文章并不是一份宣言,告诉大家 AI 原生公司「应该」怎么运转。
我甚至不确定,哪些特点来自 AI Native,哪些来自瑞典文化,哪些只不过是 Lovable 很 Lovable 而已。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我说的并不是「我们大量使用 AI」。关于工作中使用 AI 的讨论,大多还停留在具体操作层面:更快地写邮件、生成代码、总结会议、做幻灯片、研究客户、自动处理客服问题。
这些都是生产力的提升。但如果公司只是把它们往同一套旧的组织模式上贴,最后的效果依然有些平淡。
真正让我感到陌生的是:当我们默认 AI 会参与一切,组织本身也开始改变。工作是什么样的,人们如何协作,谁来做决策,信息如何流动,甚至什么才算把工作做好,都变了。
所以,就把接下来这些内容,当作一位「操作系统还停留在 AI 之前」的人写下的观察笔记吧。
有些事情很棒,有些很难,还有些到现在仍让我觉得……怪怪的。
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支持这么做。我们有 IC(Individual Contributor 个人贡献者)、Lead 和 Head,但头衔不会再往下细分。
这几乎是不得不做的选择。我们的增长太快了,不想最后陷入这样的常见局面:今天一位非常优秀的总监,明年依然一样优秀,但公司已经扩大了十倍,于是他负责的范围,看起来更像其他公司会叫作「经理」的岗位。
这时,我们就得尴尬地找他谈,商量改头衔。这不是降职。但又是。可其实又不是,因为只是公司变大了。可当事人的感觉,绝对就是被降职了。
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别人?这简直就是打击积极性的大本营。
我之前没有充分意识到,职级头衔背后附着了多少组织运作机制和办公室政治。头衔不只是工作的标签,也代表地位、准入资格、信息,甚至做事的许可。
取决于你在公司组织架构里所处的位置,你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真实。
你一升职,突然就被拉进了不同的会议,受邀加入不同的 Slack 频道,收到不同决策的抄送,还能看到一些信息——显然,24 小时之前的你,资历还不够,没资格知道这些。
相比之下,Lovable 的组织结构扁平得几乎让人不适应。人们自己决定加入一场讨论,也自己决定退出。除非有充分理由,否则几乎所有 Slack 频道都是公开的。信息不会只沿着管理链条上下流动。
试着拿掉几层传统的组织层级吧,你会开始怀疑,这些层级当初为什么存在。
有一点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这一切会把管理工作变成什么样?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有很多事情一直被认为是管理者该做的:传递信息、协调工作、审批决策、分派责任。但在这里,我们似乎没那么需要这些事情了。
管理者当然仍然存在,我们称他们为 Lead 和 Head。但他们的工作似乎更少是在控制工作的流转,更多是在帮助大家理解背景、提高质量标准、培养人,以及确保一群自主性极强的人,正以非常、非常快的速度,朝着大致相同的方向奔跑。
我怀疑,管理会是 AI Native 公司最需要重新思考的工作之一。再说一遍:这不意味着管理者会消失。
只是过去被我们称为「管理」的事情中,可能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其实是在让信息和决策穿过一套如今已不再必要的层级结构。
在 Lovable,做 IC 的资深人士多得令人意外。
比如,有些人在上一份工作里手下管着几十个人,现在却直接上手,把项目和任务做得风生水起。各位,我们已经进入高影响力个人贡献者(IC)的时代了——High-Impact IC,简称 HI-C!
我当然也在其他公司见过这种情况,但那背后总笼罩着一层阴影。而在这里,继续做 IC,或者重新回到 IC 岗位,似乎不再暗示你的职业生涯走到一半就停滞了。
部分原因在于,AI 的能力扩大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如今,一个能力很强的人,就可以完成研究、构建、分析、写作、做原型、上线和迭代;以前要做到这些,往往需要大得多的一支团队。
但另一部分原因,只是一个愚蠢的体系正在自然地重新找回平衡。那个体系一直推着人们转做管理,即使他们根本不想去。
甚至在新岗位会让他们彻底无法继续创造那种价值时,体系仍然如此——而那恰恰是他们最初脱颖而出的原因。
这件事太合理了,所以我不觉得它只会发生在 AI Native 公司。针对这一问题,我自己做过一项研究,发现 71% 的人,包括管理者,都希望至少把一半时间花在 IC 工作上[1]。所以我觉得,这只是时间问题。
对此,我完全没有意见。我花在会议上的时间不到 20%,放在我以前工作过的某些公司,这简直不可想象。
显然,这不是因为我们做成的事更少了,也不是团队之间的协作变少了。只是在这里,开会不是分享信息的默认方式。
一部分原因是,我们的 AI 工具让分享背景信息变得容易多了。如果你随时能调出公司的共享知识库,看到发生了什么,包括某个决策为什么会被做出,那你其实不必亲自参加那场会议。
但最大的原因是,公司上下都非常鼓励主动性和自主权。做事不需要先拿到一张「许可证」,也不必把每一个决策都沿着组织架构送上去、传下来,等着审批。
我们想要快速行动。而当速度足够快、又能迅速纠偏时,做错事的成本就会大幅下降。事实上,犯错的成本通常低于为了做出完美决策而无休止开会的成本——何况完美决策根本不存在。
所以,没错,我们也会做错一些事。但那就是学习。它会带来有价值的背景信息,我们迅速调整,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经常说,自己在 Lovable 已经硬撑过了一年多——这话只有一半是在开玩笑。
科技行业里的人,尤其是做 AI 的人,都为产品交付和创新的速度兴奋不已。但这真的很累。
大家都在拼命抢地盘——既想搭上这波 AI 浪潮,也想在用户被别的产品「锁死」之前尽量多留住他们;更重要的是,一切都可能一夜之间改变。
如果几家大模型实验室发布了新模型,我们产品的核心能力可能就会大不相同。也可能是竞争对手突然能做出以前不可能做到的事。

Lovable 的很多设计,都是为了创造一个极其灵活多变的工作环境,好让我们适应这一切。但团队免不了要被这种混乱正面冲击。
几个月前,我休了一周假。回来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家全新的公司重新办理入职。
几乎所有事情都变了,我只能拼命冲刺,去追赶其他人……而其他人也都正在全速冲刺。
在 Lovable,不同工作之间几乎没有边界。人们会插手那些严格来说不归自己管的事,启动项目、做东西、修东西,偶尔还会同时朝不同方向做同一件事。
我有过太多这样的时刻:以为某件事归我负责,结果发现别人已经把它带向了另一个方向。当然,我自己也干过这种事——因为看见一个问题,想把它解决掉,就走进了另一个团队的地盘。
事实上,在我职业生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一直就是我的做事方式。所以,你可能会以为,我对此应该百分之百兴奋才对。
在很多公司,尤其是大公司,角色定义和边界划分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而且,问题还不只是那些争地盘的无聊较劲。
有时,大家只是默认「这不关我的事」:如果你修了一个「属于」别的团队的 bug,却因此挨了批评,那你以后也不会再特意跑去修 bug 了,对吧?
所以,我内心有一部分,特别喜欢 Lovable 这种人人似乎什么都能做的状态。但它也会很消耗人。公司会花大量时间明确谁对什么负责,是有原因的。
我很庆幸,Lovable 的文化是鼓励尝试、开放包容的,大家也不记仇。但当有人突然跑进我的业务范围,看起来正在做我的工作时,我确实发现,自己也会生出护地盘的心态。
不过,反过来说,老话不是也讲,两个人的脑子总比一个人的好使吗。所以,我不得不学着把手松开一点,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大家多少都在做我的工作,而我也多少在做大家的工作。
说实话,我还不知道这条界线到底在哪里。有些时候,「高度主动」确实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实际描述的却是重复劳动、责任不清,或者有人踩进了别人的地盘。
有时,混乱会带来更好的结果。有时,它就只是混乱。
在 Lovable,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团队一直在变:职责转移,人们换到不同领域,新团队出现,旧团队消失。三个月前还完全合理的安排,现在已经彻底不适配了。
在这里,重组不太被当作一次特别的「事件」,它更像是一种日常运行状态。
我工作过的一些公司,不停改计划主要是领导层思路混乱的表现。还有一些公司,光是说出「重组」这个词,就足以让整个季度的工作乱套。
领导层一宣布变化,实际工作就会停下来,所有人都忙着解读:这对自己的项目、岗位、团队,乃至整个人生规划,究竟意味着什么。
Lovable 的不同之处在于,每个人都默认组织结构一定会变。公司所处的环境正在以疯狂的速度更新,再加上我们的增长极快,其他公司通常要花几年经历的运营阶段,在这里被压缩成了几个月。
六个月前适合公司的组织结构,大概本来就不该还是今天适用的那一套。所以,人们不太会把重组理解成「出了什么问题」,而更容易理解成「我们又学到了新东西」。
但这并没有让事情变轻松。持续的变化,仍然会增加工作的难度。跑得快就已经很难了。事情关系重大时还要跑得快,压力简直爆表。
如果你既要高速前进,又面临很高的风险,同时团队、职责范围、优先事项,有时甚至脚下的整个地基,都在改变……这绝对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工作方式。
所以,变化并非没有痛苦。只不过,当你知道它会来时,就更容易应对。
Lovable 有很多我会称作「牛仔」[2]的人。他们是主动性很强的通才,看见什么事需要做,就会一声「驾!」,直接冲过去。
他们不会等别人替自己制订计划。就算真有计划摆在那儿,他们可能也不怎么理会。他们觉得不确定性很棒;哪怕必须在最后关头东拼西凑、因陋就简地把东西做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在公司不断扩张的各个阶段,Lovable 始终保持了很高比例的「牛仔」,因为……我们差不多也只能这样。我们正跑在那台产品与市场契合度的跑步机[3]上,创新不会停,也不能停。
这件事……大多数时候都很好。我喜欢把自己也看作一个牛仔(这不是我搬去纳什维尔的原因,但确实还挺搭的)。而且,这在初创公司里很常见。
但在 ARR 已经超过 5 亿美元、正在规模化扩张的公司里,就没那么常见了。通常,这个阶段属于「农夫」:扎下根来,搭建系统,让事物按照可预测、可规划的周期生长。
随着我们的系统不断发展,也越来越需要可靠的基础设施,我们得想明白,如何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Lovable 比较奇怪的一点是,一个人刚入职就开始问「我自己的工作,有多少可以用 AI 自动化?」,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他们是真的为此感到高兴。
人们通常不会仅仅因为某项任务恰好写在自己当前的岗位说明里,就想把它牢牢护住。
对我们这些在另一种职场观念里成长起来的人来说,这似乎完全反过来了。我们从小被教导,工作的安全感来自不可替代性。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接受的职业训练,都是不断把更多职责揽到自己身上,并把这些事情做得非常好。你会成为那个负责流程、了解系统怎么运作、产出报告、回答问题,或者运行工作流的人。
所以,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也是件让人很有收获的事。如果你以为下一句话是「……然后我们就不需要你了」,那么「把自己的工作自动化」听起来当然很可怕。
但在这里,它更像是:「……这样,你就能去想清楚,下一步自己的工作应该变成什么。」
我猜,在传统组织里,这种恐惧要沉重得多,因为在那里,AI 能力常常被描述成一种威胁工作存续的东西。
但在 Lovable,公司期待人们充分利用这项新技术。所以,如果你能证明自己可以把一组复杂或困难的任务自动化,恰好就证明了你的价值。反正完成这些之后,总还有更多事情等着做。
我们的团队绝对是在扩大,而不是缩小。(到年底,我们的人数就要逼近 500 人了……我刚加入时,整个公司才 20 人。什么?!)
这样的环境,让我很庆幸自己有做增长的背景。我早就习惯了冲进去,解决一个问题,把它交给别人,然后再去追逐下一个创造价值的机会。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常态。
没错,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挺奇怪的。
我们公司到处都是 agent:营销 agent、分析 agent、代码库 agent、一个通用的「公司大脑」,以及越来越多人围绕自己的工作搭建的小工具。(你真该看看我们那群 GitHub agent,每一个 PR,也就是代码合并请求,都会被它们一拥而上地处理!)
到了现在,在一个正常工作日里,我和 AI agent 打交道的频率,已经几乎和跟真人交流一样高了。这是不是有点疯狂??
我们管理它们的方式也很有意思:Lovable 为此设置了一个角色,叫作「agent 家长」。这个人要对 agent 的输出质量负责。
他们教它、更新它,在它开始给出糟糕答案时纠正它,总之,就是确保它一直有用。「家长」通常就是那个原本已经把大部分相关知识装在自己脑子里、不得不一遍遍替公司其他人回答同样问题的人。
所以,好吧,我承认:这确实有点反乌托邦的感觉。

但真正看它运转起来,事情远没那么戏剧化。如果你已经回答过同一个问题 50 次,你一定不想再回答第 51 次。
事实上,到了那一步,你多半早已把答案和背景记录在了某个地方,只是组织一直没有一种好办法,把这些信息找出来、送到需要的人面前。

据我观察,这种结构让人的视角和专业知识变得更有价值,因为公司里的每一个人,真的都能从中受益。如果所有人都要依赖这些信息,那它最好是对的。
在公司里,我经常、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各种版本的「这够不够 lovable?」
拿它当验收标准,说实话不算靠谱。清单上没有一个勾选框,能让你把「这够不够 lovable?」打上勾。所以,你是不是也看出规律了?这会让人觉得有点混乱。
我的体会是,这意味着你得更多地依赖判断力。每个人多少都在按照自己的品味,定义什么才算 lovable;也就是说,你得找到有好品味的人。
而「真够 lovable」的标准,绝对高于「能用」。 一个东西可以功能完全正常,解决了它本该解决的问题,但仍然让人觉得不够 lovable。
所以,这个标准迫使我们越过「功能正确」这一关,去追问那些更难定义的东西:它能带来愉悦吗?用起来直观吗?你会兴奋地想用它吗?把它交付出去,你会感到自豪吗?
没有人能拿出指标来回答这些问题……而这也正是判断力如此重要的原因。
现在,科技行业里似乎人人都在痴迷于「品味」这个概念,所以我就不再赘述了。但当每个人都在产出更多东西时,我已经能看到,公司会越来越依赖那些拥有这种神奇「判断力」的人。
这个奇怪的悖论在于:AI 越是替人处理工作中那些机械性的环节,公司似乎就越依赖人的判断力。
当信息随处可得,执行变得便宜,每个人的能力都得到极大放大时,知道该做什么、什么时候介入、什么才算好,以及一件事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做完,就会变得格外重要。
「我们少开点会吧!」听起来很好,直到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给每个人自主权吧!」听起来很酷,直到你发现,每个人都在自主地朝不同方向奔跑。
「我们取消职级头衔吧!」听起来不错,直到你意识到,整套地位体系和决策机制依然完全依赖这些头衔。不管这算什么,它看起来更像是一整套系统在共同起作用。
而且,我绝不是在说,其他公司也应该这样工作。我手里只有这一个样本,所以请把它当作现场笔记,而不是科学规律。
这也是我想在此刻把它写下来的部分原因。我的年纪已经足够大,还记得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们以前那套工作方式,曾经显得多么正常:
管理者掌握背景信息。工作有明确的边界。越资深就意味着管更多的人。重要决策在会议里做出。软件则是大多数员工没办法直接给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当时,这些都不显得有什么特别奇怪。但我有一种感觉,其中一些事情很快就要变得奇怪了——也许已经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