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故事本身一直存在于存量内容里,它的数量不会因为 AI 而变多或变少
一部剧,定好一月中旬上线。上线前半个月,Seedance 发布了。
团队开完会,做了一个决定:80% 的内容,全部重做。理由很简单,新模型的质量明显更好,旧内容这时候上线,等于主动示弱。
这是悟空文化定制剧负责人孙林丽前几天在一场圆桌上讲的真事。它基本就是当下 AI 内容行业的缩影:在 AI 内容行业,隔壁工作室已经算不上对手了,下一次模型更新才是。
那场圆桌由非凡产研的吴畏主持,台上坐着内容链条上的四方:阅文集团技术副总经理、AI 负责人陈炜于,管 IP 源头;快手 AIGC 内容中心负责人高建波,管平台分发;孙林丽和艾造科技的西堂,管制作。
四个人的发言单看各说各话,拆开重读,会发现他们在讲同一件事:AI 内容的价值正在从制作环节向两头迁移,一头是上游的故事和 IP,一头是下游的“被看见”。中间最热闹的那段,正在变成最不值钱的。
判断一个环节值不值钱,先看它能不能被培训
西堂既做 AI 制作,也做创作者培训。他在现场说了一个很实在的观察:AI 视频制作的培训,比编剧培训的难度低得多。
工具谁都能学会,编剧学不会。
“有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你的人生可能越惨、越跌宕起伏,反而越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编剧。AI 能辅助你,但它不会让你凭空产出一个好故事,底色依然是你自己。”
这是第一个判断标准:能不能被培训。能靠培训复制的部分,正在变便宜。
第二个判断标准,是看这个环节会不会被模型迭代直接覆盖。陈炜于提到,他一直坚信镜头语言在视频端是有壁垒的东西,新模型出来以后,这个壁垒被部分颠覆了。孙林丽团队那个 80% 重做,是同一个道理的另一个版本。
第三个标准,看价格。西堂从 Sora 刚发布时就入了行,完整经历了 AI 视频的整个周期:“一开始我们接的单子价格还可以非常高,但到现在,大家都知道这已经非常难了。”
制作链路还在缩短,一部作品的市场验证周期从两周压到三天。
三个标准放在一起,结论挺残酷:凡是能被培训、能被模型迭代覆盖的能力,都在贬值。而制作恰好两项全中。
钱往上游跑:好故事被重新定价
制作不值钱了,钱去哪了?先看上游。
陈炜于在现场说了两个判断。
第一句:
“好故事本身一直存在于存量内容里,它的数量不会因为 AI 而变多或变少。但是因为 AIGC 的能力,好故事被看到的机会更多了。”
这话反直觉的地方在于,大多数人以为 AI 在创造故事,其实 AI 在做的是另一件事:重新定价“被看见”。故事的稀缺性没变,可达性变了。
第二句:AI 能力提升以后,下游的产能和出口会越来越大,前端生产端就会形成瓶颈,而前端生产端就是故事源头,就是 IP。下游被放得越宽,IP 的稀缺性就越强。
推演下去是两个结果:头部 IP 因为被看见的次数越来越多,会变得更头部;大量中腰部 IP 第一次有了被改编的机会,那些过去因为拍摄成本只能躺在文本里的故事,现在能被做出来了。

孙林丽从科幻赛道给了个佐证。以前科幻内容有供给断层,只有刘慈欣这个量级的 IP 才有人敢投,因为把科幻翻译成影视语言太贵了。但科幻必须是个金字塔,塔尖下面得有大量相对软、更容易入口的作品。AI 填的正是中间断掉的那一段。
不过别急着庆祝“人人都能造 IP”。孙林丽对 IP 的定义门槛很高:必须是系统的、可延展的,能长出游戏、互动剧、衍生世界的才叫 IP,只够做一部片子的故事,她管那叫“点子文学”。从故事到 IP,中间隔着的从来不是技术,是时间。

钱往下游跑:被看见,成了新战场
上游故事值钱了,下游呢?高建波在现场报了一组平台数据,值得连起来看。
快手 4.12 亿日活,2.8 亿用户在有效消费 AIGC 内容,每天消费 VV 达 115 亿。供给侧,平台日均新增 109 万条 AIGC 视频,其中 70% 是情节故事类。而这批内容的优质率,大概只有 20%。
上个月,平台处置了接近 2.5 万个低质搬运和洗稿账号。
这组数据翻译过来是:当供给接近无限,分配“被看见”的权力就成了最稀缺的资源。平台用六个维度筛内容,从故事完整性到传播数据,还要专门腾出手治理搬运和洗稿,保护原创者。
孙林丽从制作方的角度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她认为今天真正的挑战早就不在生产端,难的是“怎样筛选出好故事,怎样让它被看见,以及怎样让好故事成为好项目”。
看懂这个变化,很多行业现象就说得通了。阅文的漫剧助手 DramaBuddy,为什么从一个工具长成了带接单广场、剧本市集的生态?因为撮合“好故事”和“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了一门生意。
陈炜于去年就说过一句话,今年又重复了一遍:内容生态应该百花齐放,一枝独秀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
两头之外,剩下的是人
上游要故事,下游要被看见,那夹在中间的创作者,手里还剩什么?
高建波讲了快手上的一个外卖小哥。他喜欢内容,会跟 AI 对话,让 AI 帮他生成故事再发出来。
看得出来制作很生疏,但内容的底色很真挚。

“这恰恰是 AI 来了以后,内容里更宝贵的东西,基于真实人生经历和自身感受的内容呈现。”
画面不够好没关系,能引起同一圈层人的共鸣,那就是好内容。
孙林丽的答案更直接。被问到护城河,她先承认了硬的部分,工作流、资产库都要建,但话锋一转:“真正的护城河还是人,以及人对内容的理解。”
现在团队里导演、编剧、剪辑、AIGC 创作者的边界全在模糊,画面质量越来越取决于模型,这时候最值钱的角色,是那个懂内容的人。他坐在哪个位置上,反而是次要的。
这大概是这场圆桌最想说的东西:技术在重新洗牌每一个环节,唯独“你想表达什么、凭什么打动人”这张牌,还在人手里。
唯一确定的,和能抓住的
关于未来 12 个月最确定的事。四个人的答案出奇一致:变化。
陈炜于说,平台政策在变,底层模型在变,每一次变化都会打乱原来的分工,适应变化是未来几年的大考。孙林丽说,最确定和最不确定的都是变化,唯一能做的是专注于对好内容的判断。高建波押注多元化,AI 加教育、加财经、加综艺、加电影,甚至把元宇宙又翻了出来。
西堂被要求给个不一样的答案。他想了想,说的还是变化,但最后落了地:
“其实今天讲了很多,能抓住的还是剧本、故事和 IP。我们最终还是回到这里。”
模型会一周更新好几个版本,会逼着你做一次又一次的 80% 重做。但那个从你人生里长出来的故事,没人能替你生成。

更多对话细节
嘉宾
阅文集团 技术副总经理、AI 负责人 陈炜于
悟空文化 定制剧负责人 孙林丽
艾造科技 创始人 西堂
快手 AIGC 内容中心负责人 高建波
主持人
非凡产研 创始人 吴畏

开场:内容链条上的四方
吴畏:相信大家对第一个 Panel 也是最期待的。我们的主题是文本、故事与 IP,聊一聊 AI 如何重构内容的源头。这个 Panel 里,既有手握大量 IP 的平台,也有大型创作者平台,还有 AI 制作方和工具方,内容链条上的各方都在了。
先请各位嘉宾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所在公司和负责的事情,然后我们再进入正式内容。
陈炜于:我是来自阅文集团的陈炜于,主要负责公司的 AI 业务。现在我也在负责一款 AI 漫剧工具,叫 DramaBuddy,中文叫漫剧助手。我们做 DramaBuddy,主要是为了建立创作者和阅文版权资源之间的连接。平台里开放了合作试稿和剧本等内容,欢迎感兴趣的伙伴多跟我们交流。
孙林丽:我是悟空文化定制剧业务线的负责人。悟空文化是一家从 2024 年开始用 AIGC 技术做科幻内容的公司。我们的第一部剧《觉醒》,在行业内算是一部让大家看到 AI 可以讲故事的开创性作品。悟空由四川观察投资,我们做的是科幻赛道的 IP。
如果大家有好的 IP 内容,我们也有合作的可能。大概就是这样。
西堂:我们公司是在 2024 年 Sora 诞生的时候成立的。最早我们是做 TVC 广告片的,从去年开始陆续做漫剧,之前的业务主要是作为承制制作方。另外一块业务是 AI 自媒体,我们在 AI 视频领域也积累了不少粉丝。大概是这两块。
高建波:我是快手的高建波,负责快手 AIGC 业务。快手大家都比较了解。刚刚吴总说是最大的,可能我们不是最大的,但应该是最早的,快手到现在也有 15 年了,当然也是最大的之一。
分享一组数据。AIGC 已经成为短视频平台增长最快的内容之一。快手现在有 4.12 亿日活用户,有效消费 AIGC 内容的用户达到 2.8 亿;万粉以上的 AIGC 创作者达到 38 万。
每天在快手上消费 AIGC 内容的 VV 达到 115 亿,人均时长达到 35 分钟。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增长非常快的赛道,也希望未来有更多创作者在快手发布和分享优质的 AIGC 内容。
好故事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吴畏:回到第一个正式问题:AI 时代,内容生产已经变得非常高效,但我们依然希望听到好故事。在内容同质化的情况下,真正的爆款,比如播放量过亿的内容,在整个平台上的占比可能非常低,甚至低于 1%。
那么,AI 时代的好故事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先问陈总。阅文是最大的 IP 平台之一,AI 出现以后,好故事的供给增加了还是减少了?AI 真的能帮助故事质量进一步提升吗,还是这件事跟 AI 的关系并不大?
陈炜于:我觉得首先要定义什么叫好故事。好故事本身一直存在于存量内容里,它的数量不会因为 AI 而变多或变少。但是,因为 AIGC 的能力,好故事被看到的机会更多了,被呈现到读者或观众面前的机会变多了。
刚才吴老师也讲到,好故事是现在漫剧最根本、或者说最关键的因素。在爆款率这么低的情况下,好故事是奠定爆款率的基础。以前可能随便改一些故事,也能拿到不错的流量;但现在还是要比拼内容质量。漫剧已经进入下半场,不再是拼产能的时代,而是拼内容能力的时代。
我们对接过很多工作室,现在还能在市场上赚到钱的,往往是内容能力很强,而不只是制作能力很强。
吴畏:我非常同意陈总。AI 让好故事被人看见的可能性变大了。比如孙总,以前要拍一部科幻电影,难度极大,所以中国很长一段时间缺乏这种类型的内容产品。当然,过去几年我们也看到了一些出圈的、工业化水准很高的科幻影视作品。现在 AI 来了,它是不是能更好地呈现科幻内容?你们又是怎样把故事讲好的?
孙林丽:以前科幻内容少,是因为把科幻翻译成影视语言,成本非常高,做一部科幻影视作品是一个很大的决策,所以中国的科幻电影很少。悟空为什么在使用 AIGC 技术时选择立足科幻赛道?首先,我们认为今天的科学是过去的科幻,今天的科幻也会变成明天的科学。
以前的科幻内容供给有断层。只有特别精品的内容,比如刘慈欣这样特别大的 IP,才可能有投资方或平台方愿意去做。但科幻内容不能断层,它必须是一个金字塔。我们也需要相对软一点、受众更容易接受的科幻。
根据我们的后台数据,受众有百分之八九十是男性,地域又比较集中在杭州、深圳这样的地方。所以现在我们做 IP 筛选时,也会选择一些女性向的科幻,让受众更加多样化。这是第一个方面。
回到问题本身:AI 时代,好故事有没有变多?从 IP 制作端看,我们觉得是变多了,因为总量更多。对我们真正的挑战,是如何让好故事、好内容被看见。内容太多了,怎样筛选出好故事,怎样让它被看见,以及怎样让好故事成为好项目,才是我们做影视化表达时比较有挑战的事情。
吴畏:孙总刚才讲,今天的科幻可能是未来的科学,过去的科幻到今天已经变成了科学。我觉得这跟 AI 行业也很像。我们今天在 AI 世界里看到的东西,包括大家所说的具身智能,其实过去都在科幻作品里出现过。我从小就看《科幻世界》,很多人也受到科幻的影响和感召,才去追逐科学。
西堂,你既做 AI 自媒体,也参与很多 AI 内容创作。你觉得创作这一块目前有什么短板?尤其是讲好故事这件事。
西堂:现在 AI 视频制作工具已经非常成熟了,所以就像前面两位老师说的,写好剧本、讲好故事极其重要。回到刚才吴总的问题,好故事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我个人认为是变多了。
为什么?有些人没有编剧经验,但他本身的人生经历很丰富。过去因为缺少编剧经验,他没有办法把那些好故事表达出来;现在借助 AI,他可以更有效地把自己的故事表达出来,被平台方看见。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就像刚才孙总讲的,现在这样创作出来的好故事非常多。好故事怎样被平台方有效发现,也是创作者需要思考的问题。因为现在很多内容会雷同,大家看到一个好故事,就会互相借鉴。
吴畏:这个难题抛给高总。大家都期待被看见,但内容又很多、很雷同,平台怎么挑选?
高建波:从平台视角来讲,首先,内容变多是好事,不管它是类同的还是差异化的。从数据上也能看到,快手现在日均新增 109 万条 AIGC 视频。我们把这些内容简单分成三类:第一类是情节故事类,第二类偏知识百科,第三类是视觉创意。
在这一百多万条内容里,大概 70% 是情节故事类。所以可以肯定地说,好故事变多了。从平台视角看,这些内容的优质率大概是 20%。
我们的判断大概有六个维度,包括作品故事的完整性、故事的创意性、技术实现度、作品的情感表达,以及作品的传播度,也就是消费数据等。我们从作品和作者等维度判断内容质量,也借助自己的模型做相应筛选。
另一方面,我们会通过底层数据去看:在快手,就是老铁喜欢看的、爱点赞的、爱转发的、爱讨论的。我们用这样的先验判断,加上数据的后验表现,来判断什么样的 AIGC 故事是好故事。所以从我的视角看,好故事确实在变多。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也面临大量同质、低质甚至搬运的内容。这是平台方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要保护真正原创、用心创作的作者和作品,用生态治理的手段处理搬运和洗稿。好故事变多离不开创作者,我们也希望给创作者信心:当你用心创作出好内容时,会有平台这样的角色为你助力、保驾护航。
吴畏:现在平台上有非常多超级创作者。很多个体、小工作室,正是因为有平台保驾护航,才能不断创作和耕耘。
高建波:补充一点:我们上个月刚刚处置了接近 2.5 万个低质搬运、洗稿账号。
IP 是更值钱了,还是被稀释了
吴畏:看来平台的责任确实很大。下一个话题聊 IP。刚才大家都说好故事增多了,但 IP 是变得更值钱,还是它的价值被大量稀释了?搬运可能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围绕 IP 会有大量二次创作。一个好的故事和角色需要多年积累,可二次创作和改编,又能让一个 IP 迅速生成多种形态的数字内容产品。
先问陈总。阅文手上有这么多 IP,AI 对 IP 价值的影响是什么?是提高了变现效率,还是让 IP 被过度消费?如果我有一个 IP,我当然希望它能存在得更久,也会好好保护它,不让它被过度消费或稀释。
陈炜于:第一,AI 能力提升以后,下游产能、或者说下游的出口会越来越大,前端生产端就会形成瓶颈。前端生产端是什么?就是故事源头,也就是 IP。IP 会成为瓶颈。下游被放得越宽,IP 的稀缺性就会越强。
AI 制作能力和产能提升,也更方便让 IP 被看见。刚才第一个问题里讲到,被看到的人越多,IP 的受众就会越广、价值也会越突出。所以我觉得,AI 技术强化以后,第一,会让头部 IP 变得更头部,因为它被看见的次数会越来越多。
第二,会让很多中腰部 IP 也有机会被改编。就像刚才孙总说的,很多科幻 IP 讲了非常好的故事,但由于拍摄和制作成本太高,这些故事只能存在于文本里。现在有了 AI,就能把它们呈现出来,让更多观众看到。所以,AI 对中腰部 IP 有更强的加成作用。
总体来说,AI 的飞速发展能帮助 IP 的价值得到更好的体现。
吴畏:这是一种相互加强。AI 技术让 IP 延伸出各种形态,让更多人看见、认同这个 IP;反过来,这又会反哺 IP。
孙总,你们做 AIGC 定制剧,可能会考虑两条路:一条是做原创故事,希望未来形成独立 IP;另一条是跟现成 IP 合作,做故事改编,把文本形态变成漫剧形态。未来应该怎样权衡自创 IP 和跟 IP 合作这两条路线?
孙林丽:我觉得 IP 和一部精彩的内容,本质上有一定区别。就像我们做科幻,有些科幻作品可以往 IP 的方向打造,形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它不仅可以做成一部电影,基于它的世界观,还可以做互动游戏,或者产生很多衍生的可能性。
所以我个人对 IP 的定义是:它必须是一个系统的、具有延展性的东西,才能叫 IP。
我比较认同陈总刚才的观点。AIGC 时代的到来,会让 IP 的影响力变得多样化。以前的 IP,比如迪士尼,可以做成一个很大的线下空间。AI 时代到来后,供需关系会改变。
以前形成一个 IP,是很多人的目光聚到一个点上,那个点再产生后续商业价值的延续;现在内容生产的多样性变强,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关注的细分领域,选择的空间更大、细分也更强。所以我觉得 AI 会让 IP 的多样性变得更强。
吴畏:我挑战一下:每个人都可以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 IP 吗?
孙林丽:我们现在还真有这样做的。很多个人会想用 AI 的形式做 AI 虚拟人,其实这也是一种 IP 的延展使用。供应端能够供应更多内容,需求端可选择的空间也会更大,所以 IP 影响力的建立方式可能会产生变化。
吴畏:当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好故事的源头,无论是 IP,还是自己的一些想法,要把它真正交付为一部影视作品,目前有什么卡点或瓶颈?可以结合你们自己的经验讲讲。
孙林丽:卡点和瓶颈来自 IP 的打造。我刚刚提到,我们现在最大的瓶颈是想要打造 IP,但生产出的很多作品,无论长剧还是短剧,都只是一部片子,很难延展成 IP。未来怎样把它延展到游戏?甚至未来的游戏方式可能是,我在刷短剧的过程中做出的决定,会影响主角接下来的剧情发展。
吴畏:也就是互动影视。
孙林丽:对。所以我们觉得 IP 要具备这样的属性。但是目前很多内容偏“点子文学”,可能没有办法延展到这个程度。
吴畏:所以,每个人可能都可以创造自己的角色,把某种想法变成作品;但真正要把它变成 IP,还是任重道远。IP 不是一日之功,需要很多积累和沉淀。
西堂,你既做创作,也做培训。还是刚才那个问题:要把一个故事或 IP 打造成一部作品,目前有哪些卡点或障碍?比如普通人为什么难以独立完成一部高质量作品?结合你的经验,有哪些点需要注意?
西堂:普通人现在有一个创意,想把它做成一部作品,其实相对来说已经很简单了。但还是要回归本质,它的底色依然是故事。这个暂且都不能叫 IP,因为从故事到 IP,我认为还差得非常远,前面两位老师也说过这一点。
我们刚才也讲到,我们做培训时会发现,AI 视频制作的培训比编剧培训的难度低得多。我们自己也有编剧。很多时候,编剧不太可能单纯靠培训培养出来,因为它跟你的底色有关。有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你的人生可能越惨、越跌宕起伏,反而越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编剧。
AI 到来以后,当然能辅助你,但它不会让你凭空产出一个好故事,底色依然是你自己。
另外,就像孙总讲的,从一个好故事到 IP,中间还会面临很多问题。比如互动游戏怎么做,二创怎么改,等等。对个人来说,IP 其实就是个人品牌。我们之前是做制作的,现在也在慢慢转。对于小团队来说,会更多往好故事去做,往 IP 去做。因为现在制作端越来越卷了。
边界模糊之后,个体创作者怎么办
吴畏:制作端越来越卷。也就是说,好的编剧可能不完全是后天培养出来的,他本身需要有底色;但使用 AI 工具做制作,反而是很多人都能去做的一件事。
下一个话题请教高总。我们为什么把四位请到台上?因为大家有不同的角色和身份:有平台方、IP 方、制作方、工具方。从一部完整数字内容影视作品的流程看,先有 IP,再有制作;制作方要借助工具和大模型的能力,最后还要通过发行平台发行。这是一条完整链条。
但是 AI 来了以后,边界似乎变得模糊了。AI 能让每个组织、每个人扩展自己的能力边界。我可能没有 IP,但可以借助 AI 创作一些好故事;我原来不做制作,现在借助工具和模型,也能参与制作。快手是发行平台,背后又有做模型的业务。
那应该怎样平衡创作者、平台、工具方、制作方之间的关系?从你的角度怎么看这个生态?
高建波:确实,AI 技术的迭代,让生产、分发、模型、工具、IP 各方的边界发生变化,大家开始更多进入彼此的领域,看起来是一个更加融合的过程。
从平台视角看,我认为这是一个趋势。以快手的内容生态为例,我们一直认为快手不是一个简单的短视频分发平台,而是一个社区。最顶级的创作者、最顶级的内容制作方和普通人,都在这个社区里扮演各自的角色,也都可以进行内容创作。
差别在于他们创作的内容类型和内容质量会有不同,而这种差异恰恰能够满足不同社区、社群和圈层的用户需求。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用户需求越来越多元化,内容的生产、供给和创作也会相应地越来越多元化,这是一个对应关系。在这种多元关系里,角色和分工会相对模糊,同时会形成我们所说的“角色宇宙”。围绕一个角色、一个 IP 或一个故事,更多人可以参与进来共创,做相应的延展。
这里的变化,首先是边界模糊,其次是角色可以互换。我可以是内容的创意者,也可以是制作者,还可以是传播者。对平台来说,我们非常鼓励大家在互相理解的状态下,做更多内容生产。最终最重要的,是形成多元的内容供给,满足更多元的用户在平台上的内容消费需求。
吴畏:中国是一个很大的市场,有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和不同人群。有时你说这是一个小众人群,可能已经有一百万以上的用户。快手确实给大家呈现了一个非常丰富的世界,是我们以前在自己的圈子里碰不到的。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以前很多创作者是真正的个体,一部手机就可以做一个账号,自己直播、维护粉丝、完成变现。快手这样的平台,让很多普通个体找到了自己的价值。AI 来了以后,这些个体创作者需不需要拥抱 AI,借助 AI 升级自己,或者让创作更多样化?
还是说,AI 时代一个个体也做不了什么?比如有人本来就是根据兴趣爱好,讲自己的故事、讲自己的美好生活,AI 来了以后他也很焦虑。你对这种个体有什么建议或看法?
高建波:从事实和我们的观察来看,个人其实正在拥抱 AI。最简单的,是用 AI 工具生成自己的表情包,或者做一个节日祝福模板。
不论受教育程度如何,有些人没有经过编剧或内容创作的系统训练。比如快手上有一位外卖小哥,他很喜欢内容,平时也会发自己的东西。他会通过跟 AI 对话,让 AI 帮他生成一些故事,再发布出来。
看得出来,他在生产制作过程中很生疏;但我们也能看到,他内容的底色很真挚、很真实。这恰恰是 AI 来了以后,内容里更宝贵的东西:基于真实人生经历和自身感受的内容呈现。
普通人可以拥抱 AI。AI 工具能让他们在不具备剪辑、编剧、镜头语言等技术的情况下,也生产出内容。这样的内容,从画面或镜头语言上看可能不算好,但它能够引起更多同一圈层人群的共鸣,那就是好内容。所以至少在快手上,大家确实正在拥抱 AI,也能通过 AI 生产出更多好内容。
创作者的核心竞争力,回到了内容
吴畏:所以,我们不一定要用 AI 完全生成一部纯 AI 内容,也可以把 AI 工具融入过去的创作。
西堂,你也做创作者培训。你觉得未来创作者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什么样的创作者能够保持创作热情,持续生产好内容?
西堂:这也是我们去年做出的一个判断。我觉得未来小团队或创作者的出路,主要还是编剧、内容和剧本。现在市场上的制作团队非常多,小团队如果掌握核心内容能力,或者原始团队就是编剧出身的,在 AI 视频领域仍然很有竞争力。
据我了解,有些小团队专门做这件事,而且过得非常好。所以,小公司或小团队一定要往 IP、故事和内容这边转。往内容转,是一定的。
吴畏:那从悟空文化的角度看,这个时代有这么多做 AI 制作的团队,你们的护城河是什么?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孙林丽:我经常听到这个问题:悟空的护城河是什么,或者我们这个行业的护城河到底是什么?从“硬”的部分看,我们要建立符合创作需求的工作流,也要建立自己的资产库,让做内容创作时能够更快地调用。比如历史时间线。我们很多内容跨越的时空很长,所以从这个维度看,工作流和资产库肯定是需要建立的壁垒。
但我觉得,在 AIGC 内容时代,真正的护城河还是人,以及人对内容的理解。这个“人”也可能是一个团队。现在,传统角色的边界正在模糊。导演、剪辑、编剧等所有角色和身份,边界都在发生变化。
吴畏:我既可以做 A 角色,也可以同时胜任 B 角色。
孙林丽:是的。但这些角色背后考验的,还是事情最本质的逻辑:你想表达什么?你想表达的东西凭什么被别人看见?看见的人又凭什么喜欢你的东西?这反而回到了内容创作最根本的那个点,就是如何打动别人,以及如何输出真善美的东西。
或许这个说法有点高,但我相信平台方在筛选和选择内容的过程中,最终还是会选择真善美的东西,因为那才能长久地留在观众心里。
吴畏:你刚才讲到几个角色:导演、编剧,还有哪些?
孙林丽:传统的角色其实还存在,只是边界模糊了。过去做一部内容,前端肯定是编剧和导演;执行时有摄影、灯光、美术“三大金刚”,再往下还有化妆、服装、道具等。这是传统工作流里的分工。
现在用 AI 做内容,团队里主要有编剧、导演、剪辑,还有 AIGC 创作者。所谓 AIGC 创作者,可能就是负责“抽卡”、做资产、做动态,但我觉得这个命名不太好。
在“抽卡”这个维度,最重要的一块是做资产,包括角色、道具、场景资产。这一步非常考验审美,也考验做资产、做动态的人对故事本身的理解。他不能完全等导演下指令,再按照分镜脚本一个个做。因为现在的流程可能已经从资产直接到动态,而不是从资产到分镜、再到动态。
行业分工的变化,很大程度上受技术迭代影响。Seedance 出来之后,大家开始更多尝试多参考的生成方式,工作流也随之变化。在它出来之前,更好的工作流可能还是从资产到分镜图片,再从分镜图片到动态。
吴畏:这几个角色里,你觉得哪个最重要?
孙林丽:我觉得懂内容的角色最重要。你可以是导演,也可以是剪辑,或者是 AIGC 动态师;但无论在哪个位置,都要懂表达。我觉得,对好故事应该如何表达的核心理解非常重要。
吴畏:当一个懂内容的人出现在团队里,无论他具体是什么角色,都可以带领这个小团队完成高质量内容的交付,对吧?
孙林丽:对。因为现在画面本身的质量,已经不完全取决于团队分工,而更取决于技术本身。比如模型本身,就决定了画面质量能不能做到很好。
吴畏:我们也很期待下一个更大迭代的模型版本出现。那时整个生态也许又会发生新的变化,内容质量可能会到达新的高度。
DramaBuddy:从工具到生态
吴畏:陈总,你刚才提到在做 DramaBuddy。我很好奇,为什么会做一个助手?它和阅文现有的业务资源是什么关系?相信你们做这款产品之前有很深的思考。
陈炜于:漫剧助手是在去年 10 月的创作大会上发布的。那时我们的初心很简单,就是帮助自己的创作者进行视觉化表达。AI 能力出现以后,当时市面上的工具还很少,大家也没有找到特别适合、容易上手的工具,所以我们投入资源,为自己社区里的创作者做了这样一款工具。
逐步发展到今天,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观点:从工具跃升到生态。我们不是一个单纯做工具的平台,更希望背靠阅文的品牌和资源,推出接单广场等服务,更好地撮合承制方和我们内部订单之间的交易。
为什么这样做?因为就像刚才西堂讲到的,承制已经进入下半场。下半场最关键的有两点。第一,以前以产能为主,承制方只要产能大,就能赚到钱;现在是以内容为主,必须把注意力放在内容上,更好地讲故事,这门生意才真正变成内容生意。
所以,我们在生态广场里开放自己的版权和剧本,帮助承制公司了解怎样做内容,也让他们有内容可以选择。这是第一点。
第二,以前很多承制方可能更多以渠道信息为主,有渠道资源就能赚到钱。但不管上半场还是下半场,最终都要看怎样赚到钱、怎样活下去,这是市场最根本的要义。现在,平台侧的整体收益在逐步下降,大家应该思考,怎样找到符合自己的那一小块市场。
刚才高总、孙总都讲到,每个创作者内心都有自己想表达的东西,这可能会帮你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市场。在这块市场里,我们可以提供更好的帮助。阅文本身是一家从内容起家的企业,过去做过很多内容孵化。比如网文的内容孵化,前期都是大投入。
我们也有相应的活动和计划,去扶持这部分有表达欲的创作者。虽然一开始不一定能赚到钱,但通过扶持,可以让这些故事被更多平台看到。
所以,未来漫剧助手或者 DramaBuddy 更希望用生态能力,助力创作者伙伴和承制方伙伴。大概是这样。
吴畏:一个健康的生态,才能让这个行业更好、更快地发展。
陈炜于:对。关于生态,我再补充一句。我去年也来这里做过分享。当时讲过一句话:内容生态应该是一个百花齐放的生态,而不是一枝独秀。一枝独秀,不是一个健康的生态。
吴畏:刚才陈总讲到,阅文有接单广场,是吧?
陈炜于:对,有接单广场、合作试稿平台和剧本市集。大家如果感兴趣,我们在门口也有展台。
未来 12 个月,最确定的是什么
吴畏:最后请每位嘉宾简单总结一下,也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刚才大家都讲到,AI 内容已经进入下半场。过去是野蛮生长,谁人多、速度快、产量大,谁就有优势;未来会走向精品化、品质化,真正追求内容。
接下来 12 个月里,你们觉得最确定的一件事是什么?还有哪些事情不那么确定,或者仍然是非共识?请每位嘉宾用几句话做一个未来研判。陈总先来。
陈炜于:我觉得最确定的一件事是变化。可能每个月都在变:平台政策会变,底层基座模型会变。每一次变化都会打乱原来的分工,工作流要重新适配,公司整体运营模式也可能需要调整。我觉得,适应变化会是未来几年一直存在的、对每个人的大考。
吴畏:那不确定的、暂时还判断不清楚的变量是什么?也许你想说的仍然是变化。
陈炜于:对。现在不确定因素非常多,我们只能尽量在确定性的因素上做功。但要说不确定因素,可能几乎所有事情都有不确定性。
高建波:差不多都是不确定因素。
陈炜于:比如技术。去年可能还有文生视频和参考生视频的区分:文生视频以可灵为代表,参考生视频以 Vidu 为代表。后来 Seedance 出来,一下子把差距打平了。Seedance 是不是现在唯一的选择?也不是。现在万相、海螺等一些成本更低的模型出来,也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不是所有问题。
很快还可能出现一个新模型,颠覆我们原来的认识。比如我一直坚信,在视频端,镜头语言是很有壁垒的东西;但新模型出来以后,我们发现,镜头语言也被部分颠覆了。所以,这件事还真不好说。
吴畏:确实无法预判。我们不光有 Seedance,还有可灵,也有外面设展位的 SeaArt AI。最近还有 MiniMax 的海螺。未来变量很大,我们不知道下一次变化会在哪里。
孙总,你觉得未来一年最确定的变量和最不确定的变量是什么?
孙林丽:和陈总说的一样,是变化。我觉得最确定和最不确定的都是变化。回想今年年初,我们有一部剧原计划在一月中旬发布,结果在发布前半个月左右,Seedance 发布了,我们把 80% 的内容全部重做。因为它的质量确实比之前好很多。如果在模型发布一两周后,仍然用原来的内容上线,就会显得质量不太行。
所以,最确定和最不确定的都是变化。我们唯一能做的,还是专注于对好内容的判断,以及对好内容生产的理解。
吴畏:西堂,我希望听到一个不太一样的答案,请用一两句总结。
西堂:刚才孙总和陈总说的时候,我其实也想说“变化”这个词。但我再说具体一点:原来传统制作要经历很多环节,后来从文生、图生,到更全能的生成方式,整个链路在不断缩短。一个好故事或好剧本,被市场验证的路径越来越短。
比如你现在有一个想法,从想法到最后商业化,整个闭环可以很快被验证。以前可能两周出一部,现在可能三天就能出一部。
吴畏:那我们有什么是可以抓住的?
西堂:其实今天讲了很多,能抓住的还是剧本、故事和 IP。我们最终还是回到这里。
我们基本经历了 AI 视频的整个发展过程,从 Sora 刚出来时就进入这个行业。一开始,我们接的单子价格还可以非常高,但到现在,大家都知道这已经非常难了。所以,不管是小团队还是 OPC,都必须接受变化。AI 可能一周就更新好几个版本。
不只是 AI 视频,办公等各种 AI 工具也在不断更新,变化非常快。
吴畏:高总,从平台角度看,大家卷得这么凶猛,你怎么研判?最后总结一下。
高建波:我觉得最确定的事情,我的词叫“多元化”。从内容角度看,过去两年 AI 出来以后,大家卷得最多的是短剧、漫剧。这些内容确实已经从“能制作”,走到可以工业化、流水化生产。
但未来一年,AI 短视频和 AI 内容会更加多元,不仅是短剧、漫剧,还可以“AI 加一切”:AI 加教育、AI 加财经、AI 加历史、AI 加综艺,包括我们正在重点做的 AI 电影。未来的 AI 内容一定是多元化的。
无论对平台还是内容创作者,这都是一个更好的契机,让大家能在更广阔的内容世界里,更好地应用 AI。这是确定性。
不确定的是技术的可实现性。大概在 2021、2022 年,有一个概念特别火,叫元宇宙。随着模型实时生成能力的提升,特别是成本的迭代,我觉得元宇宙这种实时、可交互的内容生成,最有机会,也最有想象空间。它的不确定性在于,技术和成本到底能实现到什么程度,以及这个节点究竟什么时候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