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固、保守、抗拒全面AI化的我在工作中,总被劝导要学会“人机协作”,最常见的场景是这样的:
一个工作任务从上司口里抛出。如果我做完了并且提交给他审阅、质量还不错,他会说“你何苦自己亲手做,交给AI就好。”如果我迟迟没有交付,他会说“你要善用AI,用AI很快就可以”。如果我提交的结果不符合期待,他会点评“还不如用AI”。
AI像是一个“别人家的小孩”,我被教育: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你不如它快、不如它好、不如它理解力强。在技术乐观主义者掌权的机构里,AI是普通员工必须每时每刻都要使用的工具。小到会议纪要、大到项目方案,初级到写一份邮件、复杂到制作程序。它是更快、更多、更强、更低成本、效率和速度的保障,相比之下,人算什么东西?

AI神教普照下的打工人
一间机构里,全面AI化的工作流设想包括:为所有工作场合的终端安装上AI工具,令它得以采集尽可能多、甚至是所有的信息,以便AI在任何时候都能提取、做出“最好”的判断。比如打工人的所有工作对话讨论、会议汇报、聊天记录都要接入AI。因为,让AI“记住所有”才能让AI拥有比每一个单独员工都丰富的信息源头。你对面的那位同事或许手机背面就“贴着”一款某品牌“会议记录仪”,它是AI长出来的耳朵。
这种主动把隐私交出去,请“老大哥”进家门的方式实在骇人听闻。我依旧记得有一天猛然发现一个原本私密对话的“会议记录”忽然在未被告知的情况下,被设置成了对更多人公开、可读。原本只属于两个人的对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曝光了。每一组谈话都受到它独一无二语境、双方默契的共同影响,但这一刻,他们都只是一段被需要的信息。对话的两人也只是生成信息的催化工具。
如今,打工人的角色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它成为所有AI工具里那个外置的配件。暂时还无法接入网络读取的肉身被当作了输入和输出设备来使用。由真人采集信息和呈现现场汇报,而其中的成果、判断都由AI整理。所以,难怪同事们设想出一个完美、高效、标准的AI时代公司架构:露脸的老板、管钱的老板娘、会AI的“总经理”。其余人都是多余。
打工人的虚无感
初级打工人被AI的效率打击得体无完肤;资深专业打工人对AI的糊弄成果茫然不知所措;管理层的打工人被告知“给你买的AI会员,就是配备的新下属”。
AI是必须使用的工具,应当如同呼吸一样无所不在。全面引入AI工作流的宏大愿景里,我实在看不到我的位置。用过往的经验和踩过的坑,我被敦促应当加快设立一个完美的AI工作流,将过去多方位的考量做成权重比参数、流程图,让一切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可以自动运转起来。那么,然后呢?确实是不需要我了。职场虚无感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
几十块钱的会员相当于已经增派了下属、外包团队,理所当然地,打工人应该能够消化更多的任务。于是出现一种新的情况:越AI,越忙碌。越AI,越累。多个AI工具同时运行的时候,我行走在多个“织布机”之间,来回焦躁地徘徊,审查结果、随时调试。机器织出的布总有花纹上的瑕疵。最终,与其反复向它描述我想要的花纹,倒不如踏踏实实自己织布。多任务同时执行还违反了专心的原则,而跳过过程的思考方式早已把完整的思考链条打得七零八落。
如果真得把AI当作一个大脑,那么在大脑思考之前,我们需要采集、筛选、判断有效信息,接着是思考。思考的过程会包括对新信息的需求,对可能影响因子的再次权衡和判断。但是在使用AI的时候,思考前的准备工作和收尾的判断两项重要工作落到人类本身,人类变为一个赤裸裸的输入和输出设备,像是给最高统帅整理所有信息,只等他的一句决策口令。
AI神教的人间“代理人”
AI公司实在像是类似《三体》里的ETO。只是我们没有三体人的威胁,而是AI的直接威胁。毕竟,在AI公司制作的公关短视频里,创始人表演味十足地拿着经过千百次“抽卡”才成功的公关案例,兴致勃勃地对着大众吹嘘模型的压倒性优势。
AI确实是“生命力”顽强。它用不断进化的能力让无数技术乐观主义信徒们保持期待、支持它继续进化,主动为它四处奔走、筹建发电机组、将地球资源转为芯片资源。人已经是AI的奴隶,为它在真实世界上归拢资源、收集信息、推广应用、连接各个终端设备、侵入全部的领域,逐步磨灭人类对自己的价值感的寻找和认同。
通过视频网站骇人听闻的标题,被短视频和奉承式AI宠坏的企业机构决策者们为自己第一时间得知最新科技而洋洋得意,不加判断、盲目相信、无比乐观,充满自信地向每一个打工人宣布:这就是降本增效的最优解。谁不掌握AI,谁就被时代抛弃,更会被公司抛弃。快!加快!一切皆AI化,迅速执行。
人降格为不如机器,机器升格为思想家。人从工具的主人降格为工具结果的执行者。尚未等AI覆灭人类世界的恐怖预言实现,在AI公司的公关宣传心理战里,一家家追随潮流的企业打工人被迫卷入洪流,追随并臣服于AI。人已然成为机器的附庸。

关于价值的怀疑
经过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遇事不懂问AI、有事验证问AI、害怕疏漏问AI的习惯实际上渐渐把我们人自身降到了低于AI的位置。AI曾经作为人类工具的角色和定位被发明,但是如今在人们的思想观念、实践操作中已经演化为——全知全能、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形象。而上一个被这样认为的角色应该还是上帝。
最近,甚至我也在想:AI可以写作了,那我此时此刻的书写还有意义吗?这篇充满情感和立场的记录在塞给AI之后,显然可以生成千百篇反驳和攻击。我害怕了吗?这种价值意义上的怀疑和恐惧让人感到忧伤。正如前文所说,不如AI好、不如AI快、不如AI考虑全面、何必自己亲自写的“时代建议”如同噪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怀海特在出版于1929年的《教育的本质》里提到过一段关于价值感的话:“不论科学、道德还是宗教,最终的动力都来自人们对其价值和重要性的感觉;因此,它们要给予人们各式各样的感受,例如惊愕、兴趣、崇敬或者超越自我的强烈愿望。由此引发的价值感能给生命带来难以置信的力量。” 紧接着的这句话冲击到了100年后的我,“一旦失去这种价值感,生命便会退回到被动的低层次状态。”
AI商业机构在IPO之前急吼吼发布的720篇数学论文仿佛是压倒已经焦虑不堪的全球数学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工业社会里的大多数工作不过是流水线上的一环,那么AI让原本富有创造力、突破性的科研工作、学术工作也纳入到工业流水线。
人的创造力价值何在?人是否还有必要去苦苦追寻这份价值带来的成就感、存在感?这种虚无感同样在蔓延。我曾想要实现摸鱼时间最大化,使用AI撰写一些工作邮件。但是,使用的后果迅速反噬到我身上:我开始出现无法自然地、完整地、有信心地进行大段连续的口头汇报演讲。思考碎片化、思考的长链条不复存在。我被这样的结果惊吓到。长期训练和学习锻炼出的能力可以被一时懈怠的AI依赖症迅速摧毁。可想而知,无需时日,大量食用AI后,人的语言能力、思维能力都将迅速退化。届时只有付费的AI会员才可以拯救退化的人类。
我卸载了手机上的AI软件,不再使用AI。手工敲击键盘,输入每一个字,在搜索引擎里寻找答案,在超链接里看到更广阔的、发散出去的世界。但这么做仅仅是从个体实践上关上门来假装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国文学和电影字幕的翻译已几近消亡。如果你我依旧相信那种浪漫化的表达“语言是文明的载体”,为何要毫不犹豫将文明的写入权、生产权轻易交给了AI?AI之后,个体对科研和创造的研究价值在哪里?
我想,这与另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相似:有了汽车之后,我们为何还愿意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