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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华大集团副总裁李斌:依托APEC平台推动基因科技亚太合作

更新 2026-11-18每日经济新闻正文 3721字阅读约 12分钟1 张图片

每经记者:甄素静    每经编辑:董兴生

踏入位于深圳市盐田区的华大时空中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别具一格的“生命树”。树枝上挂满木牌,牌上写着国家和里程:“澳大利亚”“泰国”“马来西亚”⋯⋯木牌一层层向外伸展,每一块木牌都代表一个国家或地区。

“这些都是用华大集团自主可控的基因技术、设备装备了医院、实验室或研究机构,也就是提供服务和支撑的国家、地区。APEC(亚太经济合作组织)绝大部分经济体都‘树上’有名。”华大集团董事、副总裁李斌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

深圳APEC主场以开放、创新、合作为三大优先领域,以生命算力驱动的基因经济成为亚太各经济体共同关注的新兴赛道。国产基因测序设备已“登陆”六大洲的一些国家和地区,亚太地区拥有丰富人群遗传资源,同时也共同面临出生缺陷、罕见病、慢病等公共卫生挑战。但跨境规则差异、生物数据主权、伦理监管、外部技术壁垒等问题,仍制约区域产业协同发展。

在APEC会议周期间,《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李斌,围绕APEC框架下亚太基因科技合作机遇与挑战、生命算力新基建建设路径、国内行业规范化改革以及中长期产业发展目标展开深度对话。

在他看来,基因科技国际合作已经从输出设备服务转向共建本地能力,生命算力作为新型基础设施,需要平衡创新发展与安全伦理。面向“十五五”乃至2035远景目标,体系化能力建设比单点技术突破更为关键,以基因技术作为底层技术的生命科技领域成为亚太最具潜力的合作领域之一。

图片华大时空中心中庭的生命树,每一块木牌,都对应着华大在全球各地开展的合作项目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甄素静 摄

APEC打开亚太生命科技合作新窗口

NBD:今年深圳迎来APEC主场会议,基因经济、生命算力成为亚太热点赛道,你如何看待当前我国基因科技对外合作现实机遇?

李斌:正如华大集团董事长、联合创始人汪建所说,人人、种种、世世、代代都需要生物技术、基因科技保驾护航,我再加一句,家家、国国也都需要。本次深圳APEC以“建设亚太共同体,促进共同繁荣”为主题,从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视角看,这是亚太生命科技走向共生共赢的新起点,也为合作带来新窗口。华大作为自主掌握生命科学读(基因测序)、写(基因编辑、基因合成)、存(DNA存储、样本存储)工具的科技领军企业,依托深圳区位优势,迎来深化亚太多边交流的契机。

基因技术属于底层技术、通用技术,可以赋能医疗健康、检验检疫、新药研发、农业育种、生态保护、司法鉴定、人才培养等众多领域,伴随测序成本快速下降,行业正处在爆发前夜。亚太各国老龄化加剧,公共卫生现实需求旺盛,印尼、泰国等诸多新兴经济体已经明确表达对基因技术落地的期待。

APEC多边开放机制,为区域科研协同提供合规平等的合作平台。机遇主要体现在三方面:第一是科研协同,坚持“数据不出境、价值可共享”,依托分布式生命算力,通过东南亚地贫防控联盟、亚太罕见病联盟等开展人群基因组联合研究;第二是产业民生落地,不只是设备贸易,而是输出整套技术、算力与服务标准。泰国将无创产前检测纳入医保、文莱落地HPV(人乳头瘤病毒)基因检测、多年生水稻在马来西亚试验取得高产,都是科研成果转化为民生成效的实例;第三是共同参与区域规则标准建设,依托APEC平台,我们期待进一步联合亚太伙伴共建公平开放的行业规范,把华大成熟的技术体系、伦理标准、算力安全框架,转化为区域通用共识。

NBD:亚太区域基因协作目前遇到的最大壁垒是什么?

李斌:当前最大的现实壁垒,不是测序设备、不是算力,而是规则的“语言不通”。国产测序仪已经“登陆”六大洲,华大也参与多个亚太国家级基因组队列,硬件门槛我们已经迈过去了,但各国生物安全法、数据法规、伦理审查体系差异很大,再加上不同国家对生物资源、知情同意、成果归属的理解不一样,很容易出现“设备能运过去,数据联不起来,研究推得慢”的现象。还有外部形成的平台锁定、标准垄断甚至霸权行为,也在无形中抬高亚太协同的成本。

NBD:华大时空中心的“生命树”上,绝大多数APEC成员经济体均位列其中,之前公司也提到,华大亚太业务从送出去设备、服务向建本地能力转变,这一转变具备怎样的意义?

李斌:过去更多是输出测序设备、远程提供检测报告,这种模式容易让合作方形成外部依赖,数据主权难以保障,项目结束合作就停滞。现在转向帮助合作方搭建本土完整能力,把测序平台、生命算力、人才队伍、伦理治理整套体系落地当地。

这一转变有三层价值:第一,落实生物安全与数据属地留存,就近完成算力服务,规避跨境数据流动风险;第二,实现合作可持续,实验室、人才、制度留存下来,持续服务本土健康需求;第三,探索适配亚太多元国情的协作范式。一棵树再高大,独木难成林,只有各个经济体拥有解读生命密码的本土能力,亚太基因经济才能枝繁叶茂。在APEC框架下,企业角色也从单纯技术服务商,转变为亚太生命共同体共建者,回归人类基因组计划“共有共为共享”的初衷。

面对部分国家对我国生物科技企业遏制打压,APEC多边平台是我们争取共识、提升产业话语权的重要渠道。话语权不是争夺而来,而是靠解决共同问题挣来。要把亚太共同的健康痛点作为合作切入点,一方面输出属地化建设实践经验,为全球合作国家技术人员提供培训;另一方面主动参与多边规则讨论,抵制技术壁垒与数据垄断,持续搭建产业、科研人员民间信任网络,依靠联盟项目沉淀长期伙伴关系。

建设生命算力不能照搬传统路径

NBD:你多次呼吁将生命算力纳入“十五五”适度超前新基建,对标高铁、5G建设全国一体化网络,请你解释一下到底什么是生命算力?其建设、调度、数据治理存在哪些独特难点?

李斌:华大集团董事长、联合创始人汪建多年前就曾指出:“人类进入的不仅仅是生物经济时代,我认为应该叫‘生命时代’,是一个以生命的健康、价值、意义作为未来主要发展方向的时代。”生命时代里,生命算力是用于大规模、多维度生命数字化,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模拟、解析与干预的新型算力形态,推动碳基生命与硅基计算融合,带来生命科学范式革命,是算力一张网最具活力的垂直领域之一。但它和通用超算、云算力差异显著,不能简单堆GPU(图形处理器),有自身特殊难点。

建设层面,基因、医学影像等多组学数据体量庞大、非结构化;算力节点不能集中扎堆大城市,要跟随生物样本库、临床队列、区域医学中心布局,就近测序存储解析,兼顾效率与生物安全,布点逻辑区别于传统算力。调度层面受数据属地、隐私伦理约束,生命数据不能随意跨区域流转;完整业务链路长,无法像通用算力随意拆分调度,必须践行“数据不动算法动、样本不动算力动”,分布式协同调度复杂度更高。

最难的是数据治理,基因组数据具备终身身份属性,风险链式长期传导;不同医院、队列之间术语、质控标准不统一,互通成本居高不下。通用算力算万物,生命算力算生命本身,因此底线优先于速度,规范重于规模。推进全国一体化网络,不能照搬东数西算老路,要配套伦理框架、数据标准和分级流转机制。

NBD:生命数据既是关键生产要素,又关联个人隐私与生物安全,构建怎样的监管伦理框架才能适配基因经济发展?

李斌:发展和安全不可偏废,既不能一刀切过度管控,也不能放任无序发展,要搭建分级分类、弹性适配的监管伦理体系。第一,按照敏感程度对数据分级,普通表型、脱敏多组学、可识别个人身份的基因组数据实行差异化流转审批;第二,伦理审查前置嵌入业务全流程,而非事后补审批;第三,依托分布式算力架构,用技术手段降低原始数据流动风险。

基因技术迭代速度快,监管不能静态固化。建议建立产业、科研、监管、伦理专家常态化沟通机制,针对新应用新场景动态评估更新规则。安全不是发展枷锁,伦理也不是创新门槛,而是基因经济行稳致远的压舱石,只有安全可控、伦理可信,生命数据要素才能持续释放价值。

NBD:在你看来,要把基因经济、生命算力转化为国家竞争力和民生红利,未来三五年行业最需要突破什么?

李斌:未来三五年,重点不是单点技术攻关,而是打通四大体系化能力。

第一,建成全国一体化生命算力骨干网络,落地国家生命算力枢纽,完善多组学汇交统一标准,补齐基础设施短板,让测序设备、样本资源真正联动起来。第二,跑通临床价值闭环,推动基因检测从可选项目变成普惠医疗常规工具,持续推动优质方案合理纳入医保,打通筛查、诊断、用药指导、健康管理全链条,解决老百姓用得起、医院敢用、医生会解读的现实问题。第三,建成兼顾创新、隐私、生物安全的治理体系,落地分级分类管理、知情同意、跨境协作、收益分配制度,给产业长期稳定预期。第四,做强全链条自主产业生态,补齐AI解读模型、临床知识库等应用短板,不只实现硬件国产化,更要完成测序、算力、算法、临床转化全链条协同。

硬件是基石,标准是纽带,临床是出口,治理是保障。未来比拼的不只是测序速度,而是整合技术、数据、资源的综合能力。建设生命算力新基建,建议国家层面统筹规划,攻坚生物特异性芯片、生命模拟软件、多模态融合算法,在精准医疗、智慧育种开展示范应用,组建政产学研用创新联合体。把生命算力放到与高铁、5G同等的新基建高度,通过顶层设计、试点先行、场景驱动,为国民健康和生物经济筑牢数字底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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