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宋思杭
编辑|苗正卿
头图|AI生成
“我们不做玩具。”傅利叶智能创始人顾捷对虎嗅说道。
在虎嗅与顾捷对话的一段时间后,傅利叶就传出与Meta合作开发机器人的消息。据披露,Meta与傅利叶共同开发了一款身高约1.5米、体重约48公斤的人形机器人,从启动到完成原型只用了约3个月,该机器人搭载英伟达Jetson Thor芯片作为计算核心。对此,傅利叶向虎嗅表示,暂无更多信息披露。
与Meta合作这条消息,让这家康养机器人公司重新走进大众视野。论估值,这家公司比宇树还早一年成立公司的估值才80亿,显然不是当前的“头部”;但在具体的医疗机器人赛道,其估值属于Top级,全球客户约2000家。
所以,Meta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傅利叶?
在这一轮具身智能创业潮中,资本和人才大量涌向模型与大脑。但身体,对于机器人公司也同样重要。无论是供应链组织还是持续交付的能力,这些都是决定未来一家具身公司能走多远的重要因素。
在上海浦东康桥见到顾捷时,他谈论最多的依然是具体场景。“第一类是教具,用于科研、教学或者发表论文;第二类是玩具,比如表演和娱乐;第三类是展具,用于展会、展示,或者进入商店充当售货员、零售员;第四类是工具,比如通过遥操作在危险环境中工作,或者完成数据采集。”这是顾捷对于如今具身浪潮下,机器人分类的判断。
当下,具身智能正处于风口浪尖,刚成立半年的公司,在没有任何产品形态和商业化成绩的前提下,估值便可以翻数十倍。而在这其中,能量产机器人的更是寥寥无几,即便是“第一梯队”的具身智能公司,也很少有公司能拥有完整的供应链体系。

但傅利叶作为为数不多拥有量产能力的具身公司之一,也存在自己的问题。在当下看来,一家具身智能公司应该既有很强的硬件能力,同时也在软件上有所布局,也就是说,要具备很强的具身大脑。很显然,目前能做到的不多。而对于傅利叶而言,他有着很清晰的边界感,关于大脑这件事,过去他选择交给供应商,今天他选择投资年轻团队。
因为在如今的具身创业潮中,有一群95甚至00后的创业者,他们极具理想主义特征,对于做大脑这件事有足够敏锐的判断。顾捷承认,年轻创业者每天写代码、训练模型、追踪最前沿的论文,他们对技术变化拥有一种手感。有些年轻团队讲的东西,傅利叶未必完全懂;而这种对新范式的敏锐,也不是一家成熟的硬件公司依靠增加人手就能复制的。
如果要将具身创业者分类,笔者会将其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仰望星空的人,一类是脚踏实地的人。顾捷也明显属于后者。
他们身上有各自的特点。前者会对机器人或者技术本身抱有近乎执拗的兴趣;后者则是从具体问题出发,他们可能并不执着于机器人一定要长成什么样,而是先找到一个真实场景,把技术变成产品。
顾捷坚持做好医疗康养这一个场景,并认为还有很长路的要走。在他看来,机器人最终就是要和人打交道。康复机器人每天拉着患者的手和腿完成训练,本身就是一种带有力反馈的人机交互。而人机交互本身才是顾捷所理解的机器人终局。
以下是虎嗅与傅利叶创始人、CEO顾捷的对话,内容有删减:
守住边界,把一些东西交给年轻人
虎嗅:相对于其他具身初创的公司,傅利叶已经成立了十年。回过头看,十年前的选择,是怎样决定傅利叶今天这条路线的?
顾捷:我认为早期会做选择做机器人的创业者,背景普遍有一些相似。我们在大学都喜欢机器人、喜欢参加比赛,成立公司时也很明确,就是想做一家机器人公司。大学时会想象,未来机器人能不能像科幻电影里一样进入生活、帮助人类。但在当时一个原型机做出来,具体有什么用,在那个时间点没有人能够判断,人形机器人的技术范式会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变化,十年前也无法想象。
所以当时真正能切入的,一定是专用场景。那时候既融不到今天这么多资金,也没有这么多人才,行业里甚至没有“机器人之脑”的说法。大家必须脚踏实地找到一个真实场景,让技术变成产品,再让产品变成商品。至于它长得像不像人、叫不叫具身智能、有没有“大脑”,当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满足客户需求。
虎嗅:也就是说,对十年前成立的机器人公司来说,第一步不是追求通用,而是先找到一个能够活下来的场景?
顾捷:对。公司的第一个阶段是“产品游戏”:要知道用户是谁、用户有什么需求,产品怎么定位,再用技术形成差异化。绝大多数公司能够活下来,是因为先把这局游戏打通关了。傅利叶首先在康复机器人领域形成了产品闭环。
产品游戏之后,才是更大的“商业游戏”:收入、利润、规模化经营和组织管理。再往后才是资本。产品、商业和资本是三种不同的思维。产品没有根,商业闭环就无法形成,更谈不上资本闭环。
虎嗅:你描述的“产品—商业—资本”是一条很健康的路线。如果抛开今天这么热的融资环境,一家公司正常走完这三个闭环,应该需要多长时间?
顾捷:一家真正从一两个人开始的初创公司,走完产品闭环和商业闭环,最快也至少需要两三年。产品要研发和迭代,要建立销售团队,让市场和客户逐渐认可,最后才能形成完整闭环。像医疗机器人这样专业壁垒更高的产品会需要更长时间,不仅仅是产品的开发,还要经历合规认证和临床有效性验证,才能真正成为“商品”。傅利叶如果没有在康养场景中获得几千家客户的认可,形成收入和利润,也走不到今天。
虎嗅:但现在很多具身智能公司成立才一两年,半年融一轮,甚至一轮接着一轮。按照你刚才的说法,它们可能连产品游戏都没有完成,就已经进入了资本游戏。这种状态健康吗?还是说,三个阶段已经被混在一起了?
顾捷:这几年一个很大的变化,是AI带来了新的技术范式。过去几十年,从PC、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每一次技术变化都会孕育新的大公司。现在大家认为,AI需要新的载体,机器人可能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载体。这个市场未来可能出现几千亿元市值的公司,所以投资逻辑发生了变化,资本愿意更早地在年轻人和前沿技术团队身上下注。
我不认为这一定是泡沫,更像是新的技术范式带来了重新定价。过去做工业机器人、机械臂或者本体的公司,可能已经花了五年、十年打磨供应链、执行器、传感器,只是原来的定价比较低;现在技术上限和市场想象空间变化了,它们也获得了更高的定价。最后当然有些公司会失败,有些公司会成功,但只要有一批公司真正成长起来,行业就会繁荣。
虎嗅:傅利叶、宇树这些成立较早的公司,和最近两年出现的明星创业项目,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顾捷:现在有很多很优秀的教授、学生,也有来自自动驾驶和模型公司的创业者进入机器人行业。他们更偏“智能派”,相信一个模型或者一种新的AI能力能够提升机器人的泛化能力,让机器人真正去干更多的活。这一点没有错,现在的机器人确实缺少模型能力。
但另一方面,再好的智能,也需要一个好的身体。这个身体要足够灵活,有负载能力;如果要跟人打交道,还要有力反馈、安全保护、触觉等一系列基础设施。本体和智能并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补关系。
虎嗅:但这两类公司的差别,应该不只是一个做身体、一个做智能。它们的组织形态是不是也完全不同?
顾捷:具身本体厂商相对来说,需要一个更大、更平衡的组织,而且这个组织不能有太明显短板,有一块明显的短板,整体能力就不强。以傅利叶为例,我们要做机械、电子、嵌入式软件、工业设计,也要处理供应链、生产、财务、市场和销售。
但模型公司可能更偏向“技术先驱型组织”,它需要非常极致而突出的勇者型、先驱式的人才引领技术方向,破局。这和要完成真实交付、大规模量产、带有供应链属性的公司,文化会不太一样。但这两种形态都是需要的。这个时代呼唤英雄,也需要那些非常年轻、聪明、渴望成功的人,把机器人未来的泛化能力继续往前推进。
虎嗅:你刚才说,有些年轻创业者讲的东西,傅利叶可能也不懂。你们之间的这个gap到底在哪里?
顾捷:前沿技术是需要“手感”的,有点像老师傅。如果一个人还在研发的一线,每天跟最新的技术打交道,编程、研究算法、读最前沿的论文,他就可能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范式变化更有手感。训练模型需要什么语料、算力和优化方式,他是在第一线做这件事的。
他对企业经营和组织文化可能没有那么强的手感,但对前沿技术方向有手感,这就足够了。反过来,一家已经要交付几千台、上万台机器人,甚至未来交付更多的公司,更需要组织不断迭代。这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虎嗅:那这两类公司的目标或者使命是一样的吗?
顾捷:不同公司的使命和愿景不太一样。训练机器人时要设置奖励函数,比如让它不要摔倒、走得更快。一家公司的愿景,其实就像给这个组织设定的奖励函数,也就是reward。有人把收入和利润当作reward,有人把上市当作reward,也有人把应用规模化、真正帮助到人当作reward。傅利叶的reward,是希望机器人能够成为人类的伙伴。
虎嗅:傅利叶最近开始投资一些年轻人,让新的团队进入你们的生态平台,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
顾捷:如果要让机器人真正成为人类的伙伴,从医院走向养老院,未来再进入家庭,这是一个非常大的产业。一家公司如果什么都做,最后很可能什么都做不精。前几年,具身智能的产业分工还没有形成,傅利叶从关节、传感器到算法,很多事情都要自己做。现在产业开始分工,所以我们也需要重新确定自己的“身位”。
傅利叶要做好整机和身体的总体设计,根据场景定义出一个可靠、可量产的身体,也要做好康养等核心场景。至于更好的传感器、触觉材料、装饰材料或者大脑,可以交给合作伙伴。合作是一个更大的池子;如果投资能够加速一项技术成熟,同时带来财务回报,我们才会在合作伙伴中选择投资。
虎嗅:你们怎么判断一个年轻团队值得合作,甚至值得投资?
顾捷:不同方向的判断标准不一样。传感器和控制器,要看性能、技术创新和未来能否批量制造;模型团队则更看重它有没有范式创新,有没有对前沿方向的判断。模型和AI需要试错,所以团队是不是站在全球第一线,能不能判断技术未来往哪里发展,非常重要。
虎嗅:我反过来问,这些年轻创业者为什么愿意进入傅利叶的生态?
顾捷:傅利叶希望整个机器人产业能够真正成立,也能够提供场景、硬件、基础设施、本体和零部件。我们就在这里,至于创业者最终选择傅利叶还是其他公司,是他们的决定。有人需要场景,有人需要硬件载体,也有人认为傅利叶走过了十年,能够帮助他们少踩一些坑。很多合作也是在长期接触中建立了底层信任,最后缘分到了。
虎嗅: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做的事情必须和傅利叶的客户、场景高度一致?
顾捷:不一定。傅利叶看上去以康养为主战场,但我们真正长期积累的是以“人机交互”、“人机协作”为核心的系统性能力。康复机器人每天拉着患者的手和腿完成动作,这是一种带有力反馈的交互;导览、迎宾需要机器人理解人、具备“眼力见”;即使在工厂里,机器人也要和人协作。
流水线上的机器人,把物体从A放到B,或者把它们拆开、组装;与需要跟人打交道、一起协作共生的机器人是另一件事。只要合作团队对人机交互感兴趣,要进入以人为中心的服务环境里,就可能和傅利叶产生交集。
“我们不做玩具”
虎嗅:现在很多公司都在讲“上万台量产”,但真正落到场景里,似乎又没有那么多。现在机器人的实际需求,到底比几年前大了多少?
顾捷:比以前大了很多,这是确定的。现在有科研机构、终端客户,也有很多场景愿意尝试机器人。真正能够使用机器人的场景,目前还是相对明确的几类。
第一类是“教具”,用于科研、教学或者发表论文;第二类是“玩具”,比如表演和娱乐;第三类是“展具”,用于展会、展示,或者进入商店充当售货员、零售员;第四类是“工具”,比如通过遥操作在危险环境中工作,或者完成数据采集。现在市场需求相对明确的,基本还是这几类。
但机器人能动,不代表它能干活;从能干活到真正能与人交互,中间又隔着一个很大的距离。前面几类场景只要机器人能动,基本上就能用,但能干活是一个新的高度,也是现在大家集中想要突破的问题。
虎嗅:所以,机器人现在到底能干活了吗?
顾捷:在一些不要求高度泛化、对成功率也没有那么苛刻的场景里,机器人已经能做一些事情。但只要通过VLA或者世界模型来完成任务,它就很难像过去基于规则的自动化系统一样,把成功率做到99%后面还有几个9。
最初的落地场景必须允许一定的容错。就像GPT刚出来时叫ChatGPT,它首先是聊天工具,聊得不太准确,大家能够接受;如果它一开始叫DoctorGPT或者LawyerGPT,准确率要求会完全不同。机器人也一样,它会先从不太泛化、允许一定容错的操作开始,再逐渐走向有泛化能力、又要求高成功率的场景。
虎嗅:在这场浪潮出现之前,傅利叶面对的问题,和今天面对的问题完全不一样。外部环境变了,你们正在经历什么?
顾捷:外部环境变化以后,公司的战略,也就是policy,一定要调整;但公司的愿景,也就是reward,最好不要频繁改变。五年前,傅利叶的policy是先让康复机器人进入医院,成为一台真正有用的机器人,所以当时最重要的是量产、合规、临床疗效和医院接受度。今天AI能力、外部人才和行业预期都发生了变化,公司的迭代速度也必须更快。
我会把公司理解成一个很大的Agent。它的reward没有变,但policy要不断迭代优化。市场反馈、产品产出和预想不一致时,就会产生loss,公司要根据这些差异快速调整。组织的变化,和训练机器人完成一个动作很接近。
虎嗅:以前一款医疗级机器人进入医院,周期可能是两三年;现在行业迭代已经变成半年到一年。产品速度加快,到底是因为供应链成熟、AI提高了研发效率,还是因为所有公司都开始焦虑?
顾捷:我个人其实没有那么焦虑,但行业整体的迭代压力确实很大。国内外公司都在加速,包括特斯拉也在做机器人。与此同时,AI工具能够缩短编程、机械设计、电路设计和产品反馈的周期,研发流程确实变快了。
虎嗅:但医疗机器人需要可靠性验证,硬件也需要耐久性测试。外部节奏再快,这些时间真的可以压缩吗?
顾捷:有些基本的物理规律无法跳过。可靠性实验、耐久性实验、批量制造的一致性验证、临床论证,都需要时间。行业可以加速,研发工具也可以提效,但机器人最终是物理产品,对这些规律仍然要有敬畏心。
虎嗅:如果康养只是傅利叶迈出的第一步,接下来的几步是什么?
顾捷:康养里仍然有很多刚需没有解决。机器人能不能每天陪着患者,手把手教他训练;能不能为阿尔茨海默病、帕金森病患者提供监测、认知训练和陪伴;再往后,能不能帮助老人翻身、走路、吃饭、喝水,完成一些护理工作。这些事情还远远没有做完。只有这些问题逐渐解决,技术平台和产品才算收敛到一定阶段,才能想象下一步。
虎嗅:大概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样的机器人?
顾捷:我们希望未来两三年,在更多养老院和康复医院里,能够看到真正有用的机器人。
虎嗅:傅利叶很少对外强调自己的“大脑”。
顾捷:我们跟大脑公司是合作关系,希望给“大脑”提供一个非常好的身体。
虎嗅:但软硬件由两个团队完成,一定会有磨合。这样的合作会遇到哪些具体问题?
顾捷:这恰恰是傅利叶的价值。我们理解大脑公司需要什么样的本体构型、什么类型的数据,以及怎样通过遥操作控制机器人完成任务、采集数据。传感器放在哪里,用深度摄像头还是普通RGB摄像头,都是非常具体的问题。这些产品定义需要双方经过大量合作才能收敛。傅利叶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已经和不少大脑公司合作。
虎嗅:既然磨合成本这么高,为什么傅利叶不直接自研大脑?
顾捷:因为我们认为,大脑是另一个领域。它需要大规模算力、数据,也需要几个真正的技术英雄,而且未来的商业模式可能和本体公司不同。这是傅利叶主动做出的选择。
虎嗅:所以,大脑公司和本体公司的基因并不一样?
顾捷:也有共同的地方,比如大家都以工程师为主。只是产品方向、落地方向和研发重点不同。与其说基因完全不一样,不如说大家选择了不同的生态位。
虎嗅:这两年具身智能政策和资本环境都在变化,很多公司急着上市,行业里也出现了焦虑。傅利叶现在焦虑吗?
顾捷:我们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但没有那么焦虑。傅利叶经历了十年,也完成过多轮融资。在我看来,上市把一级市场相对封闭的融资,变成面向公开市场募集资金,所以对企业规范化和可持续经营提出更高要求。核心仍然是场景、产品和商业价值。产品游戏和商业游戏做得足够好,上市只是资本游戏中的一局。
虎嗅:很多人仍然把“医疗康养”和傅利叶强绑定。对今天的傅利叶来说,这是好事吗?
顾捷:我更希望大家看到的是,傅利叶做出来的机器人能不能真正帮助到人。至于外界给它贴一个什么标签,我不是特别在意。
文章标题:独家|对话傅利叶顾捷:我们会守住边界,不做大脑
文章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906290.html
阅读原文:独家|对话傅利叶顾捷:我们会守住边界,不做大脑_虎嗅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