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再次孤注一掷，押宝一项未经证实的技术——太空数据中心。
在德克萨斯州星际基地，SpaceX 超重型助推器驶过生产设施，前往 2 号发射台，准备进行星舰飞船的第 12 次试飞。照片：路透社
2026年5月21日
对于SpaceX而言，这次的上市流程比以往更加繁琐，但依然不负众望，引人注目。5月20日，美国金融市场收盘后，这家火箭公司的创始人、世界首富埃隆·马斯克点燃了史上规模最大的首次公开募股（IPO）的导火索。提交给美国监管机构的文件为SpaceX铺平了道路。这家公司虽然已经征服了太空，但同时也在人工智能（AI ）领域投入巨资。SpaceX计划于6月在纳斯达克交易所上市。
马斯克原本希望借此机会试飞公司最新款巨型且问题重重的星舰火箭，该公司的太空探索雄心就寄托在这枚星舰的不锈钢框架上。但原定于5月19日进行的试飞却一再推迟。
多年来，SpaceX一直拒绝上市。“在我们能够定期飞往火星之前，我们不可能上市，”该公司首席运营官格温·肖特韦尔在2018年表示。马斯克长期以来一直认为，对于一家最终目标是在火星上建造城市的公司而言，公开市场过于短视且缺乏想象力。
但登陆火星成本高昂。SpaceX希望从投资者那里筹集约750亿美元，这将远远超过石油巨头沙特阿美2019年上市时创下的融资纪录（见图表1）。SpaceX的目标估值约为1.75万亿美元，是该公司去年187亿美元营收的90多倍。（马斯克的电动汽车公司特斯拉的市销率仅为16倍。）
商业，但并非我们所熟知的商业模式
自2002年成立以来——正如马斯克先生曾经开玩笑说的那样，当时SpaceX只有“一块地毯和一个墨西哥流浪乐队”——它已经挤走了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等老牌企业，并将各国政府航天机构远远甩在身后。如今，SpaceX运营着全球规模最大的太空项目。其开创性的可重复使用火箭几乎承担了90%的太空飞行任务（见图表2）。其卫星宽带服务“星链”（Starlink）拥有近万颗卫星，占在轨卫星总数的三分之二以上，用户超过1000万。正如太空初创公司Longshot的老板迈克·格雷斯所说，SpaceX“现在拥有整个太阳系，而我们其他人只是租用它而已”。
图表来源：《经济学人》
马斯克认为他已经为SpaceX找到了一个更大的市场：人工智能。他相信，人工智能对计算能力的巨大需求无法通过地球上的数据中心来满足，因为这些数据中心常常受到电力短缺、繁琐的审批程序以及公众不信任等问题的制约。他和几位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军人物都认为，将数据中心建在太空可以解决这些问题。他坚信，SpaceX拥有无与伦比的太空运输能力，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选择。
他的雄心壮志在公司提交的监管文件中有所体现。马斯克的薪酬取决于SpaceX的估值能否进一步攀升（高达7.5万亿美元）；公司能否将100太瓦的计算能力送入轨道（大约是目前地球上所有数据中心总和的1000倍）；以及能否在火星上建造一座至少拥有百万居民的城市。
类似的事情真的会发生吗？文件显示，SpaceX 拥有一个快速增长的摇钱树——星链项目，该项目在 2025 年带来了 44 亿美元的营业利润——但同时也是一个吞噬资金的无底洞，而且这个无底洞的亏损速度甚至更快。今年 1 月，SpaceX 与马斯克的人工智能公司xAI合并，后者在 2025 年亏损了 64 亿美元，原因是其竞相建设计算基础设施。部分原因在于此，SpaceX 去年的资本支出与 2023 年相比几乎翻了五倍，超过 200 亿美元。马斯克似乎已经计算过，即使有了星链项目，单靠私人资金也无法支付这笔费用。但一些投资者可能会犹豫是否要向一个与 Anthropic 和 OpenAI 等竞争对手相比规模较小的 AI 实验室投入资金。SpaceX的文件显示，人工智能在其声称的 28.5 万亿美元的“潜在市场”中占比高达 93%。
如果这项对太空人工智能的巨额投资想要获得回报，至少有三件事必须做到。首先，星舰（Starship）项目（目前已落后于计划）必须按时投入使用。其次，星链（Starlink）项目必须创造更多收益。最后，轨道数据中心必须为已经在地面计算机领域投入巨资的行业带来显著优势。
先说说星舰。这枚体型庞大的火箭是迄今为止建造的最重的飞行器，据分析公司Quilty Space的Caleb Henry称，它“对SpaceX的未来至关重要”。它有望完成猎鹰9号（SpaceX目前的运载火箭）开启的革命：将太空飞行从稀有、定制且昂贵的领域转变为廉价、大规模生产且常规的领域。在SpaceX出现之前，大多数火箭都是一次性的，飞行一次后就被丢弃到海洋或太空中。马斯克将此比作制造一架飞机，飞行一次后就报废。
相比之下，每枚猎鹰9号火箭都有一半是可重复使用的。与上级分离后，火箭的下半部分可以飞回发射场或等候的飞船，并自行着陆。SpaceX花了五年时间，经历了无数次坠毁，才在2015年实现了首次成功着陆。但如今，这已成为常规操作。SpaceX计划在2025年进行165次猎鹰9号火箭发射，这个数字在五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有些助推器甚至已经飞行了20多次。
这帮助SpaceX大幅降低了太空飞行成本。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每次发射收费7400万美元，可将17.5吨有效载荷送入轨道。这相当于每公斤约4200美元，比波音和洛克希德·马丁合资的联合发射联盟等传统航天公司之前的收费低约85%。（SpaceX的实际成本据信要低得多，可能在每公斤1000美元左右。）
星舰的目标是进一步降低运载成本，部分措施是将火箭的有效载荷提升至200吨，但更主要的是使第二级火箭可重复使用。提交的文件显示，其目标是每公斤185美元。但实现这一目标并非易事。“星舰原本计划在2023年或2024年取代猎鹰9号，”卫星行业分析公司TMF Associates的负责人蒂姆·法拉尔表示。并非只有SpaceX公司对延误感到沮丧。NASA也在等待改进后的星舰，用于其阿尔忒弥斯计划，将人类送上月球。
SpaceX曾多次将星舰的助推器返回发射场，并用安装在发射塔上的机械臂（类似筷子）将其回收。然而，第二级火箭的重复使用难度要大得多。它飞行距离更远、速度更快，并且必须承受以每秒8公里或更高的速度重返大气层时超过1000摄氏度的高温。马斯克先生最近在一次播客节目中指出，虽然有几枚第二级火箭成功实现了可控溅落，但它们的隔热罩都已损坏，因此“需要大量改造才能重复使用”。
航天飞机——此前航天器行业大规模重复使用尝试——也曾遭遇过类似的问题。修复受损的隔热罩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相比之下，马斯克希望同一艘星舰最终能够每天飞行数次。
大胆向前迈进
星舰的主要任务是助力星链（Starlink）的发展，星链是SpaceX公司增长最快且唯一盈利的业务。自2021年推出以来，星链已吸引了航空公司、航运公司以及超过1000万个人用户，彻底改变了乌克兰的战争模式，并催生了一个名为“星盾”（Starshield）的秘密分支，专门服务于政府客户。SpaceX最新的“直接对接”（D2C ）卫星可以直接与地面上的智能手机和其他设备通信，无需像其住宅项目那样配备特殊的、类似披萨盒大小的天线。星链的收入在2024年至2025年间增长了50%，从76亿美元增至114亿美元。
法拉尔先生表示，星链显然还有很大的增长空间。他指出，在2025年的某个80天内，星链新增了100万用户。他认为，星链最终可能会拥有2000万到5000万住宅用户，尽管随着用户群体扩展到发达国家以外的地区，每位用户的平均收入可能会下降。然而，目前星链的增长受到SpaceX猎鹰9号火箭所能搭载的卫星尺寸的限制。星链计划推出“第三代”卫星，每颗卫星的容量将是目前使用的“第二代迷你卫星”的20倍。但由于这些卫星体积庞大，只能由星舰火箭发射。
SpaceX正投入巨资以推动星链（Starlink）业务持续增长。去年，该公司斥资196亿美元从美国电信公司EchoStar手中收购频谱，以增强其新兴的D2C业务，并已申请发射15000颗专用卫星。风险投资支持型公司数据收集机构PitchBook指出，这些都是代价高昂的投资。EchoStar的收购金额相当于SpaceX一年多的收入。但PitchBook预计，星链用户数量将在未来15年内突破10亿。
分析师们对星链的潜力看法不一。“我认为D2C（直接到C）模式不会像宣传的那样成功，”法拉尔先生说道，他认为星链主要会在没有地面手机信号塔、人口稀少的地区使用。BryceTech的西蒙·波特则更为乐观：“它可以利用标准的智能手机套件，实现设备间的普遍连接。这可能会对汽车、农业、物流等领域产生变革性影响，甚至可能对军事领域也有帮助。”PitchBook的弗朗哥·格兰达认为，仅星链和SpaceX的发射业务就足以支撑1.75万亿美元的估值。
然而，发射大量卫星并不会耗尽星舰的全部运力。SpaceX 计划建造星舰舰队。该公司正在建造两座名为“千兆湾”（Gigabays）的巨型工厂，马斯克希望最终每年能生产数百艘星舰。Quilty Space 的亨利先生指出，即使是猎鹰9号火箭，也没有“明确的商业理由来支撑高频次发射”。最终，SpaceX 不得不开发星链计划，以确保其火箭有足够的运载能力。他表示，SpaceX 的太空数据中心计划正是试图重演这一策略。
SpaceX的首位员工、火箭发动机设计师、现任另一家太空公司Impulse创始人汤姆·穆勒去年总结了他老东家的计划。他指出，在火星上建立定居点需要数百艘星舰。但由于行星的自转运动，它们大约每两年才能飞往火星一次。“在火星周期的剩余25个月里，这数百艘星舰该如何处置？”他写道，“把数据中心送到太空，由投资者出资。”
SpaceX并非人工智能卫星入轨的首创者。去年，初创公司Starcloud利用猎鹰9号火箭发射了一个原型机，证明了这一想法的可行性。科技公司谷歌希望在2027年测试自己的卫星。（据报道，谷歌正在与SpaceX洽谈发射事宜。）
轨道数据中心（ODC）的支持者列举了几个优势。其中之一是能源充足。由于没有大气层的阻碍，轨道上的阳光强度比地面上最晴朗的日子还要高出约30%。将太阳能驱动的ODC部署在某些“太阳同步”轨道上，几乎可以实现永久的阳光照射。效率是另一个优势。地面数据中心可能需要将四分之一的电力用于服务器冷却，而ODC则可以依靠太空的极寒真空环境。
最后一个优势在于其远程性。人工智能产业引发了人们对失业甚至人类灭绝的担忧。许多人对这项技术持悲观态度。数十个美国州和地方政府已经禁止或正在考虑新建数据中心。将它们放置在太空或许能让它们既不引人注目，也不令人担忧。
我们找不到反向
马斯克一贯自信满满地表示，两到三年内，分布式计算中心（ODC ）将成为人工智能计算最经济实惠的方式。（ OpenAI的负责人萨姆·奥特曼认为这个时间表“荒谬至极”。）其经济效益取决于发射成本的降低程度、卫星将阳光转化为数据处理能力的效率以及卫星本身的成本。SpaceX 希望利用其大规模生产星链卫星的经验，至少在初期阶段，采用相同的平台来建造ODC。今年 1 月，该公司已向监管机构申请发射多达 100 万颗 ODC。
德克萨斯州博卡奇卡维拉赫的埃隆·马斯克雕像
天空并非万里无云。照片：Mark Peterson/ Redux/ Eyevine
如果这些技术能够成功运作，市场利润将极其丰厚。预计今年数据中心的资本支出将超过8000亿美元。顶级人工智能实验室的收入正在快速增长，预计从2025年的约170亿美元增长到今年的900亿至1000亿美元。Anthropic和OpenAI都计划进行IPO，估值约为1万亿美元。
SpaceX 可以从两方面获益。首先，它可以助力 x AI 的发展，这家公司一直难以与老牌竞争对手抗衡。如果加入 SpaceX 能让 x AI获得廉价且可快速部署的计算能力，那么它就能获得超越竞争对手所需的强大动力。
如果上述方案行不通，整个行业转向太空基础设施可能会使SpaceX的地位与设计人工智能芯片的英伟达或制造芯片的台积电类似——成为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提供商。后一种模式的迹象已经显现。5月6日，Anthropic公司签署了一项协议，将在未来三年内每月支付高达12.5亿美元，使用xAI现有陆上Colossus数据中心的部分计算能力。
巨型火箭、太空人工智能——科幻变为现实：投资者会买账吗？市场需求很可能旺盛，尤其考虑到投资公司DA Davidson的吉尔·卢里亚所说的，马斯克那些充满未来感的项目往往能带来“希望与梦想”的溢价。此次IPO包含1比5的股票拆分，降低了每股价格，这对马斯克在散户投资者中的众多粉丝来说无疑是一大利好。
但投资者应做好应对股价波动的准备。许多早期投资SpaceX的风险投资家都急于尽快套现，这可能会打压股价。SpaceX的双层股权结构使得马斯克实际上无法被撤换，无论他的计划进展如何。尽管他的一些重大投资已经获得回报——例如可重复使用的火箭、电动汽车和星链——但其他一些投资却未能成功，或者至少没有按计划完成。特斯拉的无人驾驶出租车车队多年来一直遥遥无期，其人形机器人也迟迟未能投入使用。
与此同时， SpaceX的人工智能项目正面临数十亿美元的亏损。如果星舰（Starship）的研发进度放缓，星链（Starlink）的增长也将受到阻碍，导致其收入减少，难以弥补这些亏损。SpaceX在发射领域的统治地位可能会被蓝色起源（Blue Origin）等竞争对手削弱，后者由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所有。目前市场情绪高涨且紧张；即便人工智能最终如其先驱者所愿般有用，许多人也认为目前的投资水平难以持续。如果SpaceX的研发进度放缓，其计划又将何去何从？
马斯克先生对SpaceX的宏伟愿景至少在概念上是可行的。正如他常说的，在评估一个宏伟构想时，其中没有任何内容违反物理定律。这意味着，实现这一切“仅仅”是一个工程问题，包括工业工程和金融工程。但正如马斯克先生所知，工程是一门残酷无情的学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