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七八百年前的球类游戏，或许是足球最古老的亲戚。
两支队伍，不用脚，用胯和膝击球，将球送入对方悬挂的圆环，比赛结束后，胜者或败者将作为祭品献祭给神灵，带着荣耀与神圣走向死亡。这项诞生于中美洲的古老运动，承载着玛雅文明对祭祀与战争的双重理解，也与今天的足球共享着某种跨越千年的精神内核。
而玛雅人，从未消失。仅在危地马拉，至今仍有超过120万玛雅人生活于此，保留着近千年延续下来的语言、信仰与社会结构。
当地时间6月11日晚，在腾讯新闻于墨西哥城举办的"寻梦之夜·文明与智能"晚宴上，耶鲁大学、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亚洲拉美比较文化研究项目组研究员李燡，以玛雅族群为切口，分享了他对AI能与不能的观察与思考。
李燡长期深入墨西哥与危地马拉从事田野考察，亲历了玛雅社区与现代技术相遇的全过程。
2020年以前，玛雅人看病主要依赖草药和萨满，这套延续近千年的治疗体系，在当地有着不可撼动的权威。而在2020年那场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爆发后，危地马拉医疗资源严重匮乏，走投无路的玛雅人第一次大规模向AI求助，得到了保持社交距离、减少拥抱亲吻这些在外人看来习以为常的建议。短短一两年内，这些建议深刻扭转了玛雅社区上百年乃至近千年所积淀的社交行为模式。
AI进入玛雅的另一个案例同样出人意料。为了给玛雅女性推广适合的体育运动，一位美国研究者将玛雅女性的身体特征参数输入AI，得出的建议是：推广女子橄榄球。按照这一方向设计的规则与训练体系，最终在当地发展出了社区联赛，并反向传播至美国的玛雅传统社区。李燡说，这一切的起点，是AI给出的那个初始判断。
在他看来，AI的普及本身就是人权的延伸。它有效降低了科技应用的门槛，让远离现代都市的玛雅人，得以相对平等地接触和运用这个时代的工具。
但李燡同样看到AI的边界。人类学研究的对象是人类的行为、历史与文明积淀，这一学科本质决定了它的主体只能是人。体育运动也是如此，运动的主体是人，欣赏一场世界杯所生发的喜悦、悲痛与激动，这些真实的情感只能由人来承载，无法被复制或替代。
李燡在演讲中说，无论是运动的主体、运动的客体，还是运动所激发的情感，这三者都必须以人的形式存在。人工智能有其无法逾越的边界，它过去不能，现在不能，以我们目前的认知判断，未来恐怕也不能真正取代人类对情的感受。我们始终需要保留一部分人性，去做人工智能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以下为李燡的演讲全文（有微调删减）：
好的，谢谢各位。首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这工作比较有趣，主要是长期在墨西哥和危地马拉从事玛雅族群的田野考察，包括行为记录、分析与研究工作。乍听起来，这与今晚的主题似乎关系不大，但我想从两个角度来建立这种连接。
首先，是玛雅文明与球类运动之间深刻的历史渊源。
中美洲原住民在文明发展早期，便诞生了一种独特的球类运动。由于这一地区后来经历了西班牙殖民，我们通常沿用西班牙语称其为胡埃戈·德·佩洛塔（Juego de Pelota），意为球类游戏。这项运动的玩法与现代足球有一定相似之处，同样分为两队，主要借助髋关节和膝关节击球，目标是将球送入对方悬挂的圆环中，得分多者获胜。
然而，这项运动的意义远不止于竞技本身。它同时承载着祭祀与军事两大功能，恰如中国古语所云：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关于比赛结束后的祭祀仪式，目前学界尚存争议，究竟是胜者还是败者被献祭，尚无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是哪一方，被献祭者都以极度荣耀与神圣的心态赴死，这一点从现存的骨骼遗迹和艺术作品中可以清晰辨认。
与许多人的认知不同，玛雅并非一个已然消逝的古文明。仅在危地马拉，目前就有超过120万玛雅人生活至今。他们较好地保留了本族群的传统文化特征，与我们通常所说的现代社会之间存在明显的区分。
在医疗方面，玛雅人传统上以草药和萨满为主要治疗手段。萨满文化源自中北亚，经由早期移民传至中美洲，其仪式与中国的占卜、跳大神颇为相似。长期以来，生病求诊于萨满，是玛雅社区延续近千年的生活方式。
新冠疫情深刻改变了这一切。当玛雅族群发现，即便是萨满也会感染新冠，也会病重乃至面临生命危险时，他们开始怀疑传统治疗方式的有效性。由于危地马拉医疗资源严重不足，他们转而求助于AI，向当时美国开发的人工智能提问，寻求应对新冠的建议。
AI给出的回答，对我们而言习以为常，保持社交距离，避免聚集，减少拥抱与亲吻等肢体接触。
然而对玛雅社区而言，这些建议与他们延续了数百年的社交习惯截然相反。尽管如此，总有人选择相信，并付诸实践，最终发现确实有效。短短一两年间，AI深刻扭转了玛雅社会近千年所积淀的社交行为模式。这是此前无人预料到的改变。
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联合国、美国及相关组织长期致力于提升玛雅族群的生活权益，其中包括推广适合他们的体育运动。传统的玛雅球类运动技术门槛较高，难以大规模普及，因此需要寻找新的替代方案。
一位美国研究者借助AI进行分析，输入玛雅女性的身体特征参数后，AI建议尝试推广一种类似女子橄榄球的运动，认为其与玛雅女性的身体条件高度匹配。研究团队据此设计了相应的规则与训练体系，推广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玛雅社区不仅发展出了女子橄榄球联赛，这一运动甚至反向传播至美国的玛雅传统社区。这一最初理念的形成，AI功不可没。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AI的普及本身就是人权推进的重要组成部分。它有效降低了科技应用的门槛，使危地马拉的玛雅人得以相对平等地接触并运用现代科技，这一价值不容忽视。
当然，AI并非万能。从人类学的学科本质而言，研究对象是人类的行为、历史与文明积淀，这一核心属性决定了它必须以人为主体，无法被AI所取代。
从体育运动的角度同样如此。运动的主体是人，欣赏运动的主体也是人，观看世界杯所生发的喜悦、悲痛与激动，这些真实而鲜活的情感，只能由人来感受和承载，无法被人工智能所复制或替代。
因此，无论是学科本身、运动主体、运动客体，还是运动所激发的情感，这三者都必须以人的形式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工智能有其无法逾越的边界：它过去不能、现在不能，以我们目前的认知判断，未来也无法真正取代人类对“情”的感受与体验。我们始终需要保留一部分人性，去做人工智能所不能做到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