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之外,一部AI短剧从生产到分账的每一笔钱,都与这家公司有关。
10月26日,财经媒体人秦朔在公众号“秦朔朋友圈”发表《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援引野村证券报告数据,提出中国互联网正从“腾讯时间”转向“字节时间”。次日,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在微博反驳,称这一判断“极不严谨,纯属瞎扯”。此后两天,双方又你来我往,隔空对喊。
争议的起点是一组数据。野村证券援引QuestMobile数据称,2026年8月,字节系App在中国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前50名中的占比达41.8%,腾讯系为28.6%;红果短剧7月日活跃用户1.68亿,同比增长107%,超过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芒果TV四家之和。秦朔据此提出“字节时间”,李亮指其统计口径不严谨。
争论之外,在围绕红果的生态圈中,一部AI短剧从立项到回款,资金流向几乎都与字节系脱不开关系;A股上市公司的财报,则给这套结构写下了注脚。
对“字节时间”的警惕四天的交锋,表面上争的是“字节时间”,实质是两方对一个判定的争夺,是对“支配地位”叙事的警惕。
秦朔的论据链是清晰的。野村报告援引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7月,抖音使用时长占比19.4%,首次超过微信的18.8%;8月,字节系份额41.8%,腾讯系28.6%,相差13.2个百分点。在他看来,从门户到搜索到社交,再到今天的短视频与短剧,对用户时长的占有一直在换庄家,现在是字节系占了上风。为了说明这不是空穴来风,他援引了野村报告里另一个数字:前50名App已经覆盖了整个移动互联网使用时长的93%,样本本身就有代表性。
在此基础上,秦朔援引《反垄断法》第二十四条——“一个经营者在相关市场的市场份额达到二分之一的,可以推定经营者具有市场支配地位”——认为字节系在时长这个维度已经具备一定的支配地位。他同时把话说得留有余地:就像1941年亨利·卢斯提出“美国世纪”时,美国GDP占全球的比重只有30%多一点,“字节时间”是一种趋势判断,不是数量判决;时长占比也不等于价值占比,支付宝、美团等交易型应用使用时间短,不代表创造的价值低。
李亮的反驳同样有据,集中在两处。一是口径:野村统计的只是移动端前50名App的时长分配,没有计算长尾应用和电脑端上网时间,报告本身还注明“追踪估算”,“这根本不是中国互联网时长”。二是法条:字节系41.8%的份额“连二分之一都没到”,够不上第二十四条的门槛。他更尖锐的一击是“腾讯时间”的反推:如果按秦朔的口径把参股投资控制的App也算进来,总时长该是腾讯系的,那照此逻辑,“中国互联网应该是腾讯时间,并且已经持续20年”。
28日下午,李亮措辞再升级,称秦朔知错不改、还扩大误导性观点,“那就非蠢即坏了”,并搬出野村9月报告,称微信已以19.3%重新夺回最热门App的位次。
秦朔随后回应,野村报告第一行即写明,中国前50名App占整个移动互联网时长的93%,“这50个App基本代表了移动互联网的时长”。他还澄清,《兰香如故》那篇文章并非他所写,李亮把别人的文章安到他头上,是为了影射他与腾讯的关系。
这场争论没有裁判,双方各自沿着自己的逻辑走,交叉点只在“字节时间”这个词上,而红果正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AI短剧的“五指山”红果之所以成为双方都绕不开的焦点,是因为它不只是字节旗下一个日活1.68亿的App。把它放回字节的产品矩阵,才会看清:番茄小说供IP,即梦和Seedance生成画面,剪映做后期,巨量引擎买流量,红果做分发——五个环节的产品,都属于字节跳动。一部AI短剧从立项到回款,所有环节的利益分配都逃不开它的“五指山”。
番茄沉淀了超过一百万部原创短故事,改编上线的短剧突破500部、漫剧超过2400部。2026年番茄计划投入20亿元做版权激励,优质短剧改编版权最高单书奖励60万元。版权从哪里流出,由源头决定。
画面生成在即梦和Seedance。Seedance2.0公布定价时,官方口径是“平均一秒一块钱”,在即梦生成15秒视频要2.5元。2026年7月2.0全量开放后,生成一条15秒视频所需积分从45分涨到120分,成本翻至2.6倍,四个月内即梦涨过三次价。据《晚点LatePost》披露,Seedance年化收入已达20亿美元(约143亿元),毛利率70%。今年4月火山引擎开放满血版API时,要求大客户签下至少1000万元的消耗保底年框,剧还没拍,制作方先背上了算力债务。
剪辑在剪映,这是唯一给免费额度的一环。买量在巨量引擎,短剧是典型的竞价生意,收入里的七到九成要投回流量。据DataEye剧查查统计,巨量引擎一家吃掉了国内短剧投流大盘约73%的份额,腾讯广告约17%,快手约8%。一部充值过亿的爆款剧,投流成本往往高达6000万至8000万元。
分账定在红果。红果给制作方的分账公式,是“新增观看时长×基础时长单价×内容类型系数×版权系数×激励系数×完播/复播纠正系数”,AI剧再多一个“画风系数”。制作方在后台能看到分账金额,但看不到决定金额的系数。华西证券研报显示,AI短剧投流成本同比上涨超100%,买量吃掉全链路总成本约70%,制作方最终拿到手的分账往往只有4%至7%。
红果的万次播放收益,2025年还在30至100元之间,2026年5月后跌到5至10元,跌幅超过90%。全行业盈利的制作方仅约2%,今年一季度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缩减到698家,三个月少了四成。AI把单集制作成本压到1000元,但让观众看见要花5000元买流量——从业者这句自嘲,把账算到了根上。
为流量打工的上市公司这套“钱不出字节”的结构,在A股不止一个注脚。
中文在线(300364.SZ)、掌阅科技(603533.SH)、昆仑万维(300418.SZ),三家把短剧当增长引擎的公司,交出了同一张成绩单:收入在涨,利润被投流吞掉。
中文在线是红果的上游内容供应商,旗下17K小说网等平台的海量网文IP,直接转化为红果上的短剧和AI漫剧。10月25日披露的三季报里,前三季度营收8.33亿元,同比下降17.64%;归母净利润亏损1.32亿元,同比减亏74.63%。减亏主要来自收缩:营业成本同比降32.91%,公司解释是海外短剧部分转为AI短剧,制作成本减少;销售费用同比降41.84%,原因是海外业务推广费减少。
前三季度营收少了1.78亿元,销售费用却省下2.76亿元,省下的推广费超过了收入的缩水。减亏的成色,一部分来自业务收缩,而非造血能力修复。
掌阅科技的关联更直接。2020年,字节跳动旗下量子跃动以11亿元受让公司11.23%股份,成为第三大股东;此后一路减持,截至今年中报持股比例已降至约5%。资本纽带之外,业务绑得更深:掌阅旗下AI短剧制作平台“泡漫”接入字节的Seedance 2.0,把自有小说IP转成AI漫剧供给红果。今年上半年,公司短剧等衍生业务收入11.85亿元,同比增长41.45%,占总营收的66.44%;但整体归母净利润仍亏损5014万元。字节在这里同时扮演股东、工具提供方和分发平台三重角色。
昆仑万维今年上半年AI短剧平台收入15.35亿元,同比大涨163.28%;但销售费用率升到62.32%,扣非净利润仍为亏损。AI把制作成本压了下来,却压不下渠道买量的成本,省下的制作费,大头又流进了Meta、Google和TikTok的账户——TikTok的国内版正是抖音,两者同属字节。
产业链被捆绑的同时,约束也在从外部逼近。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施行,明确播出单位不得使用诱导用户沉迷、过度消费的算法模型。红果随后分阶段下线“看剧赚金币”功能,10月下旬上线防沉迷的“休息提醒”和“睡眠提醒”。就在双方争论的同一周,红果还发布声明,辟谣了网传“年化收入逼近400亿元”的说法。
秦朔与李亮的争论没有分出胜负,短期内大概也不会有。时长份额40%能不能折算成市场支配地位,结论还要留给时间。但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已经在给出另一种答案:当制作工具、流量、分账握在同一家公司手里,创作者的议价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这场争论真正指向的,也许不是“谁的时间更多”,而是这笔时间换来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