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自然系列 ，作者：Nature Portfolio
本篇《自然》长文共6121字，干货满满，预计阅读时间19分钟，时间不够建议可以先“浮窗”或者收藏哦。
原文作者：Max Kozlov
《自然》开展的调查显示，一个机构网络通过欺诈手段做大自己的规模。
Julia Hirschberg以为她终于能庆祝一番了。7月，她当选欧洲工程院（Europe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缩写EAE）院士，该机构在其官网上以“代表工程界最高专业荣誉的顶级机构”自居，其400多名院士中有35名诺奖得主。
就在听到这个好消息的几天前，另一个荣誉也从天而降：她当选了奥地利工程院（Austrian Academy of Engineering）院士。2025年，她还被选为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缩写NAAI）院士。
在这么短时间里连获三项国际殊荣，不可谓不罕见。这可把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的计算机科学家Hirschberg激动坏了。就在哥伦比亚大学为她公开发布一则喜讯后，同事的道贺声纷至沓来。她说：“我真的很激动。我从没遇到这么快发生的好事。”
好消息还没停。几周后，自称EAE秘书的Michael Chu告诉Hirschberg，他想提名她参选EAE的轮值主席，该职务每年可获得2000美元的报酬。
事情就此开始变得蹊跷。Hirschberg在查看EAE的网站时，她的名字醒目出现在领导层名单的顶部，但她从未答应过任职；她也没被要求提供举荐人，更没参加过任何一次会议。说实话，她甚至从没听到过这几个机构。（Chu在给《自然》的书面回复中表示，他基于与Hirschberg的通信“推断对方初步同意”。在《自然》查阅的双方通信记录中，Hirschberg在回复Chu的邀请时询问了该职位的责任，但从未表示她接受了这份工作。）
她并不是孤例。多名研究人员提出了对这几个学术机构的质疑，于是《自然》开始了调查。举报显示，Chu与这三家机构都有关联，而网上介绍这些机构的大部分信息貌似都是编造的。
这几个机构属于一批日益庞大的可疑组织，它们成功骗过了全球顶尖的科学家和大学，包括斯坦福大学和美国国家科学院（NAS）。这些假冒机构的网站通常包含经过窃取或篡改的内容，虚假的机构历史和地址，还有“明码标价”的头衔。
上海同济大学的教育政策专家樊秀娣说，这类机构的目的，似乎是想营造一种“正牌”的假象，再用来向青年学者兜售入会资格和奖励，尤其瞄准中国学者。
《自然》发现，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几十位研究人员在简历和社交媒体介绍中，提到了他们是EAE、NAAI和关联机构的成员，以及获得过来自这些机构的奖项。NAAI在网站上以600美元出售其入会资格。一些咨询服务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打广告，称可以代办这些机构的申请，大概率需要收费，但尚不确定这些第三方服务商是否与这些机构本身有关联。同样不确定的还有，到底有多少学者是花钱拿的这些荣誉，以及获得这些头衔的人是否被刻意欺瞒了这些机构的本质。
研究中国学术严谨性的樊秀娣说：“中国当前的科研评价体系，非常看重各色名头。”樊秀娣等人认为，这为冒牌机构创造了一个有利可图的市场。
Chu对本文中的指控进行了回应，他辩称这些都是正规机构，并称自己在其运营中的职责很有限，而且不存在重叠。他说，这些机构否认有第三方咨询机构可以买卖头衔。
掉进兔子洞
Henry Dyson自觉听说过面向科研群体所有奖励、奖项、基金和学会。作为密歇根大学安娜堡分校的教职工荣誉负责人，他有职责帮助学校教师争取嘉奖，并让他们远离不法分子的诱骗。
Dyson和Hirschberg一样，在7月第一次了解到EAE这个组织。当时，一名教职工给他转发了一条“从天而降”的入会邀请函，这名教职工想知道这个机构正不正规。Dyson搜到了一个经过包装的EAE网站，上面有关于机构活动的数百条消息。网站上称，其成员包括墨西哥总统Claudia Sheinbaum以及诺奖得主Frances Arnold和Carol Greider。Dyson还发现该网站的另一个版本，上面写着7名已故诺奖得主在1992年协助成立了该机构。（该信息随后被删除。）
但让Dyson不解的是，这么有名望的机构却在维基百科上查不到。其知名创始成员的传记中也从没提到这个机构。EAE名录上的北美会员比欧洲会员更多。当Dyson联系EAE轮值主席名单上的另外两位密歇根大学的研究人员时，两人均表示对该机构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同意当轮值主席了。（Chu告诉《自然》，该名单是行政人员在网站维护时“未经许可或未经核实上传”造成的。）
经过这番核查，Dyson马上提醒同事保持距离，并将他的初步调查结果用邮件发给了《自然》新闻团队。“我想知道的是，”他写道，“我在这件事上掉进了兔子洞吗？”
《自然》在调查了数十个这类风格的学术团体后发现，不计其数的知名科学家在不知情或未同意的情况下被列为了它们成员和领导层。许多这些学会的名称和缩写与那些历史悠久的正牌机构“真假莫辩”，有些还盗用了这些机构的文字介绍。这些学会网站上的合作内容多为虚构，有关其成立和地址的详情也难以核实。它们注册的邮寄地址掩盖了它们的真实运营地，使用的也是经过电脑修改和具有误导性的照片。
《自然》发现，有30多篇来自世界一流大学的新闻稿，庆祝本校教师在其中两个机构——EAE和NAAI——取得的成果，其中包括哥伦比亚大学。这两家机构的数字化欺诈模式覆盖范围很大。比如，两家机构的网站都称它们与NAS、伦敦的英国皇家工程院，以及美国波士顿的美国气象学会等组织合作。所列机构中有五家回复了《自然》的确认请求，表示它们对于这些所谓的合作毫不知情。（另两家尚未回复）
这些机构的具体位置信息非常模糊，且具有误导性。《自然》发现，瑞典的公共机构数据库里找不到与EAE名称匹配的单位。EAE官网上的地址指向一个虚拟信箱——这种服务可以让企业无需租赁实体空间就能有一个注册地址。
EAE网站上还有一个瑞典所在地的谷歌地图，照片显示为一栋庄严的学术大楼，正面用瑞典语大写字母写着“欧洲工程科学院”。与其他库存照片的对比发现，这其实是一张经过篡改的照片，其原身是旁边哥德堡大学的主楼，《自然》在EAE网站的存档版中还发现了其他改动过的图片。Chu表示他对于这类图片篡改毫不知情，称它们是“遗留下来的网站资源”。
EAE网站的部分内容也来自剽窃。该网站的一个存档版显示，一篇报道EAE在2022年俄乌冲突一年后对乌克兰支援的文章，其实直接摘自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的官网。
Michael Chu何许人也？
公开信息中基本找不到关于这些机构如何遴选会员或是领导班子的信息。
参与这些机构运营的人有好几个，但与这些人关联最密切的名字是Michael Chu，他的中文名为朱朝阳。
朱朝阳在NAAI网站上的个人介绍为秘书，介绍中还包含一长串用中文写的附属单位、奖项和著书列表。介绍中有他在五花八门机构的任职，包括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UIUC）教授、英国皇家学会工艺院（RSA）院士，以及欧洲和亚洲各个学术团体的当选成员。
《自然》联系了UIUC和RSA，它们在记录中完全找不到朱朝阳的名字。（Chu坚持说自己是RSA院士。）在多篇论文中，Chu将作者单位列为科罗拉多州的美国国际工程心理学研究所（IIEP）。
公开记录显示，IIEP和NAAI使用的是同一个在科罗拉多州的虚拟信箱地址。记录还显示，Chu在该地址还注册了另一个机构——美国国家科学、艺术、人文科学院（NASAH）。该机构和IIEP因未向科罗拉多州提交年报，被该州列为“欠费”（delinquent）状态。
《自然》联系到的多位学者曾和Chu进行过视频通话。美国莱斯大学计算机科学家Moshe Vardi曾在线参加了NAAI在新加坡举办的2026年年会，他本来以为这是一场国际峰会，但却发现这是一个只有二十多位研究人员参加的私人聚会——会议由Chu和一位助理组织，主要用中文进行。
对Chu脸部的反向图片搜索发现，他还与另一家机构有关联——国际电影科学与艺术学院（International Institute of Film Science&Arts），该机构自称是“电影艺术界”的世界第一流学术团体，有48个国家的800多名成员。Chu向《自然》证实他参与成立了该机构。
Chu的大名出现在这些“八杆子打不到”的学会领域，让人不禁纳闷成员是怎么选出来的，美国国家工程院院长刘金智洁（Tsu-Jae Liu）说，“我想确认这些学会的领导，确实是领域内名副其实的专家。”
Chu在给《自然》的回复中表示，他只对IIEP负有直接运营责任，并于2026年5月从NAAI的行政岗位辞职。他说他从2026年6月开始加入EAE，作为“临时行政与顾问支持”，他从未担任过NASAH的行政人员。《自然》发现，Chu在他口中的辞职日期后，仍在发送NAAI的官方通讯，而他在EAE担任的秘书长一职，也与他所谓的临时顾问身份不符。
要钱的光环
《自然》发现，还有几十家学术团体，似乎与和Chu有关的机构有往来。这些机构形成了一个“互证”小团体——它们互引或转发彼此的资讯，一起营销活动，把科研人员从一个机构“输送”到另一个。《自然》发现，如果学者接受了其中一个学会的邀请，他通常数周后就会在其姊妹学会当选。
看起来，它们借用知名科学家的大名和声誉，来影射其正规性。它们给这些研究人员颁发自己单方提出的免费头衔，却让其他人缴费才能入会和获得学术证书。
《自然》还未找到承认为这类头衔付过费的人，但根据NAAI网站的信息，收费标准有每年30美元的“学生会员”和入会费600美元的正式会员。NAAI网站还在宣传1万美元的线上博士项目，和2000美元的线上博士后项目。作为交换，会员可获得一系列数字凭据，包括一张“能核验的数字会员卡”和一张可在领英（LinkedIn）等平台展示的官方证书。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计算机科学家Michael Jordan本来同意加入NAAI并为2025年的一次大会录制演讲，但他在2026年7月请NAAI取消了他的会籍，原因便是NAAI收取的这些“会员费”。Jordan说：“为头衔付钱令我恶心，这不是专业机构会干的事。”
NAAI没有取消他的成员身份，反而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列为10月会议的演讲嘉宾，这次会议的参会费最高达600美元。Jordan在《自然》询问他的参会情况后，才发现自己被列为了讲者，他随后成功要求NAAI把他的名字从网站上删除。
Chu表示，Jordan上讲者名单一事，源于“自动化网站迁移工具”导致的技术故障。
中国的中青年学者对于这类骗局尤其容易上当，香港大学学术政策专家Gerard Postiglione说。中国的高等教育入学率从70年代的2%飙升至如今的60%，岗位和经费的激烈竞争，逼得研究人员只能想方设法地“脱颖而出”。
这些学会便专门“瞄准”那些想要提升学术地位的人，樊秀娣说。他们会在微信上的公开文章里打广告。《自然》还搜到了咨询机构发的帖子，上面承诺替用户对接这些学会中的一个或多个——推断为收费服务。
中国的科研群体之前也深陷过这类争议。
2025年，北京大学的分子神经生物学家饶毅在他的微信公众号上曝光，称他收到了一家学术咨询服务机构的邮件，要求他支付95万元（约合14.2万美元）来帮他对接一个权威欧洲学术机构的院士申报。院士是中国科学家的最高级别头衔，一般只有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才能授予。
饶毅告诉《自然》，“如今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在意名头，比如某某学会的成员。”
根据《南华早报》的报道，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18年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大会上表示，“当前的人才评价制度不合理，唯论文、唯职称、唯学历的现象仍然严重，”他说，“人才‘帽子’满天飞。”
自我膨胀
Vardi认为，那些被“忽悠”的西方精英科学家和研究机构，对于这些机构的滋生也负有一定责任。
3月，Vardi获得了NAAI的某个奖项。他之前从没听说过NAAI，并且NAAI宣布他得奖消息上的照片看起来很失真，就好像被AI编辑过了。可是他说，当他看到其他得奖人——计算机科学家Judea Pearl和数学家Yurii Nesterov——他自动无视了这些“疑点”，因为这两人都是他的科研榜样。他的大学还为他的得奖发布了一条新闻通告。
Vardi承认，是虚荣心让他忽视了这些可疑之处。“当有人告诉你，你拿到了什么荣誉，你可能不会去弄个清楚，但其实你应该这么做。”
起疑之后，他请莱斯大学的教务处撤回这篇新闻稿。“我个人必须坦白交代，”他说，“那不是我最自豪的时候。”
莱斯大学不是唯一中招的：十几个美国知名院校都为在校教师发布过这类新闻稿。即便是NAS，也在2026年8月向其成员发送了51名NAS成员被选为EAE院士的新闻邮件。
莱斯大学在接到Vardi的请求后，撤回了这篇新闻稿，并拒绝了《自然》的置评请求。NAS的一位发言人则表示，NAS在隔周的新闻邮件中向其成员发布了一则更正说明：“我们无法独立证明EAE是一个合法、公认的科学学会，我们建议您谨慎对待来自EAE的联系。”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位发言人告诉《自然》，学校撤下了关于Hirschberg的新闻稿，并表示她接受这一荣誉纯属误会。斯坦福大学未回复置评请求。
樊秀娣估计，这些诈骗团伙在网络上难以根除。多所知名研究型大学的新闻稿仍在线可见，给这些冒牌机构无形中做了背书。网站和假图可以删除，但AI工具很快又能整出个新的。就在Dyson和Jordan举报信息存在误导后，马上有人在这些机构的网站上做了更改。
樊秀娣指出，冒牌机构的问题需要系统性应对，而不是对个别网站“打地鼠”，高校必须摈弃鼓励简历造假的文化。她提议构建一个国际性的警报系统来追踪骗子学会，让为假名头买单的行为成为人生污点。“一旦这些假的荣誉称号对学者不再有吸引力，这类学术诈骗就不攻自破了。”
原文以Exclusive:Sham scientific societies are misleading star researchers标题发表在2026年9月25日《自然》的新闻特写版块上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6-02980-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