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记者 石青川
在传统制造工厂中,一群见过海外工厂、读过商学院的“厂二代”正在接过家业。
他们比父辈更懂数据,却未必比父辈更懂工艺;他们迫切想推进智能化,却常常受困于服务商不落地、车间不买账。
当传统工厂面临智能化改革时,“厂二代”们原本被认为会是大刀阔斧的“激进派”,其实他们在智能化的路上比父辈们还要慎重。

卢志齐在子祺食品集团工厂中引进了自动化生产与检测设备 受访者|供图

吴熙推进的休比食品 (江苏) 有限公司生产检测视频 受访者|供图
不用220万元“买面子”
当220万元的软件服务报价单推到吴熙面前时,他愣了一下,但这份迟疑转瞬即逝。对面的服务商以为业务已成,说这能真正让工厂进入数字化时代。
“我心里算明白了一笔账。同样的预算,我能做两三套X光检测、重量检测、金属检测、管道检测。与其做一个数据化检测,不如做3套简易的检测更实际。一个连我们工艺都不熟悉的服务软件,凭什么觉得能替我作决策?”吴熙最后拒绝了这份报价。
吴熙是休比食品的国际总经理,同时也是这家企业的“厂二代”。在接手家中企业后,吴熙发现,海外客户更信任数据,数智化将为企业在海外市场创造巨大的竞争优势。
但困难也很明显,在接触了大量服务商的方案与报价后,吴熙发现,大多数做MES(面向制造企业车间执行层的生产信息协同管理平台系统)的服务商很少兼容到食品行业,“大多数服务商不愿意做食品这一块,因为个性化太强了,每一条生产线都没有办法做模板化的东西。对服务商来说,每一个食品工厂都要单独设计,这确实很麻烦,所以服务费和系统费会偏高很多”。
吴熙说,食品行业属于高频低毛利的产品类型,没办法一次性投入大量资金,这也导致对食品工厂来说,市场上鲜有合适的管理系统服务商,“我们就只能自己做”。
“我们不做颠覆式的改进,现阶段先优化流程,让它更适合自己。比如,我们现在用智能化做排单,这样就能更好地完善产能机制,不会达到溢出或者不满的状态。”吴熙说。
工作之余,吴熙参与创建了“厂二代PLUS”社区。在他看来,“厂二代”的水平参差不齐,让他们盲目推动智能化改造,并不是一个很明智的做法。“我觉得‘厂二代’们年轻,接受新鲜事物快,但更要谨慎,别为了追潮流而盲目改变父辈的生产流程。”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卢志齐是陕西子祺食品集团的“厂二代”。他从小就吃住在工厂里,工厂就是家,家就是工厂,小时候过春节,吃完年夜饭都要边帮工厂折食品盒,边看春晚。
“我觉得智能化不只是设备更新,更多是数字化上的管理。”卢志齐对智能化具象的认识,来自合作伙伴711的要求,“因为他们发订单非常严苛,每天上午11点发当天生产订单,晚上6点到8点配送到指定的配送中心。前3个月有大量浪费和损耗,比如他们要生产1000个三明治,我们可能会做1200个、1300个,多余的东西只能自己消化”。
这就不得不让卢志齐开始思考:怎么才能在每天订单需求不同的条件下,让生产足够精准减少损耗。其实家里的工厂并不落后,甚至工艺是领先的,流水线、机械臂、AGV小车、自动装盒机都有,但这些只是机械化生产设备的应用,并不足以解决精准生产的问题。
“难点很明显。”卢志齐说,现在大部分管理软件对食品行业并不适合,“我们曾经采购过一款管理软件,并不好用。比如,在原材料数据与产能数据上,软件就认为10斤面粉加10斤鸡蛋加10斤黄油就该出来30斤面包。但食品行业可不是这样的,中间有损耗,有些面包还有发酵工艺,原料与产品绝对不是简单的加减问题,这需要行业积累的数据。服务商工程师驻场调试了将近4个月,最终也没能与生产端接上。”
“随着实践经验的累积,我们最终解决了根据订单要求生产的问题。我现在想吃一个三明治都得报在订单里,不然数量就对不上了。一个都不会多,一个也不会少。”卢志齐开玩笑说。

吴熙推进的休比食品 (江苏) 有限公司智能化生产线 受访者|供图

子祺食品集团生产线已经非常智能 受访者|供图
本质是缺人
“我觉得缺的是把工艺转化为数据的人。”车远浩,江苏仁信化工全球业务发展总监,也是这家企业的“厂二代”。
在多伦多实习时,车远浩曾被一家药企震撼:“那家企业每一步操作都有记录,每一个数据自动进系统,每一次偏差都会被追问原因。做研究的人不靠记忆,靠数据说话。我当时以为,这是大公司才有的奢侈。”
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在他回国后第一次真正走进自家制剂车间,车间里是粉尘和溶剂的味道。他看到老师傅开袋、称量、投料,全程靠人,加多少、什么时候加,凭的是20年的手感。
有一次海外客户来厂,要看一批产品从原料到出厂的完整数据链。车远浩他们从几个记录本和几张Excel表里来来回回拼凑3天。数据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散落在本子与师傅们的脑子里。
那3天让他想明白一件事:“我们的产品在海外要拿登记、要过客户审厂,对方越来越看批次数据和可追溯性。行业价格竞争这么激烈,安全、质量一致性、成本,没有一样能靠‘手感’解决,都得靠数据,这些就是企业和企业之间的差距。”
但在接手智能化改造工作后,车远浩发现,遇到的问题可不少。
首先是服务商的空白太多了。“比如,小批量多品种的制剂车间排产,我们农药制剂几百个品种、几十个包装规格,随季节切换,服务商觉得规模太小,不值得定制,通用的排产软件基本不适用。还有危化品仓储的‘合规加效率’二合一。合规系统只管报备,效率系统不懂危化品的存放规则,两者之间没有服务衔接。”车远浩说,“市面上几乎没有为中小农化企业服务的工具。”
“本质是缺人,服务商缺,我们自己也缺。”车远浩发现,农化这样的流程制造业,老师傅懂工艺,但经验在脑子里,说不成参数;IT服务商懂数据,但不懂反应釜里在发生什么,拿一般性的方案往化工厂套,做出来的东西老师傅不用。
“能站在中间,把老师傅的经验翻译成数据语言、再把数据翻译成车间听得懂的操作规程的人,太少了。这不是招一个程序员能解决的,得企业自己培养。”车远浩说。
智能改造“不跟风”
叶天乐说,智能化必须推进,因为客户在变,要求也在变。“客户越来越看重产品的可追溯与品质稳定。如果我跟客户说,我们都是手工制作和管控,客户能放心吗?”
叶天乐是湖北实美科技有限公司的“厂二代”,公司主营业务是铝材,他也是推动家中工厂迈向智能化的主导者之一。
在回国前的半年,他就开始走访铝制品、压铸、汽车配件等行业小厂。每走进一个车间,他都会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这间厂是我的,我会怎么推进智能化?”
走过三四十家后,他发现一个误区:“很多老板把‘智造’等同于‘买设备’。机器人码垛、机械臂上下料,宣传片拍得很漂亮,可产量、工艺没提升,成本反而更高。”
在他的逻辑中,自动化是自动化、智能化是智能化。曾经有人劝他买昂贵的人工智能质检系统,但他围着生产线走了几圈后,就否定了这个提议,“因为我们现有的抽检设备与机制已经覆盖几乎所有问题,我用流程与机制管理比换设备更便宜。如果以后出现了新问题,再去通过技术手段解决,设备不是越贵越好,是适配才好”。
“比如,我们再生铝板块分拣线在破碎、磁选、振动、抛光等工序都用了智能设备。一条破碎分拣线一天能生产上百吨原材料,如果用人的话,十几个人可能一两周都做不完,会拖慢整体生产节奏。”他说。
对于未来会怎么继续推动智能化,叶天乐有自己的想法。“很多工艺需要工人监控避免风险,还有一些生产步骤需要工人不断尝试新技术,并获得反馈数据。无人可不代表省成本。”他说,“智造是用智慧造,我可不盲目跟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