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人工智能是否会像电力和计算机一样,成长为推动长期增长的新一代通用技术;还是会在资本持续涌入、市场预期不断抬升的过程中,演变成新的资产泡沫,甚至引发新一轮金融危机?与 2000 年前后的互联网热潮相比,这一轮由 AI 驱动的技术变革与投资浪潮,究竟有何异同?
在罗汉堂近期举办的前沿对话中,曾在克林顿政府时期(恰逢美国 90 年代生产率繁荣)担任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的 Martin Neil Baily,围绕人工智能对生产率增长、资本市场以及劳动力转型的潜在影响,分享了他基于长期宏观经济研究和产业观察的最新判断。
Baily 博士指出,在全球主要经济体生产率增长持续放缓的背景下,人工智能被寄予厚望。它甚至被不少国家视为提升生产率的 “灵丹妙药”,不断加码 AI 投入。但从历史经验来看,真正能够推动经济结构深层变革、持续提升生产率的技术,往往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的扩散和落地。
此外,通用技术不仅需要被广泛采用,还需在应用过程中不断催生新的连锁式创新(Knock-on Innovation),甚至推动 “发明方法的发明”(Invention in the Method of Invention)—— 不仅改变现有的工作和生产方式,更可能直接提升人类科研与发明创造的效率。
从 AI 投资背后的融资结构来看,Baily 博士认为,即便 AI 投资最终未能兑现市场预期,市场更可能经历的是类似 2001 年前后的资本市场调整,而不像 2008 年那样会演变成系统性的金融危机。
Baily 博士最后提醒我们,人工智能更深远的影响,并不体现在资本市场,而在于它将如何重塑就业结构、技能需求与社会适应能力。相比技术本身迭代得有多快,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当 AI 开始更深层次地渗透经济活动,我们的企业组织、教育体系和劳动力市场,是否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深层次的结构性变革?

以下是 Baily 博士演讲的中译全文:

Martin Neil Baily
首先,非常感谢罗汉堂的邀请,很高兴参加今天的活动,也非常期待与大家的交流和讨论。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坦诚一点。对于人工智能究竟会如何改变经济,不只是我,恐怕我们所有人都还在理解和判断的过程中。至少到今天,我不认为有人已经真正看清,人工智能最终会把我们带向何方。
现在外界存在非常多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人工智能可能在未来几年内就带来深刻甚至颠覆性的变化,对就业、产业乃至整个经济结构产生巨大冲击;也有人认为,它的影响未必会像当前市场预期得那么快、那么直接,真正的变化可能比人们想象中来得更慢,也更复杂。
其实,与很多人一样,我们都在尝试回答一个问题:AI 究竟会如何改变经济运行的方式,又将怎样重新塑造我们的工作、组织和社会。希望我今天的分享,能为大家理解这场变革,带来一些新的观察和思考。
01
全球生产率增长放缓:AI 被寄予厚望
如果大家长期关注生产率和经济增长,应该都会注意到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过去这些年,全球许多主要经济体的生产率增长都在持续放缓。欧洲如此,日本如此,中国其实也不例外。虽然中国的生产率增长依然快于欧美,但和过去相比,放缓的趋势同样十分明显,甚至印度也出现了类似情况。
所以在我看来,今天很多国家其实都在寻找新的增长动力,希望重新推动生产率提升,并找到下一轮增长的来源。在这样的背景下,人工智能自然也被寄予了很高期待。
当然,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围绕人工智能,也确实存在另一种担忧:有人担心,它的发展会不会太快,快到经济和社会还来不及适应。虽然这种担忧本身完全合理,但我个人并不认为 AI 的发展最终会快到那种程度。

01
这一轮 AI 技术变革究竟有何不同?
坦率地说,人工智能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它其实已经发展了很多年。但大约从 2023 年前后开始,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尤其是 ChatGPT 进入公众视野,全社会对人工智能的关注一下子被点燃了。
短时间内,大量用户开始接触和使用它,下载量迅速攀升,传播速度也远远超出很多人的预期。身边几乎每个人都在尝试 —— 我在用,我的朋友在用,我的同事也在用。可以说,这是一波非常迅猛、几乎是突然爆发的关注热潮。

我想,真正让 AI 如此吸引人的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它第一次让人与技术之间的互动,变得如此自然,是人类第一次真正实现了以自然语言为入口的大规模人机交互。它理解人的语言,也能够用人的自然语言回应你。你不需要学习复杂的操作逻辑,不需要具备任何专业背景,你几乎可以像和一个人交流一样去使用它。
这一点,其实和早期个人电脑刚刚出现时很不一样。那个时候,电脑虽然意义重大,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使用门槛其实相当高。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电脑才逐渐变得足够易用,最终真正进入大众生活,并在商业世界里被广泛采用。
而像 ChatGPT 这样的产品,从一开始就让人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 它不仅是一项技术工具,更是一种全新的交互入口。或者更准确地说,你可以很自然地和它 “对话交流”。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也就是过去两三年的时间,我们看到整个社会对人工智能的兴趣迅速升温。所以坦率地说,我们今天依然处在观察的初期,我们还在理解,它最终究竟会给经济和社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03
AI 热潮背后,巨额资本押注的是未来,还是泡沫?
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围绕人工智能未来会如何发展,今天依然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以美国为例,目前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投入已经是以数十亿、甚至数百亿美元计。几家主要科技公司之间,实际上正展开一场非常激烈的投资竞赛 —— 比如谷歌、Anthropic、OpenAI 等主要参与者,都在持续加码。
但问题在于,这些公司最终能不能收回如此巨大的投入,现在其实谁也说不准。所以,在我看来,完全有可能出现这样一种情况:人工智能最终未必能够兑现当前市场所寄予的高预期,而在竞争过程中,部分企业也可能因为无法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最终被市场淘汰。当然,另一种担忧是,AI 会不会推动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劳动力市场来不及适应,进而带来巨大的就业冲击。
我之前的一位同事,弗吉尼亚大学经济学教授 Anton Korinek,现在也是 Anthropic 经济顾问委员会委员,他就持一种相对激进的判断,认为未来几年失业率甚至可能上升到 30%。但如果从更乐观的角度来看,人工智能也完全有可能像历史上那些真正重要的技术突破一样,它的影响需要放在更长的历史尺度下,才能真正看清其对生产率提升和经济增长的推动作用。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很多国家经历过一轮非常强劲的生产率增长。到了 20 世纪 50 年代和 60 年代,美国也出现过非常明显的生产率提升;而在欧洲,这样的增长势头甚至延续到了 70 年代,之后整体增速才开始逐渐放缓。
如果人工智能最终未能兑现今天人们对它的期待,那么在大量资本持续涌入的背景下,它是否可能引发金融市场的调整,甚至带来更大的风险。而在我看来,这里面一个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是:今天流向人工智能的这些资金,其背后的融资结构究竟是什么。由于我们现在仍无法准确判断这轮新技术最终会把经济带向哪里,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仍然需要回到历史 —— 毕竟,到目前为止,历史依然是我们理解技术变革最重要的参照。
04
如何判定 AI 是否属于通用目的技术(GPT)?
经济史学家和技术研究者通常会提出一个判断:如果一项新技术具备 “通用目的技术”(GPT)的特征,那么它不仅仅会改变某一个行业,而是有可能对整个经济体系产生深远影响。
我认为,现在越来越有迹象表明,生成式人工智能可能正在带来这样的变化 —— 它不仅能够提升生产和工作的效率,更可能提升科研和创新本身的效率。在经济学里有一个有趣的概念,叫做 “发明方法的发明(Invention in the Method of Invention, IMI)”。这个概念最早由 Zvi Griliches 在 20 世纪 50 年代研究杂交玉米时提出,说得直白一点,这一概念想表达的是:革命性技术不应只是帮助我们完成已有工作,而是直接提升了人类探索未知、推动科研和创造新知识的能力。

通常,判断一项技术是否真正具备 “通用目的技术” 的特征,一个非常重要的标准就是:它有没有开始被大规模采用?它是不是正在快速进入越来越多的行业、企业和应用场景?
如果用这个标准去看人工智能,尤其是生成式人工智能,坦率地说,目前的答案更像是:它正在朝这个方向发展,但距离被完全验证,可能还需要更多时间。毫无疑问,大家对人工智能都非常兴奋,市场关注度也非常高。但如果真正去看实际应用的情况,尤其是在中小企业层面,整体落地速度其实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快。
很多大型企业确实都会说自己已经在使用人工智能。但如果进一步了解,你会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仍然处在试验阶段,或者只是把它应用在某一个具体环节、某一个特定功能上,而不是已经全面融入企业的核心运营或生产体系。
所以,生成式人工智能最终能在多大范围内真正实现普及,能不能像过去那些关键技术一样深入到经济活动的各个层面,我认为还需要时间观察。不过至少从目前来看,它展现出的潜力,确实是值得期待的。
另一个值得观察的问题是,这项技术在被使用之后,是否会进一步激发出新的创新 —— 也就是说,它不仅仅被拿来使用,还能不能在使用者手中催生出更多新的应用和新的价值。
从目前来看,这种情况似乎确实正在发生。比如我们现在看到,越来越多人开始探索 “AI 智能体” 的使用,也就是让人工智能不只是回答问题,而是能够理解任务、协同决策,甚至主动执行一系列工作流程。与此同时,很多企业也不再只是把人工智能当成一个通用工具来使用,而是开始结合真实的业务数据、运营流程和内部场景,对人工智能进行更深度的应用。
换句话说,企业正在尝试把人工智能真正 “嵌入” 自己的业务体系,让它更贴合自身的实际需求,更好地服务于具体的经营和管理场景。某种意义上说,这本身就是技术扩散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种创新。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这项技术本身,是不是还在持续进步,还是已经面临发展瓶颈?
坦率地说,我原本一直以为,技术发展的速度可能会慢慢开始放缓 —— 当然,这也可能带有我个人的一些判断偏好。但就在上周,来自斯坦福大学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研究所(Stanford HAI),负责《2026 年人工智能指数》研究的团队在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做了一场分享,他们给出的判断其实非常明确:到目前为止,他们并没有看到 AI 技术发展开始进入平台期,或者明显放缓的迹象。从他们持续跟踪的一系列测试结果来看 —— 包括模型在不同任务中的表现,以及它能够完成的能力边界 —— 人工智能整体仍然在以相当快的速度持续进步。
至少从现阶段来看,这轮 AI 技术演进,可能还远没有走到放缓的时候。
05
AI 渗透速度将超越以往技术变革
如果参考过去历次重要技术变革的经验,通常从技术出现,到真正大规模改变经济和社会,往往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不会一夜之间完成。但现在的问题在于,生成式人工智能会不会有所不同?它会不会比过去那些技术扩散得更快、影响来得更早?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是以自然语言作为交互方式。你不需要接受复杂的技术训练,也不需要具备专业背景,几乎每个人都可以直接上手使用。而这种 “通过语言交互就能用” 的特性,和过去很多技术相比,确实可能带来本质上的不同,也很可能让它的普及速度比历史上的很多技术都更快。
但另一方面,从我过去和麦肯锡咨询公司打交道的一些经验来看,企业真正要完成业务流程的改变,通常都是一个相对缓慢的过程。因为技术的引入,从来不只是把一个新工具装进去那么简单。企业往往需要持续投入资金,需要重新调整流程,需要培训员工,也需要让组织内部逐渐适应新的工作方式。很多时候,管理者自己可能也还在摸索:到底应该把这项技术用在哪里?怎么用?哪些环节值得改,哪些环节暂时不该动?而这些问题,本身就需要时间去探索和试错。
所以,人工智能看上去确实非常令人兴奋,甚至有些耀眼。但真正要把它有效地用到企业经营当中,把它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生产率提升,其实远比外界想象得要困难得多。
那么,人工智能是否正在提高科研本身的效率?
我认为,答案大概率是肯定的,而且这方面的变化,可能比商业落地来得更快一些。很多研究人员已经开始明显感受到,人工智能确实正在帮助他们完成过去做起来更耗时、甚至做不到的一些工作。当然,这种影响并不只是来自生成式人工智能,过去几代人工智能技术,其实也已经在科研领域发挥作用。从这个角度看,人工智能的确有可能帮助提升科研效率,甚至推动创新的速度。但这里还有一个背景值得注意:过去很多年,科研自身的效率其实一直在下降。

比如斯坦福大学经济学讲席教授 Nicholas Bloom 和伦敦政经经济学讲席教授 John Van Reenen 的一系列研究就指出,今天要维持一个高水平研究实验室的运转,需要投入的人越来越多,资金成本也越来越高。
换句话说,相比过去,我们今天往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更多的资源,才能获得同样甚至更有限的科研产出。某种意义上,做研究这件事本身,正在变得越来越 “昂贵”。所以,人工智能也许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这种趋势,帮助我们提高科研效率。
但这并不意味着,技术进步的整体速度就一定会因此出现爆发式提升。它更可能是帮助我们对冲一部分效率下降的压力,而不是立刻把整个创新体系带入一个全新的高速增长阶段。
06
从企业应用到创业热潮,AI 走到哪一步了?
我这里想把刚才提到的一些观点和判断,用更具体的数字做一个说明。
美国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曾经针对企业做过一项持续调查。由于它的样本中中小企业占比较高,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更能反映普通企业的真实情况。
从调查结果来看,过去几年,使用人工智能的企业比例确实出现了比较明显的上升,大致从最初的 4% 到 5%,上升到了 10% 左右。这说明人工智能的实际应用,确实在逐步扩散。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在 2025 年 11 月最新一轮调查中,这个数字又进一步上升到了 17.3%。乍一看,这似乎意味着人工智能应用突然出现了大幅跃升。但这里其实有一个统计口径上的变化需要注意。在此前的调查中,他们问的是:“企业是否正在采用人工智能?” 而在最新调查里,问题变成了:“企业是否在任何业务环节中使用过人工智能?”
这两个问题听起来接近,但统计范围并不完全一样,所以数字上升,部分原因来自调查方式的调整,而不完全意味着企业应用突然大幅加速。换句话说,这组数据并不能简单地和前面的数据直接做比较。
除此之外,像麦肯锡、斯坦福大学,以及波士顿咨询公司做的一些企业调查,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当然,这些调查更偏向大型企业。
从结果来看,很多大公司至少已经开始尝试使用人工智能,或者正在某些具体业务环节中进行测试和应用。虽然距离全面普及可能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从企业端来看,探索和试验已经在明显展开。

另外一组数据是展示新企业注册申请的变化情况。为什么这个指标值得关注?因为过去这些年,很多人一直在讨论:美国经济是不是正在逐渐失去过去那种创新活力。

在这个领域,像我以前在马里兰大学的同事 John Haltiwanger,就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学者之一。
其中一个引发担忧的重要原因是,美国新企业的创办速度,过去一段时间其实并不算特别高,甚至某种程度上偏低。但从这张图里可以看到,在新冠疫情期间,新企业申请数量突然出现了一次非常明显的跃升。当然,这背后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变化,就是线上零售和数字商业模式在那段时间快速发展,比如像亚马逊(Amazon)这样的线上平台进一步改变了消费方式和创业模式。
我们看到,大量小微型的企业和个体经营者在这一时期迅速涌现。比如有时候,我在亚马逊上搜索某个在实体店根本买不到的小众商品,结果总有人在某个地方把它寄给我,并且从中赚到利润。听起来很简单,但这背后其实反映的是一个更大的变化 —— 数字平台大幅降低了创业门槛,也让很多原本很难成立的小本生意变得可行。而这一波变化,很大程度上也被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进一步加速了。
不过,从 2025 年开始,我们确实看到一个新的变化:与人工智能相关的新企业数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增长。 这里的数据和判断,主要也是参考了 John Haltiwanger 的研究。 如果看近两年新成立企业的结构,会发现 2025 年出现的那一波增长,相当一部分都来自人工智能相关的企业。
当然,这里还是要保持一定的谨慎。因为我们目前其实还不完全清楚,这些新成立的人工智能企业究竟在做什么;它们的商业模式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竞争力;它们能不能持续创造价值;或者说,其中有多少只是抓住市场热度,试图通过 “教别人怎么用人工智能” 来寻找商业机会。
这些问题,都还需要时间去验证和回答。但至少从创业活跃度的角度来看,这依然是一个相对积极的信号。如果你相信人工智能最终会被广泛应用,那么新企业数量在短时间内明显上升,尤其是人工智能相关企业快速增加,本身说明市场正在开始围绕这项技术形成新的创业动力和商业探索。
07
AI 能否真正带来生产率跃升?
关于生产率增长,真的有提升吗?如果给一个相对谨慎的回答,我会说:是的,至少目前看,确实出现了一些积极变化。
根据美国劳动统计局(US BLS)公布的数据,美国生产率 —— 也就是每小时劳动产出 —— 在非农商业部门的增速,自 2004 年以来大约维持在每年 1.5% 左右。这里所说的非农商业部门(nonfarm business sector),主要指政府机构和非营利组织之外的其他部门。客观地说,1.5% 的增长并不算差,也绝不是停滞,在国际比较中甚至比一些国家表现更好。但如果把它放在更长的历史背景下来看,这个速度其实明显低于美国过去某些时期。比如 20 世纪 90 年代的信息技术浪潮时期,或者更早 50 年代、60 年代那几轮高速增长阶段,当时的生产率表现都更强。
不过,从 2019 年以来,我们确实看到了一些改善。最近几年,美国生产率增速大致回升到了 2% 左右。虽然现在还很难断言这是否意味着一轮新的长期趋势已经开始,但至少从数据上看,生产率确实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回暖迹象。
不过,正如大家从这张图里也能看到的,新冠疫情在很大程度上打乱了生产率数据原本的走势,所以我们现在其实还很难非常确定地说,美国生产率已经进入了一个稳定的、每年 2% 左右的新增长阶段。而且,坦率地说,人工智能真正大规模进入经济体系,也不过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要说它现在已经对整体生产率产生了非常显著的影响,可能还为时尚早。
如果仅从目前这些数据来看,我会保持一种 “谨慎乐观” 的态度。也就是说,人工智能或许已经开始产生一些影响,但我们还没有足够明确的证据,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最近生产率的改善,主要就是由人工智能推动的。
还有一点也值得我们注意:从 2004 年到 2019 年,美国即使在没有今天这波生成式人工智能热潮的情况下,生产率本身也一直维持着大约 1.5% 左右的增长。换句话说,那 1.5% 的增长,本来就存在 —— 可能来自数字化、软件、供应链优化、管理创新,或者其他技术和制度因素。所以现在的问题并不是 “有了人工智能,生产率会不会增长”,而是:人工智能到底能不能把这个增长率进一步推高?还是说,它更多只是帮助我们把未来的增长稳定在 1.5% 到 2% 的水平,而不是带来真正意义上的跃升?
坦率地说,我们现在还没有答案。我们还不知道,未来的生产率增长最终会停留在 1.5%,是 2%,是 3%,还是像有些人非常乐观地预测的那样,甚至能达到 6%。如果问我个人的判断,我会觉得,未来几年更有可能看到生产率增长落在 2% 到 3% 的区间。当然,现阶段这更多还是一种基于经验的判断,而不是已经被数据完全证明的结论。

08
泡沫还是危机:AI 投资热潮会重演 2001 还是 2008?
这次分享重点让我回答的一个问题是:人工智能的发展,会不会最终引发一场金融危机?围绕这个问题,我和我的同事 Lenny Mendonca 此前也在 Project Syndicate 上写过几篇相关文章。我们的基本判断是:至少从目前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当然,还是那句话,现在谁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从目前看到的情况来看,这轮人工智能投资热潮,更像是 2001 年前后的那一轮科技泡沫调整,而不像 2008 年或 2009 年那场由金融体系内部失衡所引发的系统性金融危机。换句话说,它看起来并不像那种足以把整个银行体系拖入危机的风险。
当然,市场里确实存在融资和借贷,但与此同时,也有大量资金其实来自企业自身积累的利润,也就是企业用自己赚到的钱持续投入,而不是高度依赖外部杠杆。更重要的是,今天投入巨额资金推动人工智能发展的,主要还是一批盈利能力非常强的大型科技公司。像谷歌、亚马逊、微软,这些公司本身拥有非常强的现金流和盈利能力,不太可能因为人工智能投资就陷入财务困境。同样,像 Meta 和英伟达这样的公司,情况也类似。
所以,至少从融资结构和参与主体来看,这轮人工智能投资,和当年由高杠杆、金融资产错配引发的系统性风险,还是有比较明显的不同。这些公司本身拥有非常强劲的现金流,也确实正在把其中相当大一部分持续投入到人工智能的发展中。当然,它们也在融资,也会使用一部分外部资金。
但问题在于,如果未来它们发现,人工智能并没有带来与当前投入相匹配的回报,那么首先受到冲击的,很可能是资本市场 —— 尤其是它们的股价和整体估值。如果这种预期发生明显逆转,我们完全有可能看到像纳斯达克(NASDAQ)这样的科技股市场出现大幅调整,就像 2001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发生的那样。而如果科技股出现剧烈下跌,进一步拖累企业投资、市场信心和消费预期,那么它确实有可能引发经济衰退,甚至带来全球范围的经济放缓。
但即便如此,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它大概率也不会演变成 2008 到 2009 年那种系统性的金融危机。因为那场危机的核心问题,是银行体系内部高度杠杆化、资产错配以及信用风险在整个金融系统中的层层传导。而今天人工智能投资所面临的风险,更多还是集中在企业估值、资本市场定价,以及投资回报预期上,而不是整个金融体系的基础稳定性本身。
不过,我也想提醒一点,作为一个风险提示。当前美国政府正在相当积极地推动放松金融限制和金融监管。当然,金融监管本身并不是越多越好,也不是越严越好。监管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得不够合理的地方,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平衡点,让监管既能支持创新和市场活力,又能守住风险底线。但与此同时,我们显然也不希望监管被放松得过头。尤其是现在,在私人信贷领域,我们已经开始看到一些值得关注的压力信号。
所以在我看来,接下来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保持足够审慎的监管和有效的金融规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推动新技术和资本投入的同时,尽可能避免风险不断累积,最终演变成更大的问题。

09
如何应对 AI 带来的挑战?
最后,我只想再补充一点,我相信后面我们还会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
在我看来,AI 并不只是一时的热潮。恰恰相反,它是一项意义深远的新技术,只是它的影响真正全面展开,可能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慢,也更复杂。但我相信,它最终一定会改变经济运行的方式。我们真正面临的挑战,或许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人、企业,以及整个社会,能否足够快地适应这样一项新的技术。
坦率地说,在帮助劳动力适应新技术这件事上,美国其实做得并不够好,尤其是对于那些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的普通劳动者来说,这个问题更加严峻。因为要真正帮助劳动者完成转型,第一步往往不是直接去培训工人,而是先要培养能够教他们的人 —— 也就是说,你首先要有足够好的教师、培训者,以及一整套有效的人才培养体系。我认为,美国需要向其他国家学习,也需要投入更多资源,真正把职业培训和技能提升这件事做好。
当然,现实中的挑战还不只是制度和投入。很多劳动者自己,其实也并不喜欢培训,更不喜欢 “再培训”。他们更希望保住原来的工作,而不是重新学习、重新适应,甚至重新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职业领域。而这恰恰是人工智能时代一个非常现实、也非常严峻的挑战。
即便人工智能的影响不会像有些乐观派想象得那么快,也不会像某些悲观论者所担心的那样立刻造成巨大冲击,它依然很可能给劳动力市场带来相当大的压力。所以,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确保技能提升和教育机会,不只是服务于高收入人群,或者那些已经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
更重要的是,要让普通劳动者也有机会获得新的能力,因为未来很多人可能都不得不面对转型 —— 他们需要学习新的技能,适应新的工作方式,甚至重新寻找新的职业方向。

我的分享先到这里。感谢大家,期待与各位进一步交流与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