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AI越来越强,我们怎样才能把它用得更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管理学副教授、沃顿生成式AI实验室联席主任伊桑·莫利克(Ethan Mollick)长期研究AI对工作、创业和教育的影响,曾入选《时代》杂志“最具影响力的人工智能人物”名单。在《尚未充分利用的AI能力》(The Overhang)一文中,他提醒我们:现有大模型所能实现的能力,已经远超大多数人当下对它的实际运用。
为了摸清AI的能力,莫利克让它改编游戏、制作影片,发现它已经能完成一些原本需要多人协作、耗时数周才能落地的任务。不过,从选择任务、发现问题到决定哪些成果值得保留,人的判断始终不可或缺。他由此提出四项人类优势:深度知识、广度知识、品味和能动性。我们对某件事的了解、积累的见识、自己的喜好,以及动手尝试的意愿,都能帮助我们更好地与AI合作。
国庆假期里,不妨和AI一起做件感兴趣的小事:把一个故事变成画面,或把搁置已久的点子做出个雏形。希望这篇文章能为你带来一点灵感,也带来一些动手尝试的乐趣。
尚未充分利用的 AI 能力
The Overhang

Ethan Mollick
01
AI 已经能做什么
AI仍在以指数级速度发展。我尽量每隔两周左右在Substack上发一篇文章,但有时连这样的更新频率也显得跟不上。上一篇文章发布后不过几周,AI似乎就破解了数学界最著名的难题之一,引发不少争议。与此同时,人们也在广泛讨论AI带来的风险以及该如何应对,争议同样不少。
在我看来,这些不断累积的担忧,都指向同一个问题:AI发展得太快,而人类的制度与工作流程很难跟上它的脚步。关于这点,我自己在写文章时也深有体会。
人们有这些担忧是有道理的。关注未来的AI固然重要,但如果只把目光放在未来,就容易忽略一个事实:眼下的AI已经具备惊人的能力。新的GPT-6 Astra和Fable 5.1已经足以给许多经济领域带来变革性影响。只要引导得当、使用得法,它们就能稳定地完成相当于人类数周的工作量。
举两个有趣的例子。我让GPT-6 Astra把1977年的文字冒险游戏《Zork》改造成一款可以游玩的3D动作冒险游戏1。原作没有画面,每个地点都只用一段文字描述。因此,那栋白房子是什么样、名为“grue”的怪物长什么模样,以及如何把“与巨魔战斗”变成一段动作场面,都需要AI自己构想。
我还让Fable 5.1尝试以3D形式重建意大利作家翁贝托·埃科(Umberto Eco)的私人藏书室2。埃科在米兰的住所里收藏了数万册图书。AI找不到房屋平面图,便转而参考十几段视频、基金会为各个书架拍摄的照片,以及两份藏书目录。它逐帧辨认书脊上的文字,推断房间布局,再将识别出的约5000本书放入总计约2.7万个书位中。它还为每本书标注“确定”“推测”或“未知”,并把镜头未拍到的书架隐在雾中。
无论是改编《Zork》、重建埃科的藏书室,还是我最近交给AI的许多实际任务,如果由研究人员、程序员和设计师来做,都可能需要数周。而现在,AI已经做到了。
我想说的是,当人们还在争论未来的AI能做什么时,眼下的AI已经有哪些本领,我们却未必清楚,更谈不上充分利用。比如,看到GPT-6 Astra用Blender制作3D动画时,我才知道,原来它连这款功能强大的3D建模软件也会用。
我把即将出版的新书 Co-Existence(暂译《共存》)交给AI,请它从AI的视角为这本书制作一支预告片。我没有给出明确的制作指令,它却自行使用Blender搭建了完整的3D动画场景,还写出一份带有笑点和意外情节的脚本。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第一个笑话被我否决了,第二个倒是相当不错。随后,它又想办法生成配音、音乐和音效,45分钟后便把成片交给了我。成片的气氛比我想要的更阴郁点,不过那毕竟是AI自己的选择。
为了看看它还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又输入一条提示词:“不错,但我真正想要的是一支根据 Co-Existence 制作的动作电影预告片。放手去做吧,时长不要超过30秒。”它再次写出脚本,并在Blender中制作了3D原型。我提出希望画面更有电影感后,它便以Blender动画为分镜,通过我的浏览器操作视频生成器,再将生成的镜头剪辑成最终预告片。整个过程中,我只给过少量创意反馈,没有参与任何制作决策,甚至没完全搞清楚它具体是怎么做的(成片可在原文中查看)。
这些作品当然有不少看得出的缺陷。但它们也表明,AI已经展现出某种判断力和创造力,而就在不久前,人们还认为这些是人类独有的能力。完成所有这些项目,消耗的也只是我付费ChatGPT账户中一小部分可用的token额度。
这些演示很有趣,也让人有些不安:AI越来越擅长做那些过去只有人类能做的事。不过,这些项目并不是AI自行发起的。AI做什么,是由我决定的;也正因为我了解《Zork》、埃科和自己的书,才能发现AI哪里做得不对,并在第一版不合意时要求它重做。
模型已经能做的事,与绝大多数人目前用它做的事之间,存在巨大的“能力落差”(capability overhang)。许多能力已经存在,却仍未得到充分利用;而这种落差也意味着机会。许多人还没有把自身的优势带入与AI的合作;那些这样做的人,往往能从AI那里获得更多。
因此,即使AI的能力不断提升,我们仍需要关注自身有哪些特质,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与AI合作。在我看来,如果只是在产出上与AI较量,人很难赢;更值得做的是发挥自身优势,与AI一起完成双方单独都做不到的事。我在新书中提出了四项尤其重要的个人优势:深度知识、广度知识、品味和能动性。它们能帮助我们找到适合自己的AI使用方式,让自身的想法和能力得到更充分的发挥。
02
四项人类优势
前两项优势都来自你所掌握的知识。
1. 深度知识
首先是深度知识。当你对一个领域了解得足够深入,就会逐渐形成专业直觉,从而又快又准地作出判断。经验丰富的会计师扫一眼电子表格,就能察觉哪里不对;高尔夫教练看一次挥杆,就能立刻指出问题所在。同样,我只用了几秒钟,就看出第一版预告片的气氛比书中呈现的更阴郁。
深度知识是专业人士的优势,也是我们真正看清AI“锯齿状前沿”(Jagged Frontier)的唯一途径。所谓“锯齿状前沿”,是指AI在不同任务上的能力边界参差不齐:有些复杂任务它能完成,有些看似简单的任务却可能做不好。只有熟悉某个领域的人,才能看出AI在这个领域里通常擅长什么、又容易在哪里出错。
深度知识还能帮助我们适应工作方式的变化:当AI开始承担具体任务,懂行的人更容易从亲自完成工作,转向指导和管理工作。Anthropic近期的研究3也表明,专业知识会影响AI交出的成果。专家不仅能从AI那里获得质量更高的成果,还能让它完成更多工作。

图1:专业程度越高,Claude每轮对话完成的工作越多。 图中显示,随着用户专业程度提高,Claude每轮采取的行动次数和输出词数均呈上升趋势。两项趋势在统计上均显著(p < 0.001);回归分析在控制工作模式、任务价值、月份、职业和模型系列等因素后发现,专业程度每提高一级,行动次数平均增加约9%,输出词数平均增加约13%。
2. 广度知识
仅有深度知识还不够,你也需要广度知识。大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涵盖了人类创造的大量内容,因此AI对设计思维、贝叶斯推理、丰田生产方式、罗杰斯心理疗法和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等都有所了解。但如果你不知道该问些什么,AI通常不会主动把这些知识运用到你的任务中。
网页设计就是一个例子。请AI制作网页时,你可能会发现它有个很烦人的习惯:总爱在主标题上方再加一行小字。设计领域把这类文字称为“眉题”(eyebrow)。如果你不熟悉设计,或许会觉得哪里不对,却不知道该怎样准确地告诉AI:“不要再加眉题了。”
同样,正因为我了解一些影视制作方法,才知道先用Blender动画呈现分镜,再借助视频生成器制作影片,是一种合理的制作流程。AI并没有偏离任务。知道该用什么术语,向AI提出修改要求也就容易多了。如果想要积累广度知识,就得广泛阅读和学习,接触不同领域、不同形式和不同思想传统的内容。这件事本身就很有价值——人文通识教育又回来了!——到了AI时代,价值就更大了。
3. 品味
现在,让我们回头看看前面展示的那些作品。你可能对其中某个作品特别感兴趣,也可能一个都不喜欢;或许还会发现某个值得进一步展开的主题或想法。当你作出这些判断时,就已经在运用AI时代的第三项人类优势:品味。
在AI出现之前,创造一件作品并不容易,也很费时间。写一份初稿需要几个小时;提出20个产品概念,可能要一个团队忙上一周;完成一篇学术论文,甚至可能耗费数年。当时的难点是产出足够多的内容。如今,制作内容变得又快又便宜,真正稀缺的是你凭借自己的品味,从大量结果中作出选择的能力。
以前面两支预告片为例,我否决了第一个笑话,保留了第二个,又要求制作一个更有电影感的版本。这几乎就是我对预告片作出的全部决策,而每一步都取决于我的品味。
有些人的品味契合大众喜好,有些人的品味独具个人特色,还有些人对新鲜事物格外敏锐。没错,生成式AI产出的大多是“AI垃圾内容”(slop):大量彼此相似的作品不断涌现。但品味能帮助我们摆脱这种平庸。要用AI创造出真正出色的作品,就得知道哪些结果值得保留,哪些应该舍弃,哪些可以作为原料,进一步做出AI独自无法创作的东西。
4. 能动性
最后一项人类优势是能动性(agency)。它或许最重要,也最难说清楚:这个概念本身不容易界定,关于它的含义也一直存在争论。
在AI语境中,我认为能动性就是愿意亲自探索AI的能力边界。即使在你熟悉的领域,AI的“锯齿状前沿”也远未被摸清:哪些事它能做,哪些事它还做不好,并没有现成的答案。你可以等别人告诉你“AI现在已经能做这件事了”,也可以自己动手,发现它的新能力。
这也是我经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AI实验的原因之一,比如尝试让AI玩游戏。这些实验让我更了解AI究竟能做什么。
03
这意味着什么
眼下,人们对AI的焦虑大多集中在未来的模型,以及我们能否控制它们。政府和AI实验室讨论如何把控AI发展的节奏、降低相关风险,是合理的。但放慢脚步,并不会让AI已经具备的能力消失。即使所有实验室从明天起停止训练新模型,GPT-6 Astra和Fable 5.1也已经足以改变经济中许多领域的运行方式。现有模型能做什么,与大多数人目前用它们做什么,两者之间仍有巨大的能力落差。
因此,无论AI能力前沿以什么速度向前推进,变化都会到来。变化不会一夜之间席卷所有领域,也不会在各领域以同样的速度推进,但它不可避免。不过,变化会以什么方式发生,并非早已注定。
对整个社会来说,我们越来越需要探索并分享新的AI与人类协作模式,让AI成为人类工作的助力,而不只是取代人手。对个人来说,同样重要的是借助AI提升自己的能力,而不只是把任务交给它。
我不认为我们能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断言AI永远无法跨越。不过,我们今天就可以从深度知识、广度知识、品味和能动性这四项优势入手,试着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与AI一起把事情做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