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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植麟肖弘等30岁上下技术人进入中国AI公司权力中心

更新时间 2026-10-19来源 晚点LatePost正文 9234字阅读约 29分钟1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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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因技术获得权力,又必须运用权力,保护技术所需要的自由。

文丨魏冰

编辑丨宋玮 赵磊

过去二十年,中国互联网公司的权力,大多随着商业战果分配。做成一款产品,拿下一块市场,带来更多收入,管理者才有机会掌握更大权力。

如今,一批三十岁上下的技术人,正在通过另一条路径进入中国最核心科技公司的权力中心。

33 岁的杨植麟创办了月之暗面,让阿里、腾讯既和他竞争,也给他投钱;同样 33 岁的肖弘,把 Manus 卖给 Meta,八个月后又买了回来——他做过全球科技巨头的副总裁,如今更想做它们的对手;31 岁的罗福莉带着一支数十人的新团队,在小米启动了万亿参数模型的训练;28 岁的姚顺雨进入腾讯总裁办,接手混元,成为省委书记视察时,坐在马化腾身边的人。

不必等到产品取得商业成功,这些年轻的管理者就开始掌握一家公司最重要的研发决策权,由此影响数百名研究员的工作,以及数以亿计的算力如何投入。

这些决定的代价,可能是按分钟计算的。2026 年 9 月,罗福莉直播公开了小米两款模型的强化学习训练看板。按照页面展示的费用速率,两轮训练合计每小时要花掉 3.08 万美元。

他们按自己的偏好和理解建立组织。有人希望减少层级和部门边界,有人鼓励研究员自由组队、直接沟通。即使负责人认为一个想法大概率无效,研究员仍可能拿到算力,自己试一试。

一位大模型公司的 tech lead 告诉我们,他认为好的人才不需要管理,“人招进来,给他卡就够了”。但前提是,“要招比自己还优秀的人。”

他们年轻、充满野心、孤注一掷,一位接近 Kimi 招聘的人士说,这家公司只做一件事——大模型,“做不好,公司就会死”。

一位混元团队成员说,姚顺雨曾提出,成为第一之前不发技术报告,“不仅要做中国第一,还要做世界第一”。这样的目标吸引着年轻研究员。有人直白地说,自己来混元,就是 “信姚哥有天能做到第一”。

空前的信任、焦虑与期待,将这群三十岁上下的技术人推向了权力的核心。他们凭什么获得权力,又将怎样使用它,正在影响中国 AI 行业的走向。理解他们,也是理解这场昂贵的战争正如何展开。

三十岁上下的技术人,决定中国核心 AI 组织如何投入最重要的资源

1. Kimi 的故事:杨植麟决定再等等

2026 年 3 月,几名 Kimi 的年轻研究员想让公司为一个新想法改变计划。

他们希望把一项叫 Attention Residuals 的新技术,放进 Kimi 正在研发的下一代旗舰大模型 K3。当时距离预期发布只剩四个月,临时更换架构可能推迟训练,甚至影响发布时间。在几千张卡开始运转之前,他们需要说服杨植麟。

这个想法最初来自 Kimi 的研究员苏剑林,业内人称 “苏神”。他独自生活在广州,与北京的团队远程合作。他长期在个人博客 “科学空间” 上写数学推导和模型研究,许多研究员在成为他的同事之前,就已经是他的读者。

2026 年春节前后,苏剑林读到 DeepSeek 的 mHC 论文。这项研究试图改进大模型各层之间传递信息的方式:保留多条并行的信息流,让每一层按不同权重混合、读取和更新这些信息,同时约束混合过程,避免训练不稳定。

苏剑林从中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是在做加权求和,何不用 Attention?

Attention,即注意力机制,是大模型早已使用多年的技术。处理一段文字时,它让模型判断哪些词与当前这个词更相关,再按不同权重读取它们的信息。

苏剑林觉得可以把同样的机制用在模型的不同层之间。大模型由许多层组成,信息经过一层层计算,逐渐形成输出。传统的残差连接把每层产生的信息不断相加、向后传递;他希望让当前这一层按需选择,应该从前面哪些层读取多少信息。

这个想法后来被称为 Attention Residuals。一位研究者形容,它就像把 Attention 转了 90 度,竖起来用:原本在 token 与 token 之间选择信息,现在在层与层之间选择信息。

苏剑林很快写了一个简化版本,效果很好。苏剑林后来在《Attention Residuals 回忆录》中写到,他把实验结果发到内部群里,研究员张宇和陈广宇很感兴趣,很快加入进来,在更大的模型上验证。

张宇在苏州大学读博期间就开始研究高效模型架构,2025 年 3 月加入 Kimi,后来成为 Kimi Linear 论文的第一作者;陈广宇当时只有 17 岁,还是一名高中生,长期研究高效模型架构。几个人试过更复杂的设计,效果大多不如最初的简单版本。

但要把这个完整版直接搬上万亿参数的大模型,推理团队认为可以优化,但训练团队算过后却发现,以当时的资源根本无法承担。因为它需要保存各层的信息,还要在设备间传递。苏剑林后来写道:“说白了还是穷。”

“从推理效率角度,当时新增加了一个考虑因素,那就是公司流量疯狂上涨,所以无论是延迟优化还是成本优化的压力都非常大,因此在最终定版的时候,我们在设计目的上就是做到几乎无性能开销。”Kimi 的 AI Infra 工程师 Yaoyu Wang 在社交平台上说。

他们需要一个更便宜、对推理更友好的方案。Infra 团队提出,希望能换一种具备良好局部性的思路来化解通信瓶颈;沟通之后,张宇和陈广宇几乎只用了一个晚上,提出了 Block AttnRes(分块注意力残差)设计:把模型的多个层分成 8 个组(Block),先汇总组内信息,再在组间做 Attention。

正如苏剑林在《Attention Residuals 回忆录》中说,这种分块方案在长上下文和大规模训练下,仅带来极小的额外开销(根据论文与复盘数据,额外开销在 5% 以内甚至更低,换来了约 20% 的训练效率提升)。

训练、推理和 Infra 团队确认方案可行后,“所有同学全力推动它进主线。”

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K3 即将开训,日程已按交付日期倒排,新架构还需要进一步验证。临时加入它,可能打乱整个训练计划。

最终,杨植麟拍板,他同意推迟 K3 的开训时间,给团队留出验证的时间。

3 月 16 日,Kimi 公开了这项研究,陈广宇、张宇和苏剑林同为共同第一作者。4 个月后,拥有 2.8 万亿参数的 K3 发布,Attention Residuals 成为它的重要架构之一。新模型在多项第三方评测中表现出色。

Yaoyu Wang 在 2026 年 3 月所撰写的一篇深度技术复盘文章中说,在 Kimi 内部,有一张同事们遇到难题时常拿出来互相打气的梗图,上面有两句话:

Infra 方说:“数学上合理的架构,工程上没道理实现不了;如果实现不了,大概率是工程这边哪个地方理解不对。”

算法方回应:“如果系统上实现不了,大概率是算法没真正想清楚。”

正是这种双向的信任,让难题得以解决。一个参与其中的研究员说,“我还挺怀念那段时光,所有人都全情投入。一个方案,行不行,不行赶快 pass,又想另一个,再试一下。”

这个故事里,提出新想法的是一名远程工作的研究员,将它变成可行方案的包括一名 17 岁高中生和一名年轻博士;训练、推理和 Infra 团队则在周末的深夜合力解决了大规模工程的问题。最后,作为 CEO 的杨植麟拍板决定,为它改变公司最重要模型的训练日程。

这种近乎奢侈的信任、毫无保留的团队协作,以及在压力下的孤注一掷,让一个 “灵光一现” 落地生根。

于是,能在不确定性中找到正确方向,并能团结一群人去兑现方向的人,站在了权力的核心。新一代 AI 管理者的能力,不只是自己懂技术,还包括识别他人的技术判断,并将其变成整个组织的 bet。

2. 智谱的转向:00 后年轻研究员推动押注 coding

2025 年初,智谱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DeepSeek-R1 发布后,这家国内最早训练、开源千亿参数模型的公司之一,感到了落后的压力。唐杰后来在内部信中回忆,彼时模型效果达不到预期,行业又陷入价格战。

春节前后,唐杰把十几位核心技术人员叫到一起。负责预训练和基础设施训练的曾奥涵,长期负责编程模型 CodeGeeX 的郑勤锴,AutoGLM 负责人刘潇,以及后来参与 GLM-4.5 核心研发的侯振宇等人都在。

他们中的许多人与唐杰的合作始于清华。2022 年,曾奥涵和刘潇共同担任 GLM-130B 的学生负责人,带领团队训练出一个在多项英文评测中达到 GPT-3 水平的千亿参数模型。

这样的会议没有固定日程。一位智谱的人士说,当唐杰对方向感到焦虑时,就会临时召集大家。这群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坐在这里,要讨论的是公司接下来把人和算力投向哪里。R1 之后,智谱该往哪里走?

00 后、尚未博士毕业的曾奥涵提出,做 Coding。郑勤锴等人也主张加强模型的编程能力。

但这个方向在智谱内部并未成为共识。2024 年 9 月,OpenAI 发布 o1-preview,展示了模型通过长链思考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四个月后,DeepSeek-R1 的成功进一步让数学、逻辑和复杂问题求解成为研发重点。侯振宇等人认为,应该继续沿着这条路线探索。

一位智谱人士回忆,他们当时把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路线分别比作 “科学家” 和 “工程师”:前者探索认知边界、算法和新的训练范式,后者着力让模型完成真实任务,比如帮程序员写代码。彼时国内许多公司都在跟进 OpenAI 的技术路线,而主张 Coding 的研究员认为,智谱应该把更多力量投向后者。

一位智谱人士说,当时他们继续跟进 R1 已经吃不到红利了。“我们得去做一个新的、不一样的东西。”

唐杰没有在会上确定方向,而是让几支团队回去分头探索:曾奥涵、郑勤锴等人主做 Coding,侯振宇等人则继续沿着 Reasoning 探索。

转折出现在 2025 年 4 月。智谱发布了一批 320 亿参数的模型,其中一个版本加强了工程代码、函数调用等能力。内部测评和使用反馈让 Coding 获得更多认可,公司逐渐增加投入。

七月,GLM-4.5 发布,编程成为市场反馈最好的能力之一,智谱重新受到关注。九月,公司推出 GLM Coding Plan,开发者按月付费,就能在 Claude Code、Cline 等工具中使用 GLM。到十二月,智谱 CEO 张鹏称,这项业务的年度经常性收入已超过一亿元人民币。

在当时,Coding 还不是许多国内大模型公司最优先投入的方向。2026 年 6 月,MiniMax 创始人闫俊杰在一场技术交流活动上回忆,大约两年前,他曾问梁文锋是否做 AI Coding,得到否定的回答。按闫俊杰的说法,当时他们觉得国内程序员群体有限,市场不够大。

2026 年智谱上市当天,唐杰在内部信中回顾这一年的转折,把四月的模型发布称作试探,把七月底 GLM-4.5 的发布称作 “一场决战”。

“我们坚守了阵地,终于找到 Coding 作为突破口。”

押注 Coding,成为智谱成立以来最重要的战略决策之一。

这不是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一群年轻技术人员的判断,经过不同团队的探索和验证,逐渐成为公司的战略选择。

他们未必拥有与实际职责相称的正式头衔,却已经能够提出技术方向,带领团队验证自己的判断,并影响一家公司的走向。

3. MiMo 的跨越:从 7B 到 1T,罗福莉不想慢慢来

2025 年 4 月,小米发布第一款 MiMo 模型,参数规模只有 7B。罗福莉加入后,和团队决定,同时训练一个数千亿参数的模型和一个万亿参数的模型。

这两个项目,后来分别成为 MiMo-V2-Flash 和 MiMo-V2-Pro。

当时的 MiMo 还是一支新团队。2025 年一月,团队不到二十人;到五六月份,也只有五六十人。大部分研究员此前没有训练过大模型,有经验的人中,不少也只做过 7B、14B。

第一款 7B 模型,团队当时想先用它检验数据质量,训出来发现效果不错,才决定发布。随后几个月,MiMo 团队继续准备预训练数据、修改架构、优化基础设施。一位研究员说,过去受时间和资源限制,一些改进来不及做,现在终于有时间细细打磨。他用分数打比方,就像把数据质量从七十分提高到九十分。这些准备工作持续了大约半年。

后来,罗福莉希望把模型做得更大。

罗福莉很早就被叫作 “天才少女”。2019 年,还在北大读研二的她,在自然语言处理顶会 ACL 上有八篇署名论文,其中两篇为第一作者。DeepSeek 的履历、小米千万年薪挖角的传闻,后来又放大了这个标签。她为此改了知乎签名:“烦请各大自媒体不要再神化和消费个人。”

罗福莉的成长历程并非一帆风顺。她曾经称自己是计算机领域 “绝对的低起点者”。在北师大读本科时,她的成绩一度靠后,后来追到全班第四;主动联系北大导师进入实验室,又收到过不适合科研的评价,甚至考虑转做产品。

2020 年硕士毕业后,她进入阿里达摩院,两年后加入幻方量化,随后参与 DeepSeek-V2、V3 的研发。到 2025 年加入小米时,她毕业不过五年,已经有了六七千亿参数模型的训练经验。

她想把下一款模型做到万亿参数,身边一些研究员却连数千亿参数的模型也没有训练过。

她后来接受访谈时说,自己 “不会再想训一个同样的模型”。既然继续 scaling,就要再往前走。而 1T,是当时团队已有算力能够尝试的 “比较极限的区间”。

“换我在那个位置,我肯定不敢说直接训 1T 的。” 一位同行感叹,在他看来,更自然的做法是先把数千亿参数的模型训出来,看看结果,再决定是否继续扩大。而罗福莉希望两个一起做。

罗福莉有空间作出这样的决定。雷军大约每两周听一次 MiMo 汇报,但通常不干预具体技术决策。做什么模型、采用什么路线,很大程度由罗福莉和团队决定。

但训练开始后,问题接连出现:loss 升高,激活值异常变大,不同专家模块的负载突然失衡。最初团队怀疑是 GPU 故障,把卡排查一遍,还是找不到原因。罗福莉后来开玩笑说,“排查到最后会怀疑是不是太阳黑子的报复。”

有几次,loss 突然升高,几百步后又自行恢复。罗福莉决定,“应该要停下来解决问题”。

问题可能出在数据、架构、训练代码或硬件。一位研究员把排查形容为还原犯罪现场:几个人坐在一起,提出可能的原因,再逐一验证。他说,这也是团队为什么需要互相信任。如果先追究问题属于哪个部门,大家就会开始考虑怎样避免担责。

训练 1T 模型时,原来做数据和预训练的人开始参与后训练,负责训练框架和推理 Infra 的人也一起解决问题。罗福莉在访谈中说,这些变化很少来自正式调配,更多是研究员根据兴趣自然流动。

一位年轻研究员说,自己从学校来到 MiMo ,几乎没感觉环境有什么变化,“就感觉跟实验室一样”。

两款模型最终陆续完成。MiMo 没有等较小模型的结果出来,再启动万亿参数模型。罗福莉和团队同时承担了两场训练的不确定性,也让一批此前只做过小模型、甚至没有大模型训练经验的研究员,参与完成了 1T 模型。

小米由此跨入了能够训练万亿参数基座模型的公司行列。

“给他卡就够了”,然后呢?

获得权力之后,这批年轻的技术领军者要面对的第一个现实课题,是如何招人、管人。

一名研究员回忆,杨植麟面试他时,先像审稿人一样精准指出他过去工作里的几个问题,随后花更多时间讲自己对技术方向的看法。公司最核心的人仍对技术抱有如此纯粹的热情,是他选择 Kimi 的原因之一。

另一位研究员则描述,自己喜欢在这儿工作,是因为 “公司小小的,没有那么多所谓部门墙”,“偶尔一天工作 20 个小时——也觉得爽爆了”。

在顶尖人才极度稀缺的大模型领域,研究员选择公司,本质上是在选择一个能理解自己、值得追随的负责人。

技术声望天然自带引力。杨植麟创业前参与过 Gemini、Bard 等大模型研发,是 XLNet 的第一作者;混元招揽姚顺雨时,他是 OpenAI 的研究员,参与了 Deep Research 和 Operator 两个核心项目。

腾讯招聘团队人士说,姚顺雨加入后,混元在校招上的吸引力明显提升。一位原本有些犹豫的研究员,在姚顺雨和他深入聊了至少 3 次后,最终决定加入。

相比上一代互联网管理者,他们也有意或无意地消解着权力带来的距离感。

28 岁的姚顺雨进入腾讯后,很快有了 “姚哥” 这个称呼。他加入后一年,混元人员扩张到近 2000 人。他大概每月开一次全员会,偶尔办午餐会或小规模沟通会,还会在全员群里临时组篮球局,带团队打上几个小时。Hy 4 Preview 发布后,姚顺雨直接给研究员集体放了一周假。

他也会用另一种方式给团队鼓劲。一位混元成员回忆,姚顺雨在内部说,我们不能像 DeepSeek 那样不加班,但可以把 DeepSeek 卷到加班(大意)。

有些刚入职的实习生和校招生反映研究员之间联系太少,他听到后便推动建起了 2026 年校招群。在工作群里,他经常说:工具不好用、资源拿不到,或者跨团队协作遇到障碍,都可以直接找对应负责人,解决不了就继续向上反馈。

在 Kimi,员工把杨植麟叫作 KK。他过去的飞书签名是 “直接沟通”。公司里有全员群、bad case 群和 API 反馈群,研究员会在里面直接抱怨产品不好用、算力不够,也会用杨植麟的表情包 “阴阳他”。

一位认识杨植麟多年的人士说,他的性格没怎么变,“还是很 i”,和人说话时会侧着身子,很少直视对方。有人开玩笑说,在去厕所的路上碰到他,最好装作没看见。

在小米的 MiMo 团队,研究员把罗福莉叫作 Cici,或者 “师姐”。一次开会,晚到的几个人因为座位不够站在后面,罗福莉也在其中。一位研究员回忆,她自己去旁边会议室搬来七八把椅子,和大家一起坐在后排。

通常每两周的周五下午,团队会有一次聚会,新人自我介绍,有才艺的人唱歌、跳舞、变魔术,大家一起过生日、吃点心。罗福莉通常也在,大多数时候做观众。

Kimi 的技术团队基本都是 95 后、00 后,他们会自己组织蹦迪、滑雪,重要发布后去夜店庆功,员工可以穿洛丽塔服饰或任何自己喜欢的衣服来上班。

昵称、兴趣和轻松的氛围,在互联网公司并不算新鲜。但年轻的研究员们会从这些日常细节里,判断负责人是不是 “同路人”、好不好相处。而一旦进入具体工作,他们真正核心的诉求,是自己的想法究竟能有多大空间。

杨植麟曾借用模型训练的术语来解释自己的管理哲学:多用 “RL”(强化学习),少用 “SFT”(监督微调)——负责人只给出目标和结果反馈,不要去规定每一步的动作。怎么完成目标,需要研究员自己想办法。

一名 Kimi 人士说,公司暂时不想搭一条清晰的晋升阶梯。如果候选人习惯等主管分配任务,或者希望公司写清楚上升路径,他会直接劝对方不要来。

一位大模型研究团队的技术方向负责人说,应该招比自己更懂、又真正想做出东西的人。这样的人来了,“给他卡就够了”,不用再派一堆具体任务。

一名刚进 MiMo 的实习生原以为会有人分配任务,后来被要求自己找课题。最初几天没人催,他甚至开始害怕 “坐在那里没事干”。团队不打卡,也没人要求当天必须交付,但有些人中午来,会自发一直工作到凌晨。

罗福莉在访谈中说,MiMo 没有明确的发版 deadline,也没有来自公司的硬性压力。团队自己设定的目标是把大模型 “做好”,至于什么算 “好”,也由他们自己判断。

一名 MiMo 研究员说,团队里有人提出新的技术想法,mentor 和罗福莉都觉得可能做不出来,但依然批了算力资源。研究员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个自选方向上,最后发现确实难以走通。类似的情况在 MiMo 并不少见。

研究员能有多少探索空间,也取决于他们的负责人获得了怎样的支持。

一位大模型公司的研究员把自己珍惜的团队形容为 “一片小净土”。他认为,这样的环境需要有人 “替你遮风挡雨”,把压力和一些奇怪的要求挡在外面。

而在体量庞大的巨头公司里,技术负责人自己也必须去争夺这种空间。

2026 年 3 月 3 日,林俊旸得知,自己带领的阿里 Qwen 团队可能被拆分。按照当时讨论的方案,原本整合在一起的预训练、后训练等团队将被重新划分,他的管理范围随之缩小。这与他一直以来的技术主张背道而驰——林俊旸始终认为预训练、后训练和 Infra 必须更紧密地咬合。事实上,腾讯混元、字节 Seed 后来的组织调整也在加强这种协同。

当天,他在 Qwen 钉钉群留下 “无颜再带领大家” 的感言,提出离职。

林俊旸是阿里自己培养起来的技术负责人。2019 年从北大硕士毕业后,他加入达摩院,后来成为 Qwen 的核心负责人,也是阿里 AI 开源模型的重要推动者。他凭借 Qwen 的成果获得了更大的管理权限,在团队里建立了威望,但这些并不足以保证,公司会按照他的想法和判断安排组织。

在大公司,技术成绩可以带来权力,却未必足以守住权力。技术负责人能作出哪些决定,既取决于最高层的授权,也取决于他在复杂的组织网络中做政治与利益交换的能力。

2025 年底,刚加入腾讯一个月的姚顺雨主动提出将模型应用中心、搜索算法中心划归腾讯元宝所在的事业群。后来,混元自己的预训练模型还没准备好,他先派后训练骨干去帮元宝优化接入的 DeepSeek。当时一些算法同事不理解,他解释说:维护好元宝的产品体验和用户基本盘,对混元后续的研发同样重要。

这种 “向外让渡支持” 的动作换来了正向回馈——一位同行感叹,混元新模型发布时,腾讯内部多个核心产品和部门主动给姚顺雨站台,这一幕让他印象极深。

这形成了一种有趣的悖论:他们因技术获得权力,又必须运用权力,保护技术所需要的自由。同样,他们想让自己和研究者摆脱管理的束缚,也得先学会如何管理。

唐杰曾给 AI 时代的能力排过一个次序:“认知>格局>技术>管理”。管理在最末,技术倒数第二。

不止一位 AI 创业公司的 CEO 和大模型公司的管理者向我们引用过这句话,来表达同一种态度:管理在今天,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们很少讨论管理,也讨厌使用 “复盘”“对齐”,甚至是 “战略” 这些上个时代的词汇。

哪怕带领的团队已经上百人甚至上千人,他们依然更愿意称自己是 researcher,而不是 manager。

这群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被时代推上了掌管百亿算力与庞大组织的权力位置,却本能地排斥 “管理”——但他们真正排斥的,或许并非管理本身,而是过去大公司里的平庸、官僚与迟缓。

1995 年出生的 LibLib 创始人陈冕接受我们访谈时说:“我觉得在 AI 时代,管理变得前所未有的不重要,唯一目的是让符合你业务特点和业务要求的人,得以留存。”

“过去三年我天天搞业务,实在搞不了、得换个人搞,原来那个人怎样咱就不管了。因为创业公司的首要目标是活着。”

在他们看来,最理想的组织,是让聪明的人尽可能自由地探索,不必把时间消耗在繁琐的流程和汇报上。“给他卡就够了”,是他们对理想研究环境最朴素、也最浪漫的描述。

但如何争取这些卡、决定把卡给谁,以及为最后的结果负责,却是一场极其现实、艰苦的工作。

认知、格局、技术、管理。在真实的商业战场上,这四种能力其实根本无法剥离。认知是判断做什么、不做什么,这既需要扎实的技术体感,也需要看清终局的格局;而要把判断变成现实的结果,离不开管理与组织协作。

把管理排在最后,不会自动成为好管理者;把管理放在最前,也一定不是好管理者。

人们期待这批年轻人带来不一样的公司,他们自己也希望如此——更少的层级,更自由的探索,让聪明人愿意聚在一起,做出过去没有的东西。

但这些,其实就是管理本身。

正如大半个世纪前德鲁克所阐述的,管理的本质,是让每个人的长处得到发挥,让不同的人能够共同做出凭一己之力无法完成的事。

想要实现这一切,第一步,或许要从不再羞于谈论 “管理” 开始。

程曼祺、司雯雯对此文亦有贡献

题图来源:《奥本海默》

文章标签学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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