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边雪
如果诈骗电话的另一端，不再是一个容易受骗的普通人，而是一个永远不会转账、却能陪骗子聊上两个小时的AI，会发生什么？
澳大利亚一家名为Apate.ai的科技公司，正在尝试给出答案。它训练了约35万个AI智能体，让它们伪装成不同年龄、性格和身份的普通人，主动接听诈骗电话、回复可疑短信，甚至进入诈骗分子的网络社群，与骗子周旋。
Apate.ai官网。
从被动拦截到主动迎战，这家公司试图把反诈战场从受害者的手机，推向诈骗分子的生意网络。“对于诈骗，或许过去三十年来，我们一直用完全错误的方式与之对抗。”Apate.ai创始人、悉尼麦考瑞大学网络安全教授达利·卡法尔（Dali Kaafar）说。Apate公布的数据显示，其AI智能体已经与诈骗分子进行了约250万次对话，累计消耗骗子17年的时间。该公司目前拥有约35万个智能体，已经收集超过25万条与诈骗有关的情报。
一次44分钟的诈骗电话，催生AI反诈军团？
这场技术实验的起点，来自创始人达利·卡法尔（Dali Kaafar）的一次偶然经历。
据《福布斯澳大利亚》报道，卡法尔是悉尼麦考瑞大学网络安全教授。几年前，他带着家人在公园野餐时接到一个诈骗电话。他没有直接挂断，而是假装听不懂对方的话术，一边询问网络问题，一边故意提供错误信息，甚至聊到一半试图点一份披萨，这通电话持续了44分钟。
挂断后，卡法尔想到，如果把这种拖延诈骗者的行为交给技术自动完成，能否形成规模化的反诈力量？2024年，Apate.ai正式成立，公司名称来自古希腊神话中的欺骗女神。
与传统反诈系统识别号码、标记风险、拦截来电的方式不同，Apate选择主动接触诈骗者。它通过与电信运营商合作，将疑似诈骗电话转接给AI智能体；同时在电话、邮箱、WhatsApp及社交平台布设虚拟身份，让诈骗者主动找到这些特殊的“受害者”。
这些AI并非简单播放录音的机器人。它们拥有不同的年龄、性格、口音和语言习惯，有的表现得对网络技术一窍不通，有的说话犹豫、反复询问问题，甚至会故意表现出轻信和迟疑。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AI智能体拥有自己的电话号码和WhatsApp账号，还会使用澳大利亚当地俚语。它们按照不同任务行动：有的负责尽可能延长通话，有的负责套取诈骗账户信息，还有的试图将骗子引导到其他平台继续交流。
卡法尔向该媒体介绍，部分AI语音智能体与诈骗者的通话时间超过两小时，最长纪录达到2小时12分钟。约有2%的诈骗者能够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AI。“AI技术的广泛应用为社会公众提供了个性化、智能化的信息服务，也给诈骗带来可乘之机，利用AI换脸、拟声等‘深度合成’人工智能技术，模拟他人形象或声音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的案件已出现，此类犯罪手段的迷惑性与欺骗性更强，受害者难以察觉并容易上当受骗。”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三庭庭长汪斌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利用AI技术针对特定人群实施的精准诈骗还可能造成更大危害，一旦被不法分子恶意滥用，“眼见为实”的传统认知将被打破，冲击社会信任体系，严重影响正常的社会交往秩序。
不只浪费时间，还要从骗子嘴里套出情报
如果只是让骗子多打几个电话，AI反诈的价值显然有限。Apate真正希望获取的，是诈骗活动背后的信息。
据TechCrunch报道，AI智能体会在交流中尝试获取诈骗者使用的银行账户、加密货币钱包、电话号码、恶意网站链接，以及冒充的企业和品牌等信息。这些数据随后进入公司的情报分析系统，提供给银行、电信运营商和政府机构，用于识别诈骗模式和追踪可疑活动。
这意味着，AI反诈的目标不再只是让一个诈骗电话失效，而是尽可能从一次接触中获得更多可供追踪的线索。
美国《连线》记者还亲自测试了Apate的演示系统。记者分别扮演朋友和财务顾问，试图说服AI投资加密货币。经过6分钟的交流，AI始终没有上当。记者认为，这些智能体的回应节奏较为自然，既保持警惕，又会留下继续交谈的空间，让对话能够延续。
商业应用方面，Apate已经与澳大利亚联邦银行（Commonwealth Bank of Australia）、TPG Telecom等机构合作。TechCrunch披露，TPG已经向AI智能体转接近59万通电话；一家未具名的澳大利亚银行则利用该公司的主动外呼智能体，干扰了22个诈骗活动。Apate方面还称，联邦银行公开报告的诈骗损失下降了76%，但这一变化不能简单归因于单一技术。
澳大利亚政府也在官方报告中提及这项技术。澳大利亚竞争与消费者委员会（ACCC）2026年3月发布的《2025年诈骗治理报告》显示，TPG正在与Apate开展试点，累计已有7个月的诈骗者时间被转移到聊天机器人身上。报告还指出，澳大利亚2025年收到的诈骗损失报告总额达到21.8亿澳元。
AI对抗AI，反诈生意开始走向全球
Apate的商业化进展，也让这项技术开始受到国际资本和电信行业关注。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Apate于2026年8月完成815万美元种子轮融资，投资方包括Lobby Capital、OIF Ventures、Investible等。公司计划利用这笔资金扩大产品研发，并拓展美国和英国市场。
今年9月，Apate还与美国电信分析企业Mobileum宣布合作，将对话式AI智能体与电信网络分析平台结合，帮助运营商识别、调查和干扰诈骗活动。这意味着，AI反诈不再局限于澳大利亚本土银行和运营商，开始尝试进入国际电信服务体系。
不过，这种模式也有其边界。即使拥有大规模AI军团，也不意味着诈骗产业就此停止扩张。全球诈骗活动涉及跨境犯罪团伙、社交平台、金融账户和复杂的资金转移网络，单纯拖延通话无法替代执法调查和资金拦截。
更关键的是，AI获取的账户、网址等情报还需要进一步核验。诈骗者可能更换账户、伪造信息，甚至反过来识别并利用虚假身份。如何保护数据隐私、确保情报准确，以及让银行、电信运营商和执法部门及时共享信息，都是这项技术必须面对的问题。
过去，诈骗者可以利用自动拨号和批量信息轰炸寻找真实受害者；如今，他们可能先遇到一个不会上当、却能不断追问的AI。当AI开始替普通人接听诈骗电话，反诈的下一场较量，或许已经从谁更会识别骗局，转向谁能更有效地利用技术，掌握诈骗链条的信息和主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