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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因AI裁员,可能抽掉企业灵魂、触及安全红线丨大声思考

更新时间 2026-09-16来源 大声思考正文 6582字阅读约 21分钟9 张图片

图片当下,AI正在深度改写企业的经营管理,但是身处新技术浪潮的洪流之中,AI的真实影响以及企业和AI的互动始终给人一种“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迷惑。近期,笔者系统走访了跨境商贸、直播电商、广告科技等垂直领域的数家代表性领军企业与上市公司。在与这些企业决策者的深度复盘中,我们得以剥离技术炒作的喧嚣,直面中国企业在智能转型一线的真实生存图景。

一个普遍且坚硬的客观事实是:面对当前的宏观增长放缓、行业同质化竞争与传统红海业务的严峻挑战,领先企业正展现出强烈的意志,想尽办法部署AI系统来重新制定组织流程,并坚决用算力取代部分传统岗位或高额的外发外包支出。这种硬性的技术重组,绝非温和的工具改良,是企业家在经营压力以及战略机遇下,试图通过组织重构寻找破除当前效率极限与成本瓶颈的“解药”。

然而,当这种以降本和流程再造为导向的技术干预,以指数级的速度向组织纵深推演时,企业不仅会触及技术本身的物理局限,更将直接撞上管理重构、法律边界与商业竞争的硬壁垒。这场以效率为终极目标的变革,企业要思考三个战略悖论。

悖论一:线性减人的“降本算术”,与非线性崩溃的“安全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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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前的AI应用实践中,决策者最容易陷入的战略直觉,是用简单的线性代数去计算AI的投资回报率。然而,这种静态的“降本算术”,在真实的商业系统中,往往是用确定性的线性小收益,去博取不确定性的非线性大损失。

在战略管理与组织行为学的框架下,岗位绝非一系列割裂、标准、可量化任务的线性简单加总。管理者最容易犯的系统性错误,是看到AI能做某个岗位百分之七八十的标准工作,就判断该岗位同等比例的价值可以被AI捕获,进而启动按比例的裁员。这种算术忽略了一个常识:岗位的价值分布是非线性的。

以客户服务、初级技术支持或文案设计岗位为例,员工百分之八十的工作时间或许都在处理“查订单、改密码、核对信息、套用格式”等高度标准化的常规指令。这些任务在技术上能被AI完美覆盖,使单次交互成本发生数倍的降幅。但是,真正定义一个岗位核心壁垒与商业防御价值的,恰恰是剩下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处于极端模糊地带、涉及身份纠纷、复杂账单争议以及客户极度情绪化等高风险、非结构化的场景。这些场景需要的是人类独有的复杂判断力、同理心与灵活应变能力。

海外有很多企业已经有了提前1-2年的“激进实践”,当然这其中存在“幸存者偏差”,但单独看个案也可以有所启发。例如海外某金融科技公司上线大模型驱动的客服机器人后,首月宣布其处理了相当于数百个全职客服的工作量。然而AI在面对复杂、非标准业务场景时的答非所问与转接人工困难,导致客户满意度在此后暴跌。在消费者由于糟糕体验而流失、IPO后市值面临重估的压力下,该公司不得不结束招聘冻结,重新在市场上招回客服,并从其他部门抽调员工去填补客服缺口。

还有很多企业都发生了裁撤客服的例子,这一职位也可以推演其他很多种职位会遇到的问题。比如有巨头企业,主推的自主智能体系统在面对真实复杂业务时表现出强烈的不稳定性。为了规避系统性漏洞,企业不得不专门开发了一套操作手册,像培训实习生一样一步一步、照本宣科地规训AI。这表明,企业为了让AI能接管客服,必须先投入更昂贵的研发与管理资源去培训和监督AI,成本只是发生了系统性转移,并没有在企业账本上真正消失。

员工在从事看似枯燥的重复性劳动时,其大脑同时也在高频、无感地积累着对业务异常的敏感度、对客户微妙情绪的捕获力以及对组织流程缺陷的直觉。这些处于组织末梢的隐性经验,无法通过结构化的系统数据库进行一次性提取。一旦企业实施一刀切的简单裁员,AI虽然接管了显性的日常任务,但组织累积多年的隐性资产将瞬间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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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二:“装电机”的效率空转,与“重建工厂”的流程重构

在对各垂直领域领军企业的走访中,我们观察到另外一个普遍存在的效率谜题:许多企业在单点技术应用上已经很激进,例如营销人员利用大模型生成文案和海报的效率缩短了数倍,例如企业完成以往的某些任务从耗时一周到只需2个小时。然而,回归到整体业务复盘时,企业整体的营收和核心竞争力曲线却依然在低位板结。

这种“局部效率狂飙,整体业绩空转”的组织困境,将我们推向了第二个核心悖论。要理解这一现象,我们必须拉开时间的焦距,回到管理历史的纵深去寻找坐标。

一八八二年,爱迪生在纽约建立了第一座中央发电站,标志着工业用电机的成熟。然而,历史研究表明,在电机技术已经高度普及后的整整二十年里,美国制造业的整体生产率并没有显著的增长。

原因非常朴素。第一代引入电能的工厂,在组织形态上进行的是典型的“装电机”式原位替代。当时的工厂主只是简单地将中央蒸汽机拆掉,在原位置装上一台功率更大的电机,而整个厂房的物理布局、基于动力传输轴安排的工位顺序、汇报关系以及管理方式仍然完全套用蒸汽机时代的旧框子。其结果是,虽然原位动力切换了,但整个系统的效率上限被物理输能半径牢牢锁死,效率仅提升了约百分之三十。

真正的生产率大爆发发生在二十年后。当管理者意识到电机不需要集中动力轴、每台机器都可以有独立动力源时,他们彻底围绕“电的特性”重新设计了工厂:厂房布局完全按照工艺流程和加工顺序进行网状排列,流水线就此诞生,岗位被重新定义,最终推动生产率实现了数倍的爆发式增长。

今天,中国绝大多数企业在引入大模型时,进行的正是这种“装电机”式的动作,但将其误认为了大刀阔斧的革新。我们在旧的、充满科层摩擦的组织流程里,给每个员工配一个AI助理,让他们写公文快了数倍、做PPT省了半天。但由于系统上下游的业务链条未变,前置需求定义依然混乱,后置验证决策仍依赖人脑堆砌,局部动作的提速最终沦为了整个流程中的“信息空转”与“数据垃圾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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悖论三:“一次性蒸馏”的资产流失,与“持续协奏”的自进化底盘

在企业智能化转型的实践中,管理者易陷入一种“静态榨取”的认知偏误:假定员工的业务经验是一口可以被一次性抽干的“深井”,企业只需通过短期的人机交互将这些标准作业程序(SOP)“灌录”进系统,随后便能将员工视为冗余的“药渣”予以淘汰。

然而,真实商业世界中的业务环境是一条高度动态、摩擦不断的洪流。这种试图通过一次性“抽取思维”实现替代的粗暴逻辑,在剧烈动态的市场环境中,往往会迅速遭遇隐性资产流失与静态知识“记忆腐烂”(Memory Rot)的双重挑战。

首先是组织核心认知的“空心化(Hollowization)”。正如大型服务机构在全面停止创意设计和方案撰写等外包支出以推动AI化时,行业内迅速警示了其交付质量平庸化与核心能力空心化的深层危机。员工在日常工作中所贡献的,绝不仅是生成几张海报或写出几段公文,而是在长周期服务中建立的、不可格式化的客户信任,以及在泥泞现实中对业务异常的微妙直觉。

其次是静态知识的“记忆腐烂(Memory Rot)”。在前沿智能体(Agent)的生产部署中,工程界发现了一个系统性瓶颈:当Agent系统连续运行、吸收了海量冗余、过时且相互冲突的交互上下文后,其记忆库会迅速发生无序硬化。此时,如果没有人类专家持续在真实业务场景中进行校准与清洗,静态的知识系统会在短时间内丧失对复杂新规则的理解力,导致AI决策精度的断崖式下跌。

在商业规律中,简单的“裁员减法”省下的是确定性的线性人力成本,但带走的却是组织历经数年积累、无法编码的隐性认知资产;这无异于主动抽干组织的免疫细胞,使企业在下一轮市场风暴中沦为缺少防御力的脆弱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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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协奏机制:从“工具替代”到“人机共进化(Humagent)”

真正具备战略远见的企业,正在彻底颠覆人与AI零和博弈的传统算术,转而构建“持续协奏”的自进化知识系统。真正的AI原生变革,应该是围绕AI的认知与自动执行特性,彻底重构企业的协同协议、数据空间、决策网络和信任边界。在这套新范式中,员工的生态位发生了根本性跃迁——他们不再是低效重复的执行者,而是高维度的“养工具的人(Tool Nurturers)”。

这种持续协奏不仅在工程上解决了资产流失的物理难题,更在组织行为学层面重新定义了分工,实现了从“人操作工具”向“人指挥AI下属并共同进化”的范式重构。

在传统的SaaS(软件即服务)时代,工具虽然标准化了业务流程,但本质上只是给了员工一把更快的“铲子”,员工依然要点按钮、填表格、跑完所有执行动作。例如一次常规的客户跟进,需要经历“系统提醒、销售点开、查阅数据、想话术、发送消息、记录归档”等N个步骤,每一步都极度消耗人类的日常带宽。

而在“持续协奏”的共进化模型下,员工的生态位彻底从执行者(Doer)升级为智能体导演(Director of Agents)。AI智能体自动承接了读取数据、匹配策略、执行跟进和记录结果等前置五步,仅将最复杂的业务异常或高风险决策标出来呈递给人类。人类工作从N步缩减为最核心的一步——针对AI给出的预案进行审核、校准与“Diff”修改。

这一转变释放了巨大的管理学复利。员工被免去了百分之八十的事务性劳动,能够将百分之百的精力倾注在真正创造溢价的非结构化任务上:深度洞察客户痛点、处理高难度谈判、建立长期的客情信任。

最重要的是,人类在这唯一一步决策中所展现的业务直觉与修改痕迹(Diff),会被系统自动捕捉并“总结并固化”(笔者并不喜欢蒸馏一词)为新的规则、记忆和技能(Skill)。这种人机协同并非单向的灵魂抽取,而是双向的、高频的智力共振:AI通过学习人类的“Diff”路径修正自身的偏差,变得越来越懂业务;人类则在指挥AI、审视AI预案的过程中,主动与被动兼而有之的,训练和提升自身的系统“定义力”与“判断力”,从而在组织内部形成了一套可累积、可复用、没有最好只有更好的、不因人员流动而流失、不因自身被系统记录而贬值的“认知复利”系统。这就是“乘法永远比减法值钱”的组织真相。所以企业不应该以裁员为乐、员工也不应该“隐藏武功”,伟大的时代相互激荡,人类与AI的奏鸣曲将会持续,这从工程学上也是科学的,更不要说组织行为学上的好处,企业应该有这种终局预判。

在以上认知的基础上,根据笔者访谈和交流过程中,一些领军企业的探索经验及其远景目标,带来了一些更具体的启发。要实现流水线级的范式革命,企业须在具体的垂直业务场景中,完成从“单点人机对话”向“系统化智能体网络”的流程再造,我们在调研中发现了以下三个典型的实证场景:

场景一:全球B2B跨境贸易的“A2A(智能体对智能体)自动匹配网络”

在传统流程中,海外买家跨境寻源面临严重的信息过载与信任验证难题。一个买家要在海量杂乱的网页和中介中筛选,经历漫长的邮件和提单核对,整体决策链条长达数周。

而在重构后的流程中,全球贸易正在进入由智能体与智能体进行交互、自动对齐的“A2A”时代。海外买家只需输入模糊的口头意图,其前端采购智能体便会自动通过多轮对话进行需求澄清,将其转化为包含规格、起订量、预算和认证指标的“结构化采购需求卡”。紧接着,该智能体通过底层的“通用交易协议”,与系统内海量供应商的内置智能体在秒级内完成自动比对、询价及海关履约记录核验。最终,系统自动翻译并递交包含高置信度匹配证据的“采购需求包”给供应商。双方直接预约在线下会展面对面签约,建立高维度的客情信任。在这个“工厂”里,传送带是通用协议,零件是结构化数据,人类被彻底推向了仅负责“建立信任与关键决策”的高价值节点上。

场景二:新媒体内容运营的“工作流决策网络”

在传统的电商或内容生产团队中,一个营销动作需要经历“策划写脚本、设计做海报、投手盯着流量、剪辑切片视频、领导逐级审批”的链条。团队成员散落在无数个群组里反复拉锯,各自盯着自己局部的KPI,极易产生推诿与摩擦,整体决策响应严重滞后。

重构后的新媒体内容机构将复杂业务流彻底拆解为有序衔接、绝不回环的标准化节点网络。当运营指标下达后,主规划智能体会自动将任务拆解,分发给处于完全独立、互不污染的沙箱中的子智能体并行执行。生成的内容不直接面世,而是流向评分智能体,基于爆款算法进行自动质量质检并打分。对于复杂的风险节点,系统设有明确的检查点,由人类进行二选一的审查与微调。人类的每一次微小修改都会被系统捕捉,并自动转化为可复用的技能模型,形成“训练-评测-反馈-再训练”的闭环自进化飞轮。传统的树状层级汇报消失了,组织变为了无感的液态流动网络。

场景三:企业知识资产与标书竞标的“树状层次记忆系统”

传统的竞标和销售团队在应对大客户招投标需求时,销售人员必须在客户关系管理系统、云盘以及即时通讯工具中反复跳转,寻找历史方案与报价。这种手工作业不仅延迟极高,且随着员工的离职,其脑中的大客户微妙偏好、报价分寸等隐性经验也会随之流失。

原生的重构流程放弃了扁平化的向量检索,采用像数据库一样可靠、快速的“层次化长周期语义记忆系统”树状结构。系统通过模型上下文协议将企业内部的所有孤岛系统无缝串联,沿着“客户-项目-会话”的业务自身结构建树。在人机协同中,员工对竞标书进行的每一次修改都会被系统自动分析、过滤、并最终固化为一条保存在本地技能目录下的技能文件。即使该员工离职,他所沉淀下的高级经验已经内化为组织智能底座上的“数字资产”,新来的员工一上岗即可开箱调用。但这种衔接解决的是以往基本“无迹可寻”的交接问题,并不否认新员工需要积累才能拥有经验丰富的员工对系统的持续改进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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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学地基的重构与“为何而战”的战略定力

在这场由算力溢出引发的组织重塑中,我们最需要重构的是管理学的底层逻辑。在经典的现代管理学体系中,无论是科斯对企业交易成本的探究、西蒙对“有限理性”的界定,还是德鲁克“通过他人完成工作”的立论,其未曾明言的前提假设均是:管理纯粹是人类的活动。然而,当企业最小组织单元从单纯的“人”升级为“人+AI”的共生体(Humagent)时,这一维持了半个世纪之久的地基已经发生了动摇。

企业设立“首席AI官(CAIO)”或在表格上精算人头,本质上依然是在用工业时代的旧脑筋去套用智能时代的新电力。高回报率的企业绝非将AI视为“省人”的替代手段,而是围绕AI重新设计人的角色。实证表明,AI在信息密集、标准明确的事务性管理中表现稳定,但在战略优先级取舍、跨部门利益平衡等情境模糊、信息冲突的决策中,AI会出现系统性失效。

这种对混沌局面的“意义建构(Sensemaking)”能力,即定义“什么是真正值得解决的问题”,依然是人类无法被算法建模的专属领地。工具的使用门槛终将平民化,企业最稀缺的资源必然是人类的“定义力”与“判断力”。当然,这种能力是否只属于少数人?是否少数人就够了?从逻辑上,通过上述所有内容的讲述,笔者认为也许“多样性”的人,才更有可能在“协奏”机制下产生出更好的结果。

正如自然界,维护“生物多样性”, 直接关乎人类的生存底线、经济命脉和安全缓冲。在AI时代的企业经营中也是如此,更何况相对于AI时代生产力的大幅提升,企业是否可以为多样性而保留一份耐心?换言之,当所有企业都使用越来越接近的模型、工具和数据范式以后,企业靠什么保持认知差异?甚至于,中等规模的企业,靠什么面对巨头企业的AI效率挑战?比赛裁员么?在明确的“实用价值贬值”、“情绪价值升值”的年代,多样性带来的“持续协奏”恰恰是企业的战略机遇之一。

也就是说,现在要做的也许不是裁员,而是全员重新寻找位置。这一过程中,可以诞生新的、多个层级的工作,也许比原来更多。企业确实需要的是积极拥抱AI的员工,但“闻道有先后”,这不一定需要多久,人的适应性从古至今已被多次证明。

因此,面对算力尽头的喧嚣,中国企业决策者的终极定力,在于对人本价值的坚守与组织多样性的投资。那些急于剥离员工隐性经验、试图一次性“抽取灵魂”的企业,恐怕终将在算法同质化的均值回归中,面临系统性空心化。

真正优雅和高级的战略设计,是设计好人机协同的生态规则:人类负责定义“为何而战”(Why,掌握直觉、审美、伦理和客情信任),智能负责寻找“如何最优”(How,解决编排、计算与执行)。保护好组织内的多样性灵魂,将碎片化经验持续协奏为自进化的“场景底盘”,这不仅是现代法治文明的合规红线,更是企业在智能丛林中构筑持久壁垒的关键战略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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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商学院案例研究部高级研究员王小龙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冯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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