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黄海海域，中交广航局“浚广”轮上，到了值班时间，王涛把安全帽往上一推，走进机舱。机舱里数十台大型设备同时轰鸣，地面微微发烫，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台设备的位置。可在“浚广”轮上，在这片曾经靠耳朵和手掌研判工况的机舱里，他要多结识一位新搭档——IMP智能集成平台。
王涛不是新人。2010年他从大连海事大学毕业，一头扎进疏浚船，十六年只专注一件事：守好机舱。从“万顷沙”“浚海5”“浚洋1”，再到“浚广”，四艘耙吸挖泥船上，他从管轮一步步成长为轮机长。2024年他被授予“广东省‘五一’劳动奖章”，今年5月又入选“南粤工匠”培育对象。
AI“替我”抄表，功夫沉进手艺
王涛“听诊”中
船上人称轮机员是“设备的医生”，过去看病全靠“望闻问切”，手摸震动、耳听异响、眼看参数。可今年投入施工的“浚广”不一样，传感器爬满了关键设备，数据汇进那块屏幕，跳动的曲线就是机器的心电图。
王涛和它的“初识”，来得并不温柔。一天下午，泥泵的振动值突然往上蹿，屏幕“嘀”地报警，曲线猛地翘起一角。王涛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挖泥的心脏，真要是轴承或叶轮出了毛病，停船检修就不止一天。可他没有立刻拆泵。“报警说它震，没说它为什么震。”他把泥泵停下来，先过清水试运转，振动没消退；再蹲到泵壳边上听，闷响里夹着一阵不规则的“梆梆”声；又扫一眼流速和压力，流量偏低。
三个信号在心里一碰，他有了判断：叶轮流道里卡进了东西。果不其然，放水拆检后，叶轮上挂着半截长长的木条。“AI能告诉我它不舒服，可到底是‘头疼’还是‘肚子疼’，还得人来问诊。”他说。
磨合，是从一次“虚惊”开始的。今年7月，王涛作为指导轮机长登上“浚广”，一日，他发现轴带发电机自由端轴承的振动值比平时高出一点点。如果只按报警办事，最干脆的做法是停船拆检，王涛没有。他先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好几天，偏高一点，可它稳，没有新的变化；他还取油样看有无金属粉末，核温度、听声音，再打电话给振动监测厂家反复比对。
结论出来那天他松了口气：“是外部工况引起的振动偏大，设备本身没毛病。它把该采的都采给我了，可数字背后是什么，它给不出答案。这一步，靠的是经验。”
那次之后，王涛给班组立了条规矩：报警必须复核，但复核不是白跑。传感器松了要紧固，采集偏了要重新定位。
AI先报险情，经验再断病根
真正的“高效协同”，是时间省出来以后慢慢长出来的。以前最磨人的是抄表，每天钻进闷热的机舱一台一台记下油耗、运转时间，再回办公室对着表格一格一格算万方油耗。如今智能能效管理系统把这些重复活儿都接了过去，随时点开屏幕，今天挖了多少方土、用了多少油，一目了然。
省下的时间，王涛没让它闲着。
高压液压油管路靠墙那个法兰接头是个老麻烦，换过密封件，四五天又开始渗，一滴一滴往外坠。他带人把另一段也拆下来两头对着看，重新换密封件还是漏。第二次失败，他反过来琢磨：为什么会漏？八成是受力不均、管子偏了。他干脆把固定管子的管卡整个切掉，重新定位、两边扶正，一点点校，慢慢复紧。这一回再没漏过。水泵的机械轴封爱在高温下渗水，他就加了一个除气装置，让冷却水一刻不停地流过动环静环，从此也服帖了。“这些活儿AI帮不上手，”王涛笑了笑，“可要不是它替我抄了表，统计了数据，我也腾不出手来抠这些细节。”
更让王涛在意的，是这条船并没有因为“聪明”而少要人，反而船更大、要盯的岗更多，人手比过去还紧。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刚能单独值班的年轻管轮，听见报警第一反应是打电话叫“轮机长下来看看”，自己不敢判断；有经验的二管轮过去，看一眼，传感器松了，紧一紧，问题就解决了。
“报警谁都会听，可从报警到判断这中间的功夫，只能靠一趟趟跑、一台台机器去摸。”王涛把说明书翻熟，一遍遍给班组培训；检修前先开会把图纸摊在桌上，谁拆哪块、注意什么，讲透了再动手。他要把年轻人往“会用AI、又不只信AI”那条路上推。那是一种过去不需要、如今却愈发金贵起来的新本事。
有人问，往后机器会不会顶替轮机员？王涛想了很久，给出了答案：十年二十年，难。故障的综合研判、停不起船时的应急抢修、整班人的统筹、备件的精细账，这些“手艺”长在人身上，AI学得会数据，学不走那份在压力下临场拍板的担当。
机舱的灯昼夜不熄，屏幕上的曲线替王涛守着设备的心跳，而他守着的，是这条船的安全底线。他擦干净手，在轮机日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笔迹背后，藏着十六年岁月磨出的老茧，也藏着一个劳动者和一个新搭档磨合之后，彼此成全的分量。
数据赋能、人技协同，是疏浚装备运维大方向
中交广航疏浚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工会主席佀保全认为，王涛和船上智能集成平台磨合的经历，照见疏浚船舶装备数字化转型的真切现实：监测系统可以捕捉运行信号、推送异常提示，但区分工况波动和真实故障、溯源问题根源、实施现场抢修和工艺改良，依然离不开轮机员的经验判断与动手处置。
数据赋能、人技协同，是疏浚装备运维的大方向，也给船舶产业工人队伍建设改革提出新课题。轮机岗位重心逐步从基础数据记录，转向异常复核、故障溯源、设备技改、监测点位维护和现场风险兜底。这既是转型带来的考验，也是一线船员精进技艺、实现技能增值的好机会。
产业工人队伍培育方式也要同步适配变化。既要带动船员学好用好数字化工具、读懂设备数据，也要把耳听手摸、现场排查、应急决断这些看家本领传下去，做到懂数据、会实操。装备数字化升级不是简单消减岗位，而是重塑能力标准。培育一批手上有硬功夫、眼里看得懂数据、关键时刻拿得出主意的产业工人，才能为疏浚行业装备稳步升级筑牢坚实根基。（徐丘濂、李佳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