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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交大蔡登谈大模型自进化与上下文学习持续机制

更新时间 2026-10-14来源 DeepTech深科技正文 1万字阅读约 32分钟4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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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大模型的“记忆”大多依赖同一种机制:把信息存储在模型权重之外的数据库中,需要时检索出来,再注入上下文窗口供模型使用。这一方法在 2020 年被 Facebook 人工智能研究院(Facebook AI Research)正式命名为检索增强生成(RAG)。从联网搜索到各类智能体的记忆系统,基本沿用这一框架。

而在 RAG 概念正式形成之前,蔡登就开启了这方面的研究。2019 年,他在香港中文大学读博期间,提出用检索到的历史对话作为“记忆”,引导对话模型生成回复。

七年后的今天,他对这条路线的判断有了变化。外部检索的信息最终仍要回到有限的上下文窗口,许多难以文字化的经验无法存入数据库,复杂任务所需的知识也很难通过一次检索取全。他认为,真正的持续学习最终需要模型在使用过程中更新自身的参数。

这一判断与当下两条行业主线密切相关。其一是递归自我改进(RSI):这一方向主张由 AI 参与设计和训练下一代 AI,近期出现了不少进展。但蔡登认为,这类工作本质上仍是部署前优化,优化的是所有部署的平均,而私有数据、隐性经验、试错中产生的新认知和快速变化的环境所催生的能力缺口,只能在部署之后弥补。

其二是个人 AI(Personal AI):基础模型的通用能力已足以应对多数日常任务,制约应用落地的,更多是模型对具体用户、组织和工作环境缺乏了解。

蔡登先后任职于腾讯人工智能实验室(Tencent AI Lab)和字节跳动 Seed(ByteDance Seed),在字节主要负责大模型记忆机制的研究,提升模型的长上下文能力,曾以第一作者身份获得计算语言学协会年会(ACL)2021 杰出论文奖,长期担任 NeurIPS、ICML、ICLR、ACL 等国际会议的领域主席。11 月,他将入职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任长聘教轨副教授,组建 ContinuousAI Lab,研究部署后能够持续学习、自主进化的 AI 系统。

近期,DeepTech 与蔡登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聊到了他从产业界回到学界的原因、AI 记忆的终局形态,以及模型部署后自进化的技术路径。

谈及大模型的下一个增长点,他的判断是,在预训练扩展参数与数据、后训练扩展标注和反馈、推理时计算扩展思考时间之后,第四条规模化轴将是模型在真实工作中积累的交互历史与反馈,他称之为 Post-Deployment Scaling(部署后自进化)。

谈及学习方式,他认为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ICL)是“终局的学习方式”,真正要攻克的是它的可规模化。在他看来,部署后自进化的终点,是每个人、每个组织都拥有一个伴随自己持续演进的 AI。

以下为 DeepTech 与蔡登的访谈实录,经编辑整理。

从字节到交大:看到“第四条规模化轴”

DeepTech:请简单介绍一下你此前的学术和职业经历。

蔡登:我 2022 年从香港中文大学博士毕业,第一份工作在腾讯 AI Lab。腾讯 AI Lab 更像传统的工业界实验室,以学术研究为主。后来我去了字节 Seed,参与到最前沿的模型研发中,重点关注模型的长上下文和记忆能力。

DeepTech:在字节 Seed,你参与最深的是哪方面的工作?

蔡登:一是大模型的长上下文能力,主要有两个角度,一个是性能,一个是效率。性能方面,我们更多从数据入手。天然存在长距离依赖的数据非常少,为了让模型更好地整合分散在长文本中的信息,往往需要人工合成类似的数据。

效率方面,主要是在模型架构上做改进,比如用稀疏注意力(Sparse Attention)这样的新架构降低延迟。这些属于基础模型层面的工作。二是记忆机制方面的研究,包括搭建记忆系统。做了这些之后,我最大的体会是:上下文窗口可以一直拉长,但模型并不能很好地做到真正的知识整合,而且训练和推理的效率都很低。记忆系统只能缓解问题,但解决不了持续学习。

DeepTech:从产业界回到学界,你的研究思路发生了什么改变?

蔡登:我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让模型持续学习、持续演进。读博和在腾讯 AI Lab,我主要做 RAG,可以说是最早做这个方向的人之一,2022 年还在国际计算机学会信息检索大会(SIGIR)和国际人工智能联合会议(IJCAI)上做过 RAG 的教程;到了字节,我负责长上下文和记忆机制。

回头看,RAG 是外部记忆,长上下文是短期记忆,这两条路我都在最前沿做过,也都看到了它们的天花板。剩下的只有一条:把经验写进参数,变成长期记忆。这条路我从 2024 年就开始做了,我的判断是未来的突破口在这儿。

图片图 | 蔡登等人在 SIGIR 2022 上主讲的检索增强文本生成教程(来源:SIGIR 2022)

可以这样理解:大模型已经有了三条规模化轴。预训练扩展的是模型参数和数据量,获得的是世界知识;后训练扩展的是标注和反馈,对齐的是人类偏好;推理时规模化(Inference-Time Scaling)扩展的是推理时消耗的 Token,提升的是推理能力。

下一条规模化轴是什么?我认为是模型在真实工作中的交互历史,以及环境和用户给出的反馈。我把它叫做 Post-Deployment Scaling,也就是部署后自进化。前三条轴的产物,是一个更强的通用模型;第四条轴的产物,是“你的”模型。这是第一条属于每一个人、每一个组织的增长曲线。

今天我看到,模型部署后自进化是一个很大的机会。在数学竞赛这样的智力比拼中,AI 已经把人类甩在身后,甚至出现了在研究领域取代人类数学家的趋势;可回到普罗大众的日常工作和生活,你让 AI 写一份调研报告,它很难很快写到让你满意。

通用模型的智力一旦越过某个门槛,继续拉高带来的边际收益会迅速衰减。处理大多数日常任务,通用模型的能力已经够用了,再聪明一点,不如更懂你一点。制约 AI 应用落地的瓶颈,正在从“不够聪明”转向“不够懂你”:不了解具体的部署环境、目标和偏好。

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基础模型还在不断变强,而它越强,部署后自进化的需求就越大,能带来的价值也越大。第二,换一个通用模型几乎没有成本,但你很难放弃一个在你的环境里学了几个月的 AI,所以价值会从模型本身,转移到模型部署之后学到的东西上。

DeepTech:有没有哪些事情,是你觉得必须回到学界才能做的?

蔡登:我不觉得必须回学校才能做,只是离开大厂可能有更大的自由度,探索更加激进的方案,追求 win in the long run 的方案。

前三条轴拼的是资源:参数、数据、标注、算力,只有大厂玩得起。大厂的资源和考核,都对齐在把通用模型做得更强,这是对的,但也决定了它们很难把重心放在模型部署之后的事情上。第四条轴才刚刚开始,而且起步不需要从头训练基础模型:站在最好的开源模型上,就能直接做最前沿的研究。

DeepTech:这次加入的是 2024 年新成立的上海交大人工智能学院,它吸引你的地方在哪里?

蔡登:人工智能学院的人员组成更多样,既有资深教授,也有刚博士毕业的青年学者,还有像我这样在产业界工作过的人。今天在基础模型研究上,学术界和工业界在某种程度上是割裂的,关注点不太一样,所以人员组成的多样性很重要。

另外,学校能持续带来愿意跟着我一起探索前沿课题的年轻人,大家能真正心无旁骛地长期投入到重要的研究问题中。教授的身份也让我能和校内外开展更广泛的合作。这个学院也比较年轻,不少老师选择去创业,学院对创业也有一定的支持,整体氛围比较开放。

外挂记忆的天花板

DeepTech:你早期做 RAG,现在业内也在讨论各种记忆系统。在你看来,两者是什么关系?这条路能走多远?

蔡登:现在所谓的记忆系统,本质上还是 RAG 的延伸。无论是专门做记忆的创业公司,还是 ChatGPT、Claude 这些产品内置的 memory 功能,都是把记忆存在模型之外,需要时再查询获取。信息以什么形式组织更有效、查询时用什么方式更有效,一直在演进,但核心思想没变:模型的记忆放在权重外面,需要时再注入回上下文窗口。

这种方式有很强的局限性。既然最终还是要注入上下文窗口,对于真实场景里的复杂长任务,所需的知识点、技能点会很多,注入的内容一多,就要面对长上下文的各种问题。

更根本的是,我认为这种范式存在两个固有局限。

第一是“存不了”。有些东西没办法用文字完整归纳,比如投资人的手感、盘感和判断力,研究员长期积累形成的学术品味,包括一个人的性格偏好。如果拿不到完整的原始经历,只保留一些局部片段,很难复现完整经历沉淀下来的东西。随着 AI 走向多模态、具身智能和世界模型,音视频、感觉流、动作流这类信息越来越难以用文字总结,这是绕不过去的局限。

第二是“取不到”。真实场景中的复杂任务,往往依赖分散在不同地方、彼此关联的知识点或技能点。比如完成一个任务需要 A、B、C、D 四个知识点,你不太可能第一次查询就把它们全找到:B 之所以与任务相关,是因为先看到了 A;C 之所以相关,是因为先看到了 A 和 B。信息获取的链路一定比较长、比较复杂,链路越长,效率越低,错误也越容易累积。

这也不是人脑的学习方式。人脑的容量不会随着经历增多而无限扩张,可外挂记忆只会越来越臃肿、越来越难检索。更重要的是,保存原始上下文不是学习,用文字做的总结提炼也形成不了直觉。所以外挂记忆永远到不了终点,真正的持续学习必须改写模型的权重。

记忆的三层架构:事实靠检索,能力靠内化

DeepTech:外部检索、长上下文和参数记忆,这几种记忆形态之间最终会形成分工吗?

蔡登:可以这样理解,存储在模型外部数据库里的是外部记忆,放在上下文里的是短期记忆,存储在模型参数里的知识和技能是长期记忆。所有对模型的训练,都可以看作外部记忆到短期记忆、再到长期记忆的转化。预训练也是如此:从网页数据中抽取内容,放进模型的上下文,以预测下一个 Token(Next Token Prediction)为目标做一次梯度回传,就把它写进了模型参数。

很多人会讨论记忆的分工,哪些放在外部、哪些写进参数。外部记忆怎么组织信息、做总结和抽象、做分层管理,这些确实值得做好。我的看法是:直觉、能力、经验、判断力,都应该写进参数;而像合同里的一个准确数字、别人说过的一句原话,这类精确的事实细节,放在外部检索更合适,让模型硬记既不可能,也没必要。一句话:事实靠检索,能力靠内化。

图片图 | 蔡登等人梳理的奖励模型、参数更新和上下文提示三者之间的六种转换(来源:arXiv)

DeepTech:现在各种记忆方案,分别发展到了哪一步?

蔡登:三种记忆处在完全不同的阶段。外部记忆已经相当成熟,剩下的更多是工程问题:怎么把信息组织得更好,需要时更快、更准地找到。短期记忆在打军备竞赛,上下文窗口从几千 Token 拉到了上百万,但就像我前面说的,窗口变长了,模型对信息的整合能力并没有跟上。

长期记忆的研究目前还比较少,特别是部署后自进化:怎么把模型在真实工作中产生的交互历史、对环境的观察、用户和环境给出的反馈写回模型内部,成为长期记忆的一部分。我认为这会是未来的研究热点,下一代 AI 竞争的主战场。

DeepTech:记忆之外还有遗忘。无论是模型主动遗忘,还是灾难性遗忘(Catastrophic Forgetting),这仍是领域关注的重点吗?新旧信息发生冲突时,又该由谁决定保留、更新还是删除?

蔡登:是的,尤其在持续学习中,模型的经验是持续流入的。新东西进来后,怎么保证旧的有用信息不被遗忘,发生冲突时怎么做深度更新,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问题。我认为让模型权重持续演化,恰恰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正确方向。知识的整合发生在同一个参数空间里,可以做得更有效。关键在于用什么目标去改。

如果拿新数据直接去微调,模型是在拟合一堆外来的样本,很容易偏离原来的自己;而以模型读完上下文之后的表现为目标去内化,相当于让模型向“更懂这件事的自己”学习,起点和终点都是它自己,天然不容易把原有能力冲掉。我们在上百轮连续内化的实验里,也没有看到性能崩塌。

至于哪些内容长期保留、哪些更新或删除,我认为应该交给模型自己判断。RAG 和记忆系统的发展方向也是如此:不断释放模型的自主性,让它自己组织数据库,不需要人为规定什么东西存在哪里、怎么删。我们要做的是端到端地看结果:每一次更新都可评测、有版本、能回滚;只要模型的表现在持续优化,它的操作就是好的;如果出现性能回退,就先回滚,再让模型自己反思原因。

DeepTech:涉及隐私的场景,模型的自主更新会不会有边界?

蔡登:个性化和隐私天然是矛盾的:AI 越懂你,就越需要你的数据。最直接的做法是私有化部署,或者把能力迁移到端侧,让模型和数据都留在用户自己的环境里,这是最彻底的保护方式。换句话说,最懂你的 AI,应该只属于你。

上下文学习是终局吗?

DeepTech:你在 2025 年的一条推文中提出,“所有学习都应通过上下文学习进行,关键在于让上下文学习更有效,并能从无限长的上下文中学习”。今天你依然相信这个判断吗?

蔡登:比以前更相信。在从经验中学习这件事上,上下文学习(In-Context Learning,ICL)已经是最优解,也是终局的学习方式。

理由有四个。第一,它的样本效率非常高。写一两个例子或者一段完成任务的描述,比如把一个技能说明交给模型,就能改变它的行为;而做监督微调(SFT)或强化学习(RL),往往需要成千上万条样本。

第二,泛化能力很强。任何微调都容易过拟合。比如我们现在给模型注入一个新知识,“美国总统换人了”,如果用这句话去训练模型,它能把这个知识点记得很死,但问它一些发散性的问题,比如接下来美国对华政策会有什么变化,它就可能出错。而你如果把这句话放进上下文,什么都不用做,它就能基于这条信息做很好的推理。

第三,它不挑信号。用户每一次提示、每一次修正,只要是信号,上下文学习都能利用起来。SFT 和 RL 则挑剔得多:SFT 要标准答案,RL 要最终的对错判断。我们看到很多人做模型自进化,都是在一些反馈链条比较短、反馈信号比较明确的领域做,比如用 AI 做 AI 研究(AI for AI)、AI for Science 里的一些子问题,在这种领域里发展起来的技术,我认为可能没有很强的可迁移性,并不适用于一般场景。

第四,它还有一个很好的性质:以模型能力为杠杆。面对同样的上下文,模型能从中学到多少,是由它本身的能力决定的。更强的模型成长得更多;只要学到的东西能留存下来,之后的学习能力也会随之变强,这是一个复利结构。

DeepTech:那它的瓶颈在哪里?

蔡登:目前唯一的问题是没办法规模化。上下文一长,模型就抓不住重点,散落各处的信息也整合不起来,收益迅速衰减;推理的显存和算力开销还会越来越大。我们真正要攻克的,是上下文学习的可规模化。

DeepTech:怎么让上下文学习可规模化?

蔡登:思路很简单:长的做不好,短的做得好,而且在短上下文上,很难找到比上下文学习更好的方式。那就把长的拆成短的,一段一段地把上下文带来的效果内化到模型权重里,然后丢掉这段上下文,释放上下文窗口去承接新的内容。每次上下文清零、从头开始,上下文学习就能无限地持续下去。所以我说上下文学习是终局,并不是说所有东西都要留在上下文里:上下文学习决定学什么、学成什么样,参数负责把学到的东西留下来。

人脑其实早就是这么做的。白天的经历,海马体只做一个快速但易失的记录,就像上下文;真正的成长发生在睡眠里:大脑把白天的经历成批回放,在回放、反思、重组、想象中改写神经连接,短期经历才变成长期能力。今天的 AI 最缺的,就是一次“睡眠”。

这条路线我们已经做了几轮验证。2024 年初的 Temp-LoRA 是最早把上下文内化进参数的工作之一;去年的 InfiniteICL(ACL 2025)里,把 90% 的上下文转进参数、只保留 10%,平均效果达到全上下文的 103%,多跳推理更是达到 117%。内化能把散落的信息融会贯通,推理效果比把全文摆在眼前还好。在最长 200 万 Token 的场景里,只用原始上下文的 0.4%,效果就超过了 128K 全上下文的基线——而且上下文越长,优势越明显。

图片图 | InfiniteICL(ACL 2025):上下文窗口在每次转换后刷新,允许以流方式输入无限上下文。(来源:arXiv)

DeepTech:要把这条路走通,关键在哪里?

蔡登:分两面。一面是把短上下文学习做得足够好。“短”的定义本身也在变,过去 128K Token 的上下文不算短,现在已经算短了。基础模型要做的,是不断把“短”的范围拉长,并让它更有效。

另一面是把上下文到权重的转换做得足够好,也就是真正有效地把一段短上下文内化到模型参数里。这里的“好”有个关键:目标不是让模型记住这段上下文,而是让模型变成“读过这段上下文之后的自己”。同一份商业计划书,不同的投资人读出来的东西不一样,要内化的是读完之后的成长。

这也是我们的路线和很多新架构的根本区别。线性注意力、状态空间模型这类架构方案,是把上下文压进一个固定大小的状态里,但目标和结果只是提升效率,在性能上能做到不掉点就不错了。怎么突破长上下文的性能天花板,我觉得关键不在架构,我们需要新的训练范式。我相信的新范式,是以上下文学习的效果为标尺,把能力内化进参数。

DeepTech:每次内化都要训练一次,成本会不会太高?

蔡登:训练的成本常常被高估了。训练和读入上下文一样,所有 Token 并行计算,算力利用率很高,看一下 API 定价就知道,输入 Token 的价格往往远低于输出 Token 的价格。而且,训练上多花的,推理上能省回来:内化之后,推理时不必再带着很长的上下文。另外,模型服务本来就有波峰波谷,训练可以放在波谷,用闲置的算力来做。我们的研究也在不断提升内化的效率。

还有一点不要忘了,机器学习的“苦涩的教训”(The Bitter Lesson)告诉我们:能把更多算力转化为更好效果的方法最终会胜出。我的观点是我们应该去探索上限更高的方案,同时把成本降下来。

答案不是更强的通用模型,是持续学习

DeepTech:除了更懂用户,还有哪些东西是模型只有在部署之后才能学到的?

蔡登:不只是个人 AI。AI 要做的任务正在变长:从几分钟的问答,到人拆好任务、AI 执行几个小时,再到人只给一个目标、AI 连续工作几天甚至几周;再往后,AI 会常驻在你的系统里,自己提出该做什么。任务越长、越自主,就越依赖只存在于这个部署里的上下文。我认为这类上下文有四个性质。

第一是私有性。企业内部的文档、会议纪要、工作流程不存在于公开语料中,很难在部署前做针对性优化。

第二是不可言传性。投资人看过大量项目后形成的直觉,研究员对研究问题的判断力和品味,这些东西写不下来,也无法完整交给模型,只能在长期实践中积累。

第三是动态性。市场营销面对的是不断变化的市场:风口在变,竞品每周都有新动作,昨天有效的策略,今天可能就失效了,只能边做边学。

第四是原生性。在科研这类高价值的复杂场景里,模型很难一次找到正确的路,必须反复试错、反复做实验,而实验结果在实验之前无法预知,这类认知只能通过实践获取。

这些上下文,既无法预先准备,也无法从外部获取,只能在部署之后产生,也只能在部署之后被吸收。通用智力决定 AI 能否开始工作,持续学习决定它能否完成工作。

DeepTech:部署后的持续学习讨论了很多年,实际进展却比较有限,阻碍在哪里?

蔡登:一方面,之前的研究热点在于做更好的通用模型。AI 的大趋势是越来越通用。大模型出现之前,命名实体识别、情感分析这些自然语言处理任务各有各的专属模型;大模型证明了:让一个通用模型去解决所有任务其实更好,不同任务的知识还能互通、互相促进。

但钟摆一定会摆回来:未来每个人、每个组织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的 AI,随着使用持续学习、不断演进,又变成一个专属模型。区别在于,过去的专属模型专属于某一类任务,现在的专属模型专属于某一个具体的部署。过去,每个专属模型背后是一套专门设计的算法;未来,千千万万个专属模型,都由同一套算法产生。

另一方面,就像我前面提到的,之前与自进化相关的研究,大多在有明确反馈信号的领域进行,比如数学和科学问题,做没做对很清楚,在某个评测基准上表现如何也很清楚。在这些领域做智能体强化学习,提升的是模型的推理能力,本质上仍是对通用能力的优化,又回到了部署前的优化。

但真实场景里的反馈没有那么明确。AI 帮你写一份调研报告,有些地方没调研清楚,你会提示它再去读哪篇论文、看哪个网站;实在不满意,你会直接动手改其中一些片段。用户不会给整份报告打一个分。RL 需要一个明确的对错,可真实世界的工作,绝大多数时候没有这个对错。谁能从这种弱信号里持续学习,谁就拿到了部署后自进化的钥匙。

DeepTech:既然反馈信号这么弱,怎么判断一个持续学习的系统真的变好了,而不是用局部提升覆盖了原有能力?

蔡登:现在确实没有好的评测基准(benchmark)。评测一个持续学习的系统,要看曲线:随着部署时间和经验的积累,专属任务上的表现是不是持续上升,通用能力是不是保持不变;而且评测本身也要从真实部署里来。前三条规模化轴都有自己的规模化定律(scaling law),第四条轴也需要一条:横轴不再是参数和算力,而是经验。这是我们接下来一定要做出来的东西。

DeepTech:现在业界很热的 RSI,以及用 AI 推动 AI 研究(AI for AI),和你所说的部署后自进化是什么关系?

蔡登:RSI、AI for AI 这些概念并不新。前沿基础模型团队早就在用 AI 写代码、做实验、合成训练数据、做评测、分析实验结果。这件事大厂一直在做,也会不断推进下去,自动化的程度只会越来越深。这不是一个新赛道。

对于持续学习,大家的理解也不一样。有人觉得只要模型迭代得够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持续学习;现在很多人谈的 RSI,是让 AI 自己设计 AI,提出新的模型架构和训练算法。我认为这些和部署后自进化有很大区别,它们还是属于部署前的优化,优化的是所有部署的平均,得到的是更强的通用模型。而部署后自进化的价值恰恰在每一个具体的部署里:每个人、每个机构都不一样,而且处于变化之中;很多经验只能在工作中获得,很多数据也不能离开他们自己的环境。所以一个更强大的通用模型不是答案。

在我看来,部署后自进化是比 RSI、AI for AI 更大、也更本质的问题。换个角度看,AI for AI 本身也只是一个具体的部署,这个部署的目标是做 AI 研发。真正的问题是,AI 做 AI 研发,凭什么能做得更好?可以对照人类研究者来想。优秀研究者和普通研究者的差距,一定不在于实验设备更好,或者记录分析实验结果的工具更好,决定性的区别在于直觉和判断力,也就是品味(taste)。

所以 AI for AI 真正重要的,是培养 AI 的品味和判断力,而这又回到了如何从真实的工作交互中学习:怎么从对环境的观察、用户和环境的反馈中提炼有效的训练信号,持续调整模型的权重。所以说部署后自进化才是本质问题。

“属于每个人的贾维斯”

DeepTech:持续学习领域还有一个概念叫终身学习(Lifelong Learning)。ContinuousAI Lab 的终极目标是终身学习吗?

蔡登:未来一定需要终身学习,这就是我们的目标。但我理解的终身学习,和过去几十年的研究不太一样。过去研究的是让一个模型依次学会几个任务,同时别忘了前面的;我们要的是让模型在真实部署里,像人一样一边工作、一边成长,学到的东西来自它自己的经历。我的实验室叫 ContinuousAI,就是希望让 AI 连续不断地进化,我们所有的工作最终都指向这件事。我认为未来,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贾维斯”,伴随你一路成长。

DeepTech:进入 AI 时代后,你招学生最看重的能力是什么?

蔡登:AI 的发展让研究者的一部分能力变得没那么重要,另一部分变得越来越重要。比如编程能力未来可能没那么重要了,因为大家都在用 Claude Code 这类编程智能体。沟通能力则会越来越重要,既包括和人沟通,也包括和 AI 沟通。对学生来说,我最看重的特质是有野心、敢折腾、愿意折腾。

DeepTech:对硕博学生来说,去产业界高密度实习有必要吗?

蔡登:有必要。特别是在基础模型这件事上,学术圈和工业界非常割裂。学生需要接触真正的前沿,先知道前沿是什么样的、大家的关注点和瓶颈在哪里,才能做更前沿的研究。

DeepTech:你现在做的研究有很大的产业化空间,未来会考虑创业吗?

蔡登:部署后自进化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是通用人工智能(AGI)的主线任务,前景非常广阔。企业侧每个岗位的需求不一样,个人侧每个人的性格偏好不一样,都有很大的应用价值。但我最关心的是先把方法做对:什么才是正确的内化,怎么从真实、含噪的经验里稳定地学,怎么在持续学习的同时不损伤通用能力。而这些问题,只有在真实部署里才能找到答案,一定不是关起门来能做完的。

参考内容:

https://arxiv.org/abs/2504.01707

https://arxiv.org/abs/2406.16377

https://arxiv.org/abs/2401.11504

https://jcyk.github.io/RetGenTutorial/

运营/排版:何晨龙

注:封面/首图由 AI 辅助生成

资讯来源:由AI资讯编辑整理自互联网公开内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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