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李依农 董静怡 上海报道
2026年,商业航天的视线正在从500公里往下移。
“离得近、看得清,本身就是摄影界的一条金律,卫星遥感也一样。”太驿微行创始人陈宏宇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表示,离得近,看得清,给的不只是照片,更是结论。
太驿微行成立于2024年,扎根上海浦东金桥,选择的是200至300公里的超低轨,该轨道是目前离地球最近的商用轨道带。
传统遥感卫星多运行在500公里上下,而“超低轨”长期被视为航天器的飞行禁区。这里大气阻力陡增,原子氧腐蚀加剧,姿轨控精度要求呈指数级上升。
但另一面同样诱人:离地面越近,同等相机的分辨率越高,通信时延越低。同时,超低轨也很环保,失效卫星能在数周至数月内自然离轨,不必成为长期滞留的太空垃圾。
国金证券的一份产业深度报告将超低轨定义为“用高度换性能”的路径,并判断超低轨市场未来十年复合年增长率可能超过70%。
中国在2025年末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了超过20万颗卫星的频轨申请,其中绝大多数集中在更低轨道层,一场围绕轨道空间的“向下竞争”已经开场。
在陈宏宇看来,超低轨还是稀缺资源,星座数量有上限,技术黄金窗口期也就是未来五年,不会太长。谁先利用、掌握这个轨道的资源,开发出先进航天器,谁就能在商业航天或整个航天领域独树一帜。
2026年7月,太驿微行牵头研制的超低轨即时遥感星被纳入上海“星枢计划”首发星座,搭载0.2米分辨率可见光相机和2 POPS边缘算力,定位是在轨完成遥感数据的筛选、识别与初步研判。
“这套系统从传统的拍照片或者只是有算力,变成了用户直接可用的、可以提供情报、提供结论的平台。”陈宏宇向记者表示。
2026年10月印发的《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明确提出,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三年的商业航天公司来说,这意味着“做前沿”和“接任务”之间的通道正在变宽。
但陈宏宇的清醒之处在于,他没有把窗口期简单理解为“快发卫星”。在采访中,他谈论更多的是验证、迭代和体系建设,让技术能力惠及更多普通人。
抢一条更低的轨道
21世纪:你们选择了200至300公里这个离地球最近的轨道,有哪些战略考量?
陈宏宇:传统的遥感卫星在五百公里的高度来观测地面,相当于站在五楼看地面,而我们是站在二楼看地面。离地面越近,同样的相机看得就更清楚,功耗更低,传输延迟也更小,这是超低轨最直接的优点。
第二是价格更低。要同样的分辨率,因为离得近了,我可以用更小的相机,卫星也可以做得更小,成本就低了。而且运载火箭不光按重量来要运费,它也看距离,发到两百公里比发到五百公里低很多。
第三个方面,超低轨的空间环境其实比较温和,特别是辐射的总剂量。所以我们可以用一些低成本的元器件,还能把先进的工业技术用在航天上。
还有一个优点,非常环保。我们的卫星在寿命末期结束任务以后,它会自然地衰减下来,不会作为空间垃圾在太空里长期维持。
21世纪:在200多公里长期稳定飞行,工程上最难的是什么?
陈宏宇:因为超低轨,大气密度高,所以轨道衰减比较快。最核心的是在相对稠密的大气里让卫星活下来、飞得久。
构型设计上,迎风面要极小。我们接下来要发的两颗卫星,每颗400多公斤,但迎风面只有0.5平方米,像鱼一样,迎水面越小阻力越小;星体要做光洁、做仿生气动设计。
还有气动姿态干扰下的稳定成像、迎风面高温的热控、原子氧腐蚀的材料问题,都是超低轨特有的难题。不做主动控制的话,200公里可能几周就掉下来了;有了主动控制,我们的计划是五年。
21世纪:超低轨的窗口期有多长?
陈宏宇:航天通常分为“通、导、遥、科、算”五个细分赛道,其中多个赛道国外已发展迅速。而超低轨遥感与太空计算方向尚未被国外巨头完全锁定,我们与国外处于同一起跑线,具备较大优势。
我觉得超低轨技术的黄金窗口期也就是未来五年,不会太长。谁先掌握这个轨道的资源,开发出先进航天器,谁就能在商业航天或整个航天领域独树一帜。
构建核心壁垒
21世纪:做“超低轨+星上智算”,怎么看这个差异化的价值?
陈宏宇:一个是超低轨遥感,一个是太空计算。对于遥感来说,传统遥感卫星都是在太空里面拍摄海量的图像,等过境的时候传到地面,在地面再处理。很多重要的信息等到地面处理出结果,黄花菜都凉了,延迟非常大。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轨直接拍摄,拍摄完直接进行分析、解译,处理出结果甚至情报来,再快速传回地面。
对于太空算力来说,接下来太空计算应该往实用去发展了。AI的三要素是算力、数据和模型,缺一不可,特别是数据。如果没有数据,只有算力,用处就发挥不出来了。我经常打一个比方:你再牛的厨师,到了一个豪华的厨房,但是你偏偏没有食材,遥感提供的数据,就是给太空计算提供的非常好的食材。
所以我们这套系统最大的差异,就是从传统的拍照片或者只是有算力,变成了用户直接可用的、可以提供情报、提供结论的平台。
21世纪:这个领域还没有形成统一的行业标准,真正的竞争壁垒在哪里?
陈宏宇:可能很多人觉得壁垒是单项的技术、单台设备,这些固然重要,但在我看来,最大的壁垒是一个体系的建设:多个卫星甚至多个星座联合起来工作,最后给用户提供服务。
我们这个体系里,要解决的包括在轨计算平台怎么实现、数据之间怎么交互、多星怎么调度,甚至更重要的是用户怎么无缝接入,将来用户在游轮上、在飞机上想使用这些资源的时候,我们可以快速、即时地接入。所以我们做的体系叫“即时感知智算体系”,用体系来服务用户,这是我们的思考。
21世纪:星座节奏怎么规划?
陈宏宇:星座上我们不急着一下子铺很多星,一是进行技术验证,二是进行技术迭代,三是开展商业闭环与应用。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已经开始研制两颗卫星,明年发射;并将在明年研制一箭六星,后年发射。五年内形成百颗量级的体系,具备对地即时感知、太空计算和用户实时接入能力。
21世纪:浦东给了哪些不可替代的助力?
陈宏宇:浦东的助力是多层的:人才上,复旦中国科学院、临港的高校和科研机构提供了不同专业背景的工程师,团队很多人来自商业航天和国家队;
资本上,浦东创投从种子轮开始陪伴,懂得航天需要周期,是耐心资本;
场地上,金桥提供了孵化空间,装备小镇的中试厂房已经落地,两千平方米、五年合同,第一代超低轨卫星将在那里研制。
金桥还有汽车产业,尤其是智能网联汽车,工业标准化和智能化的经验对降成本、提可靠性有直接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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