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按
“身体力行”,古已有之。《淮南子·氾论训》有“圣人以身体之”,《礼记·中庸》亦言“力行近乎仁”。古人所重,不只在“知”,更在知之后的“行”——以身体感知世界,在行动中验证认知。
两千多年后,这四个字在具身智能时代有了新的现实含义:具(身),让智能拥有进入物理世界的载体;智能(体),赋予机器感知、理解与决策的能力;创新(力),推动技术突破瓶颈、建立壁垒;执(行),让这些能力最终转化为产品、交付与真实价值。
值此之际,《融资中国》推出“身体力行”具身智能专刊,将目光投向一批正在产业深处生长的未来独角兽。我们试图记录的,是一场从“知”到“行”的跨越,也是新一代机器人企业从技术走向产业的成长之路。
(ID:thecapital)
2016年因时机器人成立时,人形机器人赛道远未成型,灵巧手更像是只存在于科研论文和展会展台上的“奢侈品”。造价动辄百万元,寿命短、易损坏,几乎不具备量产的可能。
因时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不急于做整机,先啃硬件里最难啃的骨头。他们把电机、减速器、丝杠、伺服驱动这一整套执行系统压缩进一根手指大小的模块——微型伺服电缸,并实现了核心零部件的自研自产。
2016年到2023年这段时间中,因时总共只卖出约1000台灵巧手,大部分时间靠电缸在医疗、工业、半导体等领域的独立应用发展商业化。
转折发生在人形机器人赛道被资本和大模型双重点燃之后。
据高工机器人产业研究所统计,2025年全行业灵巧手总销量约1.92万台,因时机器人以超过1万台的交付量排名第一,几乎占据全行业半壁江山。这也是灵巧手品类近20年商业化历史上,单一企业首次跨过万台交付量级。
2026年农历新春,因时的灵巧手登上央视春晚小品《奶奶的最爱》,成为首个亮相国民级舞台的国产自研机器人灵巧手,把这家此前长期在产业链上游“隐身”的公司,第一次推到了大众视野面前。
出货量第一的位置,赢得了投资人的信任。
今年2月,因时机器人官宣完成C1、C2两轮合计数亿元融资,中国移动链长基金、深创投联合领投,达晨财智、春华资本、启明创投、TCL创投等产业与市场化资本跟投,阵容不可谓不豪华。
从2016年成立至今,因时机器人这十年的路径,某种程度上是整个具身智能行业的一面镜子。当资本、政策、大模型三重浪潮叠加,把人形机器人从实验室推向聚光灯下,行业里从不缺讲一个好故事的公司,缺的是愿意花七年时间只解决“一根手指怎么可靠地弯曲一百万次”这种问题的公司。
因时的成绩单未来是否持续精彩,或许还需要三五年才能验证,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参照系:在一个人人追问“未来五年”的行业里,先把“今天的这一万台”做扎实,本身也是一种确定性。
以下为采访实录,以飨读者:
《本刊》:今年具身智能赛道融资热度很高,灵巧手作为核心部件备受关注。公司年初完成 C1、C2 轮融资,如何看待当下的融资环境?从2016年至今,投融资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投资方对企业的关注点有哪些转变?
房海南:我们成立较早,从2016年做到现在,这两年的确感受到了资本更为主动的态势。
我们认为,核心还是要回到企业自身在不同阶段所面临的问题。2016年成立时,2020年以前行业商业化程度很低,那个阶段主要依靠天使投资支撑我们持续投入研发、迭代技术。
2020年以后,公司逐步产生商业化收入,这一阶段融资看重的是商业化落地能力。近两年机器人行业景气度较高,直观体现的是我们出货量大幅提升、增速加快,因此需要在新产品迭代速度、关键技术路线布局上加大投入。
同时,我们希望后期融资不仅限于财务性质,更能在产业资源、核心供应链层面实现双向赋能,也就是更倾向于引入产业资本——从近几轮融资的股东结构也能看出这一趋势。
《本刊》:灵巧手一直被认为是具身智能领域工程化难度最高的部件之一,原因是什么?因时在这一方向上的技术优势体现在哪里?
房海南:人形机器人的探索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比如Atlas(波士顿动力)、Asimo(本田),当时已能完成一些基础动作,但整体能力有限,且Atlas一类的本体仍以液压驱动为主。灵巧手同样并非新事物,一些工业机器人企业也曾推出五指灵巧手方案;国外Shadow、德宇航,国内哈工大等科研院所也做过样机。但行业长期未能突破的关键点在于:灵巧手始终停留在科研级别,成本极为高昂,产品也相对脆弱。
目前的人形机器人本体大多具备20-60余个自由度,而灵巧手的体积与重量占人体比例极小——相当于要把一整套复杂的执行性能压缩进极为有限的空间内,同时还要兼顾高精度、长寿命与高稳定性。
这正是灵巧手“研发出来却难以量产”这一问题的根源:科研级样机可以实现,但由于零部件数量庞大,产品可靠性难以保证。
此外,每一个自由度都对应一整套独立的执行系统——电机、减速器、丝杠、伺服驱动控制,四者缺一不可。
因时机器人将执行系统进行了模块化设计,推出了微型伺服电缸:6主动自由度灵巧手对应六个电缸,13主动自由度对应十三个电缸,24主动自由度对应二十四个电缸,同时手部尺寸依然保持仿生级别的紧凑度,这是技术层面最大的难点所在。
此外,使用维护成本、产品可靠性、无故障工作时长、运算速度、易用性等一系列问题也需要同步解决。
《本刊》:因时在良率、产品寿命与成本控制方面是如何建立并保持领先优势的?
房海南:我们对整个执行系统进行了模块化设计,将执行、传感、伺服控制系统集成进一根手指大小的微型伺服电缸中。
原因很直接:以往产品内部元器件数量过多、结构极为复杂,而工程领域的普遍规律是——结构越简单,可靠性越高;结构越复杂,可靠性越会随之下降。
我们从2016年开始探索如何实现系统的一体化与模块化,最终将微型伺服电缸内部的电机、减速器、行星滚柱丝杠、传感器全部实现自主研发与生产。这使灵巧手从依赖人工手工组装的样机阶段,转变为可模块化装配的产品。中间骨架搭配模块化电缸、再加装外壳,装配效率大幅提升,解决了长期以来量产困难的问题。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2016年至2023年间,公司累计仅售出约1000台灵巧手,这一阶段我们更多是将微型伺服电缸作为可独立商业化的核心元器件进行打磨,参与医疗、工业类展会,并研发了多款仿生机器人、双足机器人以验证电缸性能。
这一阶段的积累也带来了回报:2020年至2024年间,我们的电缸陆续应用于新能源涂布机、医疗器械与医美设备、半导体关键工艺环节等场景,近几年电缸商业化收入一直稳步增长,2024年开始公司实现经营性业务的盈利。
工业与医疗领域对产品可靠性的要求极为严苛,这一过程中我们积累了大量提升产品可靠性与工程实用性的经验,包括标准化的检验检测流程——产品出厂前需经过高低温测试、振动测试、盐雾测试等多项环节。
另一项核心能力是规模化制造。公司2019年在苏州落地工厂,受疫情影响投产有所延迟,此后两年正式投产,今年产能进一步扩大4倍,苏州智能制造基地目前已形成从元器件级加工制造到整机装配出库的全流程智能制造能力。这一能力是我们多年前便已着手储备的,因此当前市场需求集中释放时,公司具备充分的承接与交付能力。
《本刊》:近两年电子皮肤、触觉传感技术热度上升,因时在下一代产品规划中,对纯视觉方案与触觉力控方案是否有明确的技术路线偏好?
房海南:这是一个值得展开的话题。公司2020年推出的产品即搭载力传感器,具备力觉感知、力反馈与力控制能力。到2024年,我们开始集成触觉传感器,原因在于此前不带触觉传感器的灵巧手出货至海外大厂,以及斯坦福、MIT等顶尖科研机构后,客户反馈手部执行过程中回传的数据量不足以支撑其决策模型的训练需求。
彼时行业的技术路线主要通过视觉定位、判断并执行抓取,但纯视觉存在天然盲区。
以机器人向人递送水杯为例,在双方手部交叉的瞬间,机械手可能尚未真正接触到杯体,但视觉系统已判断“接触完成”,进而提前松手。而此时若力觉感知灵敏度不足,便容易出现执行失误,这就需要触觉传感器介入。
基于这一判断,我们在2024年推出了搭载触觉传感器的灵巧手产品。核心逻辑在于,机器人要实现较高的智能化水平,所需的数据维度和数据量都非常大,单一依赖力觉、触觉或视觉均难以满足需求。
目前行业共识是需要多模态融合方案。
我们最新一代灵巧手在手腕位置增加了视觉模块,整手集成触觉传感器,同时保留力觉与力传感器配置。回归第一性原理来看:人眼的识别能力目前尚无任何摄像头可以完全替代,人体皮肤的神经元密度也远超现有任何触觉传感器的水平,因此现阶段仍需依赖多种感知部件的协同,才能获取更为全面的数据反馈。

《本刊》:核心零部件未来还有多大的降本空间?
房海南:从企业自身角度看,这更接近一道工程与成本核算问题:首先是研发端,评估哪些设计可以优化以降低成本;其次是工艺与制造环节,通过工艺优化提升效率,成本随之下降。
对企业而言,可以逐一测算产业链各环节的降本空间及可实现的程度。但若放到整个行业的维度来看,情况会更为复杂。
例如引入自动化设备本身存在成本,若产量规模无法覆盖设备投入的摊销,企业便不会贸然进行自动化改造,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先有需求还是先有产能”的问题。
单纯从降本本身而言,由于目前行业整体出货量尚未达到更高的量级,我们判断仍存在较大的下降空间。
《本刊》:灵巧手价格已从早年百万元级别的科研用品,降至万元甚至更低的商用价格区间,您如何看待行业目前是否已陷入价格竞争?
房海南:去年全行业出货量尚不足2万台,从体量上看,尚未到达通常意义上“内卷”的规模。
因时机器人是最早提出要将灵巧手价格降至可规模化应用水平的企业之一:从百万元级降至10万元以内,2023、2024年间进一步从5万元级降至2万余元。
但去年市场上出现了几千元,甚至更低价位的产品,这类定价的成本逻辑很难成立。可以理解部分企业的动机——即在盈利之外优先铺开市场、抢占份额,因为行业早期市场体量有限,各方的战略目标本身存在差异。
但这并非良性竞争。举一个真实的例子:曾有客户与我们议价,直言“某友商表态,因时机器人报价多少,我们就直接比他们低1000到2000元”,完全不考虑因时机器人产品的真实成本构成,仅以低价作为竞争手段——这正是典型的价格战逻辑。

《本刊》:因时的差异化竞争优势体现在哪些方面?如何看待行业洗牌?
房海南:我们的核心优势仍在于:核心元器件自主研发带来的成本优势;成熟完善的规模化制造能力;以及十年商业化经验积累下来的对客户真实需求的理解,并据此持续迭代产品,形成正向循环。
我的感受是,目前行业内资本供给较为充裕。未来,行业必然会经历一轮洗牌,真正扎实做事、能够持续创造正向收入的企业,会在潮水退去后显现出来——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归产品、技术与商业化落地本身,而非融资估值。

(头图人物:因时机器人CMO房海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