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目前已有的实证证据来看,还没有发现AI 在宏观层面对就业造成了显著的冲击。至少到目前为止,笔者还没有看到哪个国家的失业率因为AI 而出现了明显上升。从总量上看,AI 对就业的正向影响和负向影响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相互抵消了,尚未在宏观指标上体现出强烈的净冲击。
现有研究更多关注的是:那些AI 暴露度较高的岗位、行业或群体,相对于暴露度较低的群体,是否在就业、工资等方面出现了更明显的变化。总体来看,结论并不一致。不同研究采用的暴露度测算方法不同,使用的数据来源也不相同,有的基于招聘网站数据,有的基于企业人力资源管理数据,还有一些则依赖特定行业或公司样本。由于这些数据并非全国代表性调查,样本选择本身就可能影响研究结论,目前还很难形成统一判断。
尽管总体效应尚不明显,一些结构性差异已经开始显现。现阶段较为突出的,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蓝领—白领”分化,更可能体现在“新工人—老工人”之间,特别是刚毕业的大学生与已有一定工作经验者之间的差异。美国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数据显示,自2018 年末起,美国22— 27 岁应届大学毕业生失业率历史性反超整体失业率,这是此前较少出现的现象。
一种解释是,能够较高效率使用AI 工具的人,往往是那些已经具备一定工作经验的人。对于他们而言,AI 更像是一种提升生产率的工具;而对于刚进入劳动市场的年轻人来说,AI 则可能压缩了一部分原本用于学习、训练和积累经验的初级岗位需求。因此,在AI 暴露度较高的行业中, 企业对有经验劳动者的需求可能上升,而对新毕业生的需求则可能下降。
当然,这一结论本身仍存在争议。这些暴露度较高的行业,也可能恰好是更容易受到经济周期影响的行业。我们看到的新毕业生就业率下降,究竟是AI 的影响,还是宏观经济波动的结果,目前在识别上仍然没有完全解决。这个问题在经验研究层面依然是开放的。
不仅要看失业率,也要看流动性、工资差距与调整质量
观察AI对劳动市场的影响,不能只盯住失业率和就业率,还应当关注劳动力流动性是否提高、工资差距是否扩大, 以及劳动者调整的速度和质量如何。
首先,AI 时代是否会导致劳动市场流动性上升,目前也还缺乏明确证据。如果旧岗位被替代,新岗位能够较快出现并吸纳劳动力,高流动性未必完全是坏事;但如果流动伴随着频繁的不确定性、失业风险和身份不稳定,那么对劳动者的心理和生活秩序都会造成明显冲击。由于生成式AI 出现时间尚短,数据积累还不够, 学术界目前还无法对这一点作出明确结论。
其次,AI是否会扩大工资差距,同样没有定论。一种直观判断是,AI 能力强的人、掌握AI 技术的人,工资会不断上升,而缺乏相关能力的人则可能被边缘化,从而导致收入差距扩大。也存在另一种可能:特别是在生成式AI 出现之后,很多原本需要较高专业门槛的工作, 可能因为AI 工具的普及而降低进入壁垒。一个人未必需要接受过完整的IT 训练,只要知道如何有效使用提示词和工具,也可能完成一部分过去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完成的任务。如果这种逻辑成立,那么至少在部分岗位和收入层面, AI 反而可能起到某种缩小差距的作用。AI 对工资分布的影响,本质上仍是一个经验问题,需要依靠更长期、更扎实的数据来回答,而不能仅凭直觉作出判断。
此外,我们需要特别关注劳动市场调整的速度与质量。一个劳动者失业之后,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找到新工作?新工作是低工资岗位, 还是能够维持原有收入,甚至获得更高收入? 如果失业后长时间无法就业,或者只能进入明显降级的岗位,那么这就是K 型分化中向下的那一支,会对个人福利、家庭稳定和社会预期造成持续伤害。相反,如果劳动力市场能够较快吸收被替代者,新创造出的职业能够顺利承接他们,技术冲击带来的社会成本则会小得多。
显然,“能不能顺利转轨”与“有没有失业”同等重要。这既涉及劳动力跨企业、跨行业的流动,也涉及企业内部的任务重组和岗位再设计。很多情况下,劳动者未必一定要离开原单位、进入新行业,也可能是在企业内部完成任务转换:原来的工作内容被AI 替代之后,企业是否能重新定义其职责、赋予新的任务,使其继续保有工作。这类微观调整机制,目前我们其实了解得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