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biokiwi ,作者:bio kiwi
如果让你想象一份"最疯狂的研究计划",穿泡沫靴反复踩毒蛇大概能排进前三。
巴西生物学家若昂·米格尔·阿尔维斯-努内斯就这么干了。他在不同温度、不同时间段,对着蛇的头、身体和尾巴各踩十次一轮。
代价是被咬送医四次。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的上帝,我还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实验确实做了,也发表了。但今天打开论文页面,会看到一个不能跳过的标注:retracted article。
没错,就是撤稿。
一个"正经"的荒诞实验
先看实验本身。阿尔维斯-努内斯关心的问题很实在:毒蛇在什么条件下会咬人?这直接关系到巴西这样的国家如何应对蛇咬伤。
蛇不会配合问卷调查,所以他采用了一种"以身为饵"的方式。
他把毒蛇放进铝制地板、泡沫围墙的环境里,让蛇先适应十五分钟。然后穿着有保护作用的泡沫靴,在蛇的头部、身体中部和尾巴三个位置各踩十次,顺序随机,每次间隔三秒。
还有对照组:脚伸到离蛇五厘米以内,但不踩下去。
整场实验从早上八点到十一点做一批,晚上六点到十点再做一批,全程录像,用红外测温枪记录蛇的体温。
这套设计远不是"乱踩一通"那么简单。
三个部位把蛇可能感知到的威胁位置拆分开来,让研究者能比较头部、躯干和尾部的反应差异。每次三秒的间隔和随机顺序,是为了避免蛇因连续刺激而习惯化,或者进入持续的防御状态,干扰后续反应。
对照组同样关键:脚靠近但不接触,用来区分"视觉或气流扰动"和"实际踩踏"对咬人概率的影响。
这项实验在荒诞的外表下,仍然遵循着行为学实验的基本控制逻辑。只是方法论被用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对象上。
总共测了116条蛇,几十种条件的组合。论文当时报告的结果是:
踩头最危险,被咬概率约44%;踩身体中部约20%;踩尾巴只有约10%。

这个结果很符合直觉。去惹一个不想理你的陌生人:碰他的头最容易挨打,碰脚后跟他可能懒得回头。
后面的数据更有意思。
刚出生的幼蛇咬人概率是成年蛇的2.17倍,其中刚出生的雌蛇咬得最凶。温度也有影响:白天温度越高,雌蛇越倾向于咬人;晚上温度越高,雄蛇反而更倾向于逃跑。

这意味着蛇咬人不是随机攻击,而更像一套根据年龄、性别和温度不断调整的防御决策。幼蛇更高的攻击倾向,可能因为它们在体型上更脆弱,因此更早、更激烈地采取"先咬再说"的策略。
雌雄蛇对昼夜温度的不同反应,则提示行为差异背后可能存在更复杂的生理或生态约束。
论文还尝试把行为数据与巴西不同地区的环境信息联系起来,讨论温度和蛇咬伤风险的关系。这里的统计关联,不能直接写成“气温升高必然导致更多伤亡”。
研究者希望,这项"踩蛇研究"能够帮助判断哪些区域更需要蛇咬伤防治资源。

在这一物种和实验条件下,幼蛇更容易表现出咬击反应。这不等于“小蛇总比大蛇危险”:是否咬击、毒液剂量和实际伤害,是不同的问题。
研究者试图把行为实验和蛇咬伤防治联系起来。但在讨论这些结果能走多远之前,要先看论文为什么被撤稿。
批件没有覆盖实际实验
论文于2024年5月3日发表,2025年2月11日被期刊撤稿。撤稿通知说,布坦坦研究所动物伦理委员会确认,给予作者的研究审批不包括新生蛇,也不包括“soft stepping”(轻踩)方法。
通知没有进一步列出原审批方案的工具和细节。能确定的是,实际报告的方法和动物范围,没有全部落在获批范围内。
这两个问题乍看像"吹毛求疵":只是刺激方法和动物年龄不同,难道就不能继续讨论结果吗?
如果数据本身没问题、结论也站得住,为什么不能通融一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科研伦理中"程序正义"的核心。

伦理审批不是一份可有可无的表格。它是对研究者和研究对象之间权力关系的一种前置约束。审批通过一个方案,意味着一群独立的伦理专家对"这样的干预在可接受范围内"画了一条线。
当研究者实际采用的方案越过了这条线,哪怕只是"稍微不同",这个保护机制的根基就已经动摇了。
具体到这里,不同的刺激方式,在动物福利评估中不能自动视为相同。审批文本里的每一个条件——工具类型、施加部位、力度和时间——合在一起构成"已被认可的风险范围"。
踩踏涉及具体的接触面积、压力分布和持续时间。不能因为它与其他方法都能引起防御反应,就跳过对这些条件的评估。
同样,幼蛇和成年蛇在体型、行为发育和应激反应上存在差异。一个没有覆盖新生蛇的审批,不能因为研究对象是同一种蛇,就自动扩大到新生个体。
不是"都是蛇"就能通融。审批必须按具体方案逐项认定。
一个常被拿来类比的情况是食品生产。如果一家工厂申请许可证时写的是特定温度的消毒流程,实际操作换了一个更快的加热方式,即便最终产品检验合格,监管部门也不会说"结果好就行"。
审批的本质是过程控制,而不是结果免责。科研伦理同样如此。如果踩蛇研究可以因为"结果有趣"而豁免程序违规,那么下一个研究是不是也可以用"数据很重要"为由绕开动物福利监管?
这些数据还能怎么读?
一篇论文被撤稿,不意味着它曾经提出的问题也随之消失。蛇在什么条件下更容易采取防御行为,仍然关系到蛇咬伤防治。
但引用这项研究时,需要把“作者报告了什么”和“我们可以据此做什么”分开。头部接触、年龄、性别和温度的差异,是这篇论文当时报告的结果;它们不能因为故事容易记住,就直接变成可靠的防治建议。
实验里穿着保护靴、按固定间隔刺激蛇,和野外有人突然踩到一条蛇,也不是同一情境。真实的蛇咬伤还受到人类活动、遭遇机会、蛇的物种和医疗可及性等因素影响。
要把实验结果用于抗蛇毒血清配置,得有更多独立证据支持。撤稿论文尤其不能独自承担这一步推断。
那只反复接触蛇的脚,留下了一个具体的行为学问题,也留下了一份明确的撤稿记录。讨论研究本身,就要同时把这两件事讲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