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看一会儿,吃饭看几集,做手账时也把手机架在一边——就读于湖南一所高校的黄越,已经看过300多部微短剧。今年之前,她还很抵触微短剧,尤其是AI短剧,直到一次被微短剧广告吸引,点进去看了一两集,才发现“原来微短剧是这样的,确实还不错”。如今,微短剧进入了她的碎片时间,也走进了一些年轻人的职业选择。
这些故事往往一集只有几分钟,多以竖屏呈现,把密集的情节装进小小的手机屏幕。它们有的由真人出演,有的借助AI生成画面、配音。从宿舍里的放松时刻,到课堂和实验室里的创作尝试,大学生既是观众,也开始成为讲故事的人。
在不久前召开的第33届中国国际广告节2026微短剧(短视频)产业创新发展分享会上,“新规元年,价值重塑,微短剧产业的高质量发展之路”成为主题。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短视频工委会主任赵晖发布《AI微短剧产业创新发展研究报告》(以下简称《报告》)。《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5月,国内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达8.51亿人。
近期,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就微短剧相关话题面向以大学生为主体的青年展开问卷调查,共回收有效问卷2291份。调查显示,92.67%受访大学生看过微短剧,其中17.63%受访大学生几乎每天都会看微短剧。节奏快、爽点密集、解压(55.49%),被题材吸引(53.23%),单集短、适合打发时间(44.28%),平台推送多、顺手就看(37.31%)是受访大学生看微短剧的主要原因。

从拼速度到拼内容,短剧市场正在变
从真人微短剧片场到AI短剧工作间,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2026级博士生白洁琼,经历了几番行业变化。她本硕在海外学设计,毕业后干了几年空间设计。2025年,她转向微短剧行业,先后担任统筹、制片和场记。剧组在山西取景,当地派专人对接场地,提供一站式服务。一个剧组三四十人,拍摄周期约一周。
今年5月起,白洁琼转入AI短剧团队。她所在的小组只有8到10人,先“拉表”定下人物、服装、道具、场景4类资产,再按场景分集制作。一部60集到100多集、每集一两分钟的剧,就这样被拆解推进。
团队变小了,工作却未必轻松。“比真人剧组还累。”她回忆,AI生成画面需要反复“抽卡”,等待结果时偶尔要熬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8点半继续开工。提示词里写“脸色惨白”,视频模型就会直译成一张惨白的脸;描述动作稍有矛盾,画面立刻出错。“你要知道AI对你这句话到底是怎么理解的。”
技术在改变制作流程,观众也在形成新的期待。电子科技大学学生赵昱成每天都会看AI短剧。他觉得,现在一些微短剧的画面、服化道完成度挺高,观感已经接近长剧。但他对经营类AI短剧的新鲜感很快消退:店主售卖商品,好人与坏人对立,最终反派得到坏结局。“后面就出现了太多的同质化剧情,完全可以预判剧情,我就有点厌烦了。”
相似的困扰,白洁琼在真人微短剧片场也见过。复仇、重生、霸总类题材扎堆,“相似剧本很多组在拍,拍出来没啥区别,就是演员不同”。调查显示,37.59%受访者认为当前微短剧“良莠不齐,爽剧居多”,35.75%受访者认为“同质化严重,套路化明显”,20.54%受访者认为“精品不少,整体在变好”。
也有作品让赵昱成看到了不同。一部名为《The Accident》的AI短剧曾吸引赵昱成。在他看来,这部剧的人物表情自然,情绪表达贴近真人,服化道和场景搭建也十分用心。主创团队一边制作一边播出,还会听取粉丝反馈,调整剧情走向。这让他觉得,自己也参与到了微短剧制作中。
市场的变化也传导到创作端。浙江工商大学2026届毕业生黄港博从2024年起组织团队投身AI短剧创作,如今公司由约40位年轻人组成,曾经一周产出约10部微短剧。在他的观察中,入局者越来越多,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今年七八月,海外市场也变得拥挤,单部微短剧的收益甚至只有巅峰期的二十分之一。
“观众的口味也越来越高了。”黄港博发现,平台审核越发严格,观众有了更多选择,市场转而给高质量作品更多机会。他和团队开始尝试历史知识类AI视频,“这些深度内容现在反而能收获平台的更多资金奖励”。
赵晖谈到:“生产门槛在降低,但竞争门槛正在持续抬升,‘入门容易、出圈很难’已经成为行业现实。”技术红利之外,讲故事的能力、人文洞察与审美表达,成为创作者需要面对的考验。
在赵晖发布的相关研究报告中,真人、AI、真人与AI混合的内容将分层共存,对应不同受众和商业目标。人类把控剧本内核、人物情感和价值立意,AI负责降本增效,是报告提出的发展方向。

课堂通向片场,入行得有基本功
微短剧的热度正蔓延到高校课堂。中国传媒大学推出微短剧培训项目,将视听语言、叙事节奏、导演技巧及剪辑方法纳入教学,并以“工作坊”形式,由教师带领学员分组完成创作、展映作品。
对于黄港博来说,走进这一行业的起点,也在课堂和实验室。学习数字媒体艺术专业的他,接受过导演、制作、拍摄、视听语言等系统训练。2023年,他就在课堂上学到了AI相关内容。当时AI生成的图片漏洞百出,模型使用需要编程知识,对电脑配置要求也很高。老师的指引和实验室的设备,给他提供了实践想法的“试验田”。
在实验室里“手搓”出一些作品后,他开始尝试带团队制作真正的AI短剧。2024年,团队制作的《桃桃医馆》发布,在相关平台上获得4000万热度值。从一周产出一部到一周产出10部左右,他把课堂上打下的底子用到了实践中。
调查发现,22.33%的受访大学生参加过微短剧相关的创作或者课程学习。35.04%的受访大学生表示有兴趣毕业后或在校期间加入微短剧行业(含AI短剧),其中5.32%的受访大学生已经尝试探索微短剧的制作。
作品得到关注,并不意味着此后一路顺风。作为历史爱好者,黄港博曾尝试制作历史题材微短剧,却发现观众并不买账。一些熟悉历史的观众会在评论区指出与史实不符之处。连续几十、上百集的作品,要还原历史场景,创作者需要相应的知识储备,更高的还原度也意味着更高投入。
说起从业者需要的素养,他反复强调戏剧影视基础的重要性。“不管用不用AI,都要尊重影视行业的一套秩序。剧本、镜头语言,很多都是原先影视行业的逻辑。”他建议想入行的大学生多看经典电影,“到什么时候,审美都是最重要的”。
在黄港博看来,不管载体是电影、长剧还是微短剧,不管是真人实拍还是AI生成,观众始终对画面质量、镜头语言、剧本逻辑有要求。进入行业,既要敢于尝试,也要养成判断内容的眼光。“多看高流量的内容也很重要,可以帮助养成更好的判断嗅觉。”
黄越在实习中也接触过微短剧制作。她发现,看似简单的AI短剧,生成合适的视频片段本身就很费劲。他们制作一个不到两分钟的视频,成本接近1000元。屏幕上几分钟的故事,背后并不是轻轻松松按几下按钮。
调查显示,18.75%的受访大学生认为当前微短剧市场大、机会多、值得进入,56.71%的受访大学生认为有机会,但内容同质化、竞争激烈,12.72%的受访大学生认为新规后会更规范、处于观望状态,2.87%的受访大学生不看好当前微短剧行业、认为泡沫较多。
面对想尝试的年轻人,白洁琼建议“不要等待”,可以先做一个十几秒的小短片,在实践中试错,同时“给AI一点耐心,也给自己一点耐心”。黄港博也鼓励大学生把想法落地:即使不是影视相关专业的同学,也可以尝试制作微观视角的漫剧。

爽感之外,让好故事留下来
“微短剧节奏紧凑,爽感直接,可以在短时间内快速获得心理的愉悦。”每天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刷微短剧,是赵昱成的放松时刻。但看过一两百部后,他发现,爽感转瞬即逝,几乎不会留下记忆点。“我从来没有再次回味过微短剧的剧情。但是《哈利·波特》我会反复观看。”
调查显示,44.47%的受访者看完微短剧后感到“时间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刷了很久”,31.28%的受访者感到“剧情太上头,还想接着看下一部”,30.43%的受访者感到“很解压,心情变好了”,27.70%的受访者觉得“碰到好内容,收获颇多”。
放松之余,如何避免被剧情牵着走?赵昱成把微短剧和现实分得很清楚。剧中人物一夜成功的经历,并没有影响他的价值观。“我觉得它没办法和我的现实生活联系起来,而且我也知道它只是微短剧而已,它是我用来放松的一个工具。”
黄越听说过有人刷微短剧“停不下来”,也听说身边有人因此上班迟到。对她而言,重复的剧情却会消磨追剧的兴致。与朋友交流后,她发现,自己的App总推同一类型的微短剧,朋友的手机里却有很多她感兴趣、从未刷到过的作品。看什么,不应只由推送决定;让消遣适可而止,也需要观众保有自己的判断。
投入时间却没等来好故事,也会让黄越失望。有些剧看了四分之三,剧情突然变得无聊,仿佛要“烂尾”。“我很气愤,觉得白在这里投入了时间,它欺骗了我的感情。”她说,有时剧情越来越无聊,自己干脆就不想看了。
年轻观众并不只想要密集的反转。黄越看过一部小吃店店主穿越到古代的微短剧,主人公为缺少粮草的将军置办粮草,安顿流离失所的边关百姓。“她的帮助让一个个家庭找到了希望,让人觉得很温暖。”这份温暖,让她记住了故事。
她也期待更多原创内容,尤其反感角色面貌融入明星或其他IP角色样貌的“融脸”现象。“我更希望微短剧的形式是AI的,但所有的内核是人们原创的、有新意的。”
赵昱成的期待同样落在故事和人物上。“我不挑题材,但是希望微短剧有记忆点,剧情有悬念,让人有持续看下去的欲望。”他希望演员能有各种各样的情绪,而不是只有大吼大叫。
调查显示,79.22%的受访大学生认同“微短剧内容还需要更加精致、好内容才能经得起市场考验”。内容还需要更精致(剧本、表演、镜头、服化道),好内容才能经得起市场考验(63.59%);减少同质化套路(逆袭/复仇/打脸扎堆),多出有新意的题材(60.01%);现实题材、有作者表达的作品再多一些(34.48%);规范版权与AI生成内容,行业更合规(30.71%);加强平台审核,减少低俗、擦边内容(22.99%)都是受访大学生对微短剧行业发展的期待。
让好内容被看见,也需要创作者、平台共同努力。赵晖发布的相关研究报告提出,拓展现实主义、传统文化、文旅非遗、科普教育等题材,完善原创校验、训练素材版权管理等机制,建立兼顾社会效益、文化价值与商业价值的评价标准。
读博期间,白洁琼想把AI短剧引向更文艺的方向。学空间设计出身的她对古建筑情有独钟,计划用三五分钟的AI短剧讲述古建背后的传说,让青少年用更轻松的方式对古建产生兴趣。在她心中,好的微短剧,画面要精品,题材也要精品,“更重要的是,刷完一部短剧后还能让人想上3天或一周”。
(应受访者要求,赵昱成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