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安全,是商业行为的前提。
在电子商务时代,支付宝构建了一套可信任的“担保交易”机制,解决了陌生人在线上交易的信任难题。进入AI时代,当智能体(Agent)开始进入交易环节,谁能成为AI时代的支付宝,解决Agent的身份认证、授权、风控,搭建新的信任基建?
在2026年9月举办的外滩大会期间,中国金融科技公司蚂蚁集团披露,其2025年9月11日推出的“AI付”,在真实商业场景中的Agent支付已突破3亿笔,服务用户超过1亿,覆盖大模型、AI创作工具、智能硬件、电商和本地生活等12类场景。
这个数字,目前仅为支付宝一年约3000亿笔交易数量的千分之一。2026年年中,机器人(Bot)流量已经超过了人类对HTML网页的访问流量;随着AI对人类社会的快速渗透,Agent支付超过人类支付也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说传统支付安全的核心是“确认是谁发起一笔交易”,即KYC(know your customer),AI时代智能体(Agent)支付最需要解决的,是如何证明Agent在支付的这一刻仍然代表正确的人、运行在可信环境里,并且只在被授权的范围内执行用户真正想做的事,即KYA(know your agent)。
目前,国内外多数Agent支付项目仍以首笔验证、协议发布和商户接入为主要的里程碑数据,蚂蚁集团已经从“把Agent支付跑通”进入“亿级真实交易发生以后怎样治理Agent”的阶段。
2026年9月11日,蚂蚁集团发布了面向Agent商业活动的信任基础设施“APASS”,并称其已接入超过100万个Agent,其中已激活11万个,覆盖442家智能体服务供给方。
蚂蚁AI支付安全负责人陈树鹏向南方周末解释,APASS不是简单再给Agent建一个身份,而是面向智能体商业的一整套信任基础设施,以持续核验的身份框架为基础,将用户授权、意图安全、运行时的风控和可信存证贯穿交易过程。伴随着AI支付走向规模化,需要让Agent可识别、可授权、可约束、可追踪,让用户意愿得到保障,让相关主体的责任可追溯。
以下是南方周末研究员对陈树鹏的访谈。
“APASS是一整套基于KYA理念的信任基础设施”
南方周末:Agent进入支付环节,带来了哪些变化?
陈树鹏:支付的核心是信任,今天信任的本质没有发生变化,只是信任的对象和面貌发生了变化。Agent没有打破移动支付时代的清算和支付网络,只是在这个网络上多了一个Agent角色参与交易。所以,支付协议本身没有本质变化,但是支付指令发生了变化。
过去用户点App,支付报文非常清晰,比如3元买一瓶水,商户是谁、金额多少、参数是什么,都很结构化;到了Agent时代,用户可能只说一句“帮我买瓶水”,或者“5元以内的苏打水”。这时候除了身份,又多了一个新问题,就是怎么理解和判断用户的意图。
南方周末:给Agent一个固定ID,是不是就能解决身份问题?
陈树鹏:传统的支付宝,用户不能随意改代码,但Agent却不是这样。Agent是开放生态,它可以任意移植,用户、开发者、商家都可能动代码、装东西、迁移环境。因此,Agent运行时的身份确认非常重要。真正推进交易时,我需要知道它是不是换了机器、换了环境,不能只是发一个ID、做个备案,身份问题就解决了。
南方周末:APASS把Agent身份拆成基础身份、运行时身份和责任主体身份,它们分别代表什么?
陈树鹏:“基础身份”可以理解为对Agent代码做“软件指纹”,先回答这段Agent到底是谁,确认智能体的来源与能力。“运行时身份”用于确认当前实例,看的是它现在跑在哪里、环境有没有变化——程序可能没变,但从家里电脑搬到公司电脑,或者迁到云上,运行状态就已经不同。“责任主体”用于确认行动归属。
我们开玩笑说Agent可以做各种“背锅”的事情,但在商业社会里,Agent本质上是代理,不能真正承担责任。所以这三层不是为了给Agent多发几张证,而是为了把“它是谁、现在还是不是原来的它、出了事找谁”都说清楚。
南方周末:所以,APASS并不是要给Agent多发一张“身份证”?
陈树鹏:对。我认为这个框架不仅仅是一个ID。系统里当然可能有ID映射,但很难用一个静态编码去表述Agent。它的记忆会变、模型可能切换、电脑和服务器会换,责任主体也可能变化。我们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整套基于KYA理念的信任基础设施,通过智能体可信身份产品和智能体风控服务,建立起身份与行为两条信任链。
南方周末:身份确认以后,Agent是不是就能代表用户自由行动?
陈树鹏:身份只是第一步。Agent有了身份以后,只能在一定的授权范围内办事。像自动驾驶一样,蚂蚁把Agent支付等级划分成了L1、L2、L3,用户信任Agent到什么水平,就愿意把多少控制权交给它。用户可以决定给它50元/月还是1万元/月,也可以决定让它自动执行还是到支付确认页由人最后点一下。
南方周末:L1、L2、L3三个支付等级,具体是怎么区分的?
陈树鹏:衡量的标准就是Agent参与的程度有多深。L1是Agent帮你进行搜索、选品等操作,最后支付确认还是人来完成。L2是用户委托它完成一件事,比如“帮我买杯咖啡”,咖啡已经选好、金额又在授权范围里,如果再让我重复点一次确认,可能就是多余动作。L3更像复杂任务,比如你说“帮我把PPT做完”,Agent为了完成这个目标,可能查付费论文、买模板、买图标,中间发生多笔购买,你不需要逐笔确认,最后它交付给你的是一个结果。
我们的判断是,过去是本人操作,现在逐渐变成目标、意图驱动,中间有多少节点,它可以自己完成。
南方周末:你们会不会给Agent做一套类似“征信分”的系统?表现越好,支付权限就越高?
陈树鹏:这里有两个层面的问题。第一层永远是用户自己的授权,你给它多少钱、给不给自动执行,这是用户自己的选择。第二层才是蚂蚁对Agent的信任,即对其识别能力和履约表现的判断。现在这部分还比较早,有点像给Agent做“大众点评”。我们可以看背后的责任主体,也可以看本地环境、意图对齐和履约表现,还可以看它是不是每天在正常做任务,还是在薅羊毛、领券、修改位置、恶意抢资源。对不同模型、不同框架的指令遵从能力,我们也会有一定的判断。
南方周末:这个判断,是由你们一家完成吗?
陈树鹏:对。不同公司掌握不同的信息。支付宝更了解支付和交易行为,终端厂商知道本地环境,Agent平台知道上下文和执行过程。我们已经在做基于隐私保护的联合风控,不需要把原始数据全部给我,可以给我结果,或者给脱敏后的表征。这样在不碰原始数据的情况下,也可以一起判断这笔交易是不是在可信范围内。
没有安全护栏,Agent就是在“裸奔”
南方周末:你们将信任判断的核心放在Agent的“意图”上,怎么判断?
陈树鹏:至少有三个部分。第一是提示词,第二是从上下文里提炼出来的东西,第三是Memory,也就是对用户长期和短期的理解。比如我去上海,可能习惯从杭州西站坐早班高铁,也有座位偏好。Agent如果有历史记录,就能更懂我。谁更了解用户,谁就能给用户更好的体验。但有一点比较确定,原始意图肯定来自用户,后面再怎么推断,也不能脱离这个原始意图。
南方周末:那你们是否会读取大量Agent上下文?是否涉及用户隐私?
陈树鹏:不需要把所有内容都拿过来。Agent平台本身会看上下文、Memory,这是它每天在做的事情;支付宝做支付风控,只获取必要信息,同时和生态伙伴做隐私保护的联合风控。不同公司掌握的信息不一样,支付宝更了解交易行为,终端厂商知道本地环境,Agent平台知道上下文和执行过程。我们可以在不碰原始数据的情况下,由对方给结果或者脱敏后的表征,一起来判断这笔交易是不是在可信范围内。
南方周末:Agent为了完成任务会去网页、工具、第三方服务里“跑”,最大的风险在哪里?
陈树鹏:我们观察了几个月,Agent真的会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它出去“逛一圈”就可能被投毒,或者误入钓鱼网站;它也可能安装第三方Skill,把不安全代码带进来。这导致支付的前置链条被拉得非常长,每一步都可能变成不安全输入,生态里的防守会很困难。
在没有安全护栏的情况下,Agent就是在“裸奔”。比如Agent浏览网页,但网页里藏了一段恶意指令,让它忽略原来的预算,改买另一件商品。这属于我们说的“间接提示注入”,也是目前Agent安全里非常靠前、非常难防的一类风险。模型处理长任务时注意力会分散,中间如果被注入指令,甚至会让它“忘掉”原来的任务,或者被带偏。举个例子,用户只想买一瓶水,但Agent被投毒后去买了黄金,甚至同城送到另外一个地址,接收方也不是你。整个任务已经不是你下达的,但你可能还不知道,这笔支付已经把钱花掉了。
南方周末:你们怎么应对?
陈树鹏:我们的应对方法是分成三层。第一层是始终保留用户最原始的任务来比对。中间怎么绕都没关系,最后要看用户一开始到底要什么。今天买了黄金,但原来只是买水,我们会去比对这个偏差。第二层看运行时,它是不是访问了钓鱼网站,UI、工具调用里有没有提示注入,本地环境有没有异常。第三层再回到交易行为:这个用户从来没让Agent买过黄金,这次突然买黄金,就非常值得注意。单靠用户自己很难把这些事情都判断清楚,所以我们才会说在AI时代“你敢付,我敢赔”。这句话很有勇气,对我们的安全模式也很有挑战。
南方周末:意图判断的成功率或者有效性,要怎么衡量?
陈树鹏:在我们的三层防御架构里,第一层意图对齐的覆盖能力目前在95%左右,剩下的5%就是无法初步判别的意图。第一层看不清楚的,会继续流到第二层运行时检测,运行时还看不清的,第三层再进入传统行为风控。它是漏斗式的:第一步意图对齐,第二步锁住整个执行环境,第三步回到风控体系。整个链条包括身份颁发、运行时、意图对齐、风险判断和最后支付放行。
南方周末:发现异常以后,是提醒用户还是直接拒绝?
陈树鹏:不是只有一种处理方式。可以直接放行,也可以先Hold住,再拉起二次确认,通过App、短信、电话去问“这是不是本人意图”。风险很高时可以直接拒绝,并提醒用户。新业务或者我们没有足够把握的业务,优先做二次确认,而不是简单拒绝。超出授权范围或者安全边界,就把用户本人拉回来。
什么时候“你敢付,我敢赔”?
南方周末:目前多数Agent是基于大语言模型(LLM),这些模型还存在“幻觉”,比如金额、小数点、日期、地点看错了,但支付链路本身完全合法,这怎么防?
陈树鹏:这个本质上还是模型和Agent对指令的遵从问题。模型确实可能把金额搞错,对小数点不敏感。第一层,模型厂商通过后训练提高指令遵从;第二层,我们和生态伙伴联防联控,把实际动作和用户的原始意图对齐;第三层回到支付风控,看交易是不是符合用户的历史行为。它不是一个模型能解决的事情。
南方周末:所以,你们不是“用一个大模型看住另一个大模型”?
陈树鹏:不是。我们的能力框架是一套体系,但模型不是同一个模型。有意图对齐模型,也有欺诈支付风控模型,不同业务进来以后,安全系统按顺序走,不同场景有不同策略和权重。不能理解成一个业务对应一个模型,更不能理解成一个大模型包打天下。我们的风控系统是一个大体系。
南方周末:如果Agent在合法授权的范围内买错了东西,你们也赔吗?
陈树鹏:我需要重申,“你敢付,我敢赔”现在更多指盗用。比如Agent或者账户被盗,如果你已经安装、开启了我们的安全能力,最后仍然出现资金损失,那说明我们能力没有做好,我们应该保护用户、做兜底。
如果Agent是在合法授权里做了错误决策,比如模型选错商品、意图理解偏差,或者商户履约货不对板,我觉得这更像交易争议,不完全是传统风控。我们会把交易链路的证据保留下来,再区分到底是Agent平台、模型、商户还是履约服务的问题。
南方周末:未来商家会不会识别“这是Agent在买”,然后专门给Agent涨价,形成新的算法价格歧视?
陈树鹏:我们在APASS里还没有看到所谓的Agent“杀熟”问题,有人开玩笑说“羊还没有长大”, 市场还比较早。我觉得未来是可能出现的,反过来,Agent也有一个优势:它可以到处询价,可以全网比较,还能关注历史价格曲线。如果后台真的识别出“这是Agent在询价”,专门给它一个价格,那Agent也需要学会识别这种情况。这个问题最后还是要靠整个生态一起解决公平性和竞争性。
南方周末:你如何给Agent支付安全现在面临的风险排序?
陈树鹏:我会把意图安全放在最上面。只有意图对齐,任务才能真正交付。
下面几个支撑柱子:身份安全,运行时安全,供应链安全。供应链在Agent时代被明显放大了。过去App集成第三方代码要经过审批和安全评审,现在用户和Agent每天可能装很多Skill、MCP、SDK,供应链风险自然会放大。
南方周末:针对Agent的持续核验一直在进行,这会不会影响支付体验?
陈树鹏:如果先把意图模型额外的耗时抛开,整个运行时的风控大约可以控制在50毫秒以内。很多环境和身份检测不需要大模型,本身很快。我们还有同步、异步和更长周期的检测,不是只在支付那一刻判断,很多计算提前已经做了。意图安全需要模型时开销更大,我们做端云协同:能在端上完成的轻量检测尽量在端上做,真正推进支付时,服务端再做必要的信任判断。
由AI发起的支付,何时超过人类?
南方周末:APASS是蚂蚁自己的封闭标准?
陈树鹏:我们的出发点不是做一个闭源体系,而是希望行业共同建设。智能体商业只有网络效应做起来才有意义。不同公司掌握不同维度的身份和风险信息,未来要通过机制和技术规范实现互认,而不是所有身份都由蚂蚁一家判断。
这也是IIFAA智能体可信身份工作组成立的初衷,解决现在AI支付面临的最核心问题之一,也就是Agent身份认证统一。(注:2026年9月10日,IIFAA智能体可信身份工作组成立,并发布国内首份针对智能体支付身份认证共识的报告《智能体身份可信化框架》,首批有五十余家机构加入。IIFAA是2015年由中国信通院、蚂蚁集团、阿里巴巴、华为、中兴、平安科技等联合发起的可信身份认证生态联盟。)
现在汽车里有Agent,手机里有Agent,桌面上自己装的是Agent,机器人也是Agent;同一个品牌可能又有主Agent、子Agent和不同实例。如果行业连“一个Agent到底怎么定义”都没有共识,后面的身份标准和责任体系就很难完全对齐。这个问题最终不只是企业自己解决,还需要检测认证机构、监管部门和产业一起参与。
南方周末:这种互认会不会最后变成一个唯一ID,把用户信息都集中到一家公司?
陈树鹏:不是。Agent身份本来就不应该只有一个维度。可以类比人:人有身份证,但办理不同业务时还有驾驶证、职业资质等证明。Agent也是一样,它本身是谁、代表谁、当前运行环境是否安全、有没有特定的业务资质,会由不同机构提供证明。未来希望不同生态遵循共同的机制和技术规范,能够互相识别、互相信任。KYA(know your agent)不是把所有原始信息集中起来,而是在具体交易里证明“现在需要证明的那件事”。
南方周末:你认为Agent支付真正成熟的标志是什么?
陈树鹏:我想引用一个说法:当AI发起的支付笔数超过人类直接发起的支付笔数,它就真正成熟了。具体时间不好说,因为现在增长速度不是线性的。模型能力变化太快,一旦出现新的拐点,增长可能非常快,按过往经验做的时间估算很容易失效。
南方周末:这个拐点最可能先出现在哪里?
陈树鹏:我现在更看好办公和效率场景,越来越多办公入口都在Agent化。Agent不只是帮你生成一段文字,它会调用数据、找资料、做PPT、购买数字服务,把整个任务交付出来。所有入口形态变成Agent以后,支付载体、协议和形式都会跟着变化。我们的场景和支付本来就是一个生态,生态发展起来,支付自然会跟着起来。
南方周末研究员 徐庭芳
责编 黄金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