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肯家族办公室有限责任公司创始人、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斯坦利·德鲁肯米勒，2024年10月16日星期三拍摄于美国纽约。图片来源：Michael Nagl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几周前，对冲基金投资人斯坦利·德鲁肯米勒在《华尔街日报》发表评论文章，批评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通过加码买入长期国债来压低收益率的决定。这篇文章引发争议，倒不是因为德鲁肯米勒公开批评自己的昔日门生，而是因为文章撰写过程中疑似使用了AI。
一些读者将这篇文章输入AI检测工具Pangram，结果证实了他们的怀疑。随后批评声四起，有批评者将这篇文章称为“Claudeslop”（指充满AI生成内容的低质量文字），质疑文章究竟是否有任何文字出自德鲁肯米勒本人之手；还有人在争论，《华尔街日报》评论版编辑是否有义务阻止AI生成的内容在其平台上发表。尽管一些批评者期待撤稿或道歉，但德鲁肯米勒和《华尔街日报》却选择为使用AI辩护。德鲁肯米勒回应称，他并不为使用AI感到羞愧；《华尔街日报》评论版编辑也公开力挺他，称文字或许并非由德鲁肯米勒执笔，但文中的观点确实来自他本人。
诚然，公众人物向来有演讲稿撰写人、编辑、研究人员和代笔人，帮助他们把想法付诸文字。那么，AI为何要另当别论？难道真有人认为，一位亿万富翁金融家会不借助任何外力，独自撰写一篇评论文章吗？但承认这一现实，也意味着我们必须正视社会在AI使用上的双重标准：金融家使用AI撰写评论文章尚可接受，但对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在大多数其他场景下使用AI，却可能演变成一桩令人难堪的丑闻。
过去几个月，多位文字创作者因使用AI而饱受舆论质疑。亚历克斯·普雷斯顿在《纽约时报》发表的书评，被指与同一本书的另一篇书评高度雷同。普雷斯顿随后承认，相关段落由AI工具添加。《纽约时报》为此刊发编辑说明，明确指出此举违反该报准则。一本非虚构类AI题材图书的作者史蒂文·罗森鲍姆，则被曝在书中捏造了真实人物的引语。外界同样将这一尴尬错误归因于作者使用AI。知名YouTube博主、科普传播者汉克·格林，也因在视频中使用了一句典型的AI套话，遭到粉丝批评。他随后承认，自己确实依赖ChatGPT撰写视频脚本。类似事件远不止这些：一次尴尬的疏漏或错误，就足以让此前秘而不宣的AI使用行为曝光于众。
然而，有些人即便没有明显失误，也未承认使用AI，相关指控却已经损害了他们的事业和声誉。小说家米娅·巴拉德和杰里·法拉德均因被指控使用AI创作书稿，原本报酬丰厚的出版合约化为泡影。文学杂志《格兰塔》决定不再刊发“英联邦短篇小说奖”（Commonwealth Short Story Prize）获奖作品，起因是该奖项最近一位获奖者因涉嫌使用AI而饱受批评。在几乎所有这些案例中，有关未披露AI使用情况的指控，都有Pangram等AI检测工具作为佐证。这类工具会评估文本中有多少内容出自机器、多少出自人手，并据此打分。值得注意的是，此类指控并未击垮所有作者。科幻爱情小说作家H.M. 沃尔夫自费出版的小说成了畅销书，随后获得出版巨头西蒙与舒斯特（Simon & Schuster）高达七位数的出版合约，但她不久便遭到使用AI的指控，Pangram的检测结果成了证据。尽管如此，由于她本人坚决否认，又有忠实粉丝的支持，加上公众普遍怀疑AI检测工具的可靠性，沃尔夫才得以躲过同行们遭遇的厄运。
当然，像德鲁肯米勒这样的对冲基金投资人无需取悦粉丝。他面对的是客户和读者，这些人只在乎他的金融观点，至于表达观点的文字是否由他亲自逐字推敲，其实并不重要。《华尔街日报》的评论版似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在商业、科技等领域，用AI写作似乎远远算不上什么禁忌。记者泰勒·洛伦兹最近用Pangram检测了Substack上几份最热门的新闻通讯，发现科技类内容中AI生成文本占比最高。这或许表明，这类读者并不排斥AI生成的文字。
对于哪些人可以公开使用AI、又该如何披露AI使用情况，社会标准竟如此不一致，这正反映出不同受众乃至整个社会对AI的态度千差万别。今年8月初，当Anthropic宣布将在Claude生成的文本中嵌入隐形水印时，观察人士反应不一：有人称赞这是迈向透明的一步；有人则坚决反对，认为这会让那些只将Claude用于编辑、校对等正当用途，而非直接生成文本的人，平白无故背上嫌疑。
既然AI的发展已不可逆转，我们必须学会如何以合乎伦理且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方式，与这一新工具共存。
在我看来，唯有彻底的AI透明，才能让这一切成为现实。与其在每篇作品发表后扮演“AI侦探”，选择性惩罚那些被查出使用AI的人，不如建立一套新的披露标准。每篇评论文章、新闻特写、小说手稿、大学论文等，都应附上一份类似参考文献的说明，既列出所引书籍、研究和文章，也写明AI参与创作的具体方式。
内容的成败，应当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阅读和互动，而他们的选择，建立在充分了解创作过程中是否以及如何使用AI工具的基础之上。每家出版机构都应公开表明对AI使用的立场，至于读者是否还愿意阅读其报道，则交给自由市场去决定。
我把这种新型“参考文献”称为“人工投入证明”。它可以让读者了解，一篇作品究竟凝聚了多少人类的心血。它回答了几个关键问题：创意从何而来？AI参与了哪些环节？人类实际做了哪些思考？创作者不愿披露AI使用情况，往往是担心因此遭到受众排斥。但与其因为害怕招致反弹而遮遮掩掩，让猜疑和不确定蔓延，创作者和出版机构不如尽可能透明地说明是否以及如何使用AI，并对这种使用负责。如此，反而有机会赢得受众的信任和好感。
已有一些平台迈出了这一步。作为全球最大的PC游戏平台，Steam要求发布游戏的开发者披露AI使用情况。相关要求非常细致，不仅区分“预生成”和“实时生成”的AI内容，还要求开发者说明相应的安全防护措施；若游戏包含实时生成的AI内容，玩家还可举报违法内容。当然，这套机制尚不完善，游戏发行商仍然可以通过模糊表述蒙混过关。但它至少反映出受众了解内容创作过程的真实诉求，代表了正确的方向。
只要AI相关的伦理问题仍然存在，例如AI公司如何使用相关资源、如何利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训练模型，以及AI如何扭曲我们的社会和经济结构等，就总会有一部分公众拒绝以任何形式使用AI。但即便如此，透明公开也比一味拒绝更能推动行业各方承担起责任。AI检测工具可以发挥作用，但终究无法替代一套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AI使用披露机制，无论使用者是撰写评论文章的亿万富翁，还是写研究论文的研究生。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永无止境的“抓现行”游戏里，一次次扮演“AI侦探”，不如学学德鲁肯米勒，坦坦荡荡地承认使用了AI。但愿下一次，他能在文章发表前就主动披露。
本文作者埃丽卡·达万是领导力专家、主旨演讲人，著有《数字肢体语言》（Digital Body Language）一书。她的新书《善用大脑：在“自动驾驶”时代进行更深入的思考》（Use Your Brain: Think Deeper in a World on Autopilot）将于2027年1月由圣马丁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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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刘进龙
审校：汪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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