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笔交易被监管否决,资产价格通常会往下走。买家池子变小,退出通道收窄,潜在竞购者离场,金融学对此有现成的说法:流动性折价。
Manus 走出了相反的曲线。
这家公司在 2025 年 3 月以“全球首款通用型 AI 智能体”的身份上线,四小时官网访问量破千万,邀请码在二手平台被炒到十万元。2025 年 12 月 29 日,Meta 宣布收购它,交易价值超过 20 亿美元,创始团队整体并入,创始人肖弘将出任 Meta 副总裁。2026 年 4 月 27 日,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设在国家发展改革委)对这笔收购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当事人撤销交易、恢复至交易前状态。这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2021 年施行以来,首个被公开叫停的 AI 领域外资收购案。
五个多月后,10 月 8 日,Manus 母公司蝴蝶效应宣布完成超过 5 亿美元新一轮融资:博裕投资、IDG 资本联合领投,腾讯、红杉中国、真格基金等老股东跟投。据彭博社等多家媒体报道,投后估值约 40 亿美元。
时点 | 定价方 | 性质 | 价格 |
|---|---|---|---|
2025 年 12 月 | Meta(美国战略买家) | 跨境并购,取得 100% 控制权 | 超 20 亿美元 |
2026 年 10 月 | 博裕、IDG 领投,腾讯、红杉中国、真格跟投 | 境内资本成长轮融资 | 约 40 亿美元估值 |
同一份资产,被监管禁止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之后,价格翻了一倍。
这个案例需要所有业内人士仔细看看:价格为什么涨、监管拿到了什么、以及两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两个价格
定价权先换了手。
中国AI公司过去的价格天花板,基本由美元基金和美元买家决定。Manus 自己就是例子:2025年4月,它完成Benchmark领投的7500万美元融资,投后估值约5亿美元,定价的是硅谷风投。
这一次不同。领投的博裕、IDG是市场化PE/VC,跟投的是腾讯、红杉中国、真格。约 40 亿美元这个数字,由中国背景的资本给出。估值锚从“美国巨头愿意出多少”,变成了“中国资本认为值多少”。
第二件事,折价变成了溢价。
按常规金融逻辑,一个资产被禁止卖给最有钱的买家,应该打折。结果它拿到的是溢价。溢价的来源不难理解:一笔被明确“不能出境”的资产,在境内是稀缺的。愿意出价的买家知道,竞争对手里不会再出现Meta,也不会有下一个美元巨头。这本质上是稀缺性溢价叠加政策溢价。
第三件事,出价的是财务投资人,而非国家队。
领投方是博裕、IDG 这类市场化机构,不是国资平台接盘。对“这是不是一次政策性安排”的疑问,投资人结构本身是一个回答:定价出自市场化机构的投资决策,而非行政安排的救助。
但名义价格翻倍,不等于单位价格翻倍。
2025年12月,Manus官宣年度经常性收入(ARR)突破1亿美元,彼时公司员工105人,平台累计处理超147万亿个 Token;到2026年6月底,据财新和 The Information报道,其ARR已达4亿至5亿美元。若按当时媒体披露的 Meta 收购对价20亿至30亿美元区间粗略测算,收购价对应约20至 30倍ARR;以本轮约40亿美元估值计,倍数收缩到约8至10倍。
收入涨得比估值快。境内资本给的总价更高,单价反而更保守,估值倍数回到了收入的刻度上。
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时间因素:ARR从1亿美元涨到4亿至5亿美元的这段时间,大部分落在Manus名义上属于Meta的时期。有分析认为,其增长部分受益于Meta的广告系统与大客户资源。独立运营后的获客能力,要靠下一个季度的数据验证。
从否决到导流
叫停一笔收购,本身不构成样板。“不许卖”是最容易做的一步。真正难的是叫停之后怎么办:团队会不会散,公司会不会死,下家会不会从此不敢在中国做 AI。
Manus这条给出了一个完整闭环:
发现敏感资产 → 安全审查叫停外资并购 → 境内市场化资本接盘 → 给出更高估值 → 公司按原路径继续商业化
实际执行比这个链条多一步。叫停之后,先由创始团队联合腾讯、红杉中国、真格等原有投资者,以约20亿美元估值从Meta手中回购股份(彭博社 7 月报道;腾讯接手Benchmark所持股份,成为最大外部机构投资方),再由博裕、IDG 领投新一轮融资。9月1日,Manus宣布恢复独立运营,由肖弘、张涛、季逸超组成的原创始团队继续领导公司。境内资本的接盘分了两步:先回购,再增资。
这个闭环把监管的动作从“杀伤性否决”变成了“定向导流”。监管传递的信号不是“AI 资产不能交易”,而是“AI核心资产不能出境,但在境内可以被很好地定价”。
“样板”的意思是,以后再出现同类案子——模型公司、Agent 公司、数据资产被外资并购——这条处理路径可以直接套用:叫停,引导境内资本接盘,市场化定价。
对企业方而言,账也变了。既然留在境内同样能拿到好价格,“提前迁册跑到海外”的动机被削弱。Manus 此前的路径恰好是反面教材:2025 年 6 月,它将总部迁至新加坡,运营主体变更为 Butterfly Effect Pte,大幅裁减国内团队,停止中国境内所有服务和运营。官媒后来将这类操作概括为“洗澡式出海”,并给出八个字的评价:这条路走不通。
监管最想要的效果,是让下一个想走这条路的公司,在出发之前重新算一遍账。
示范效应
这套说法里藏着一次压力测试。
如果 Manus 被叫停后融不到钱、估值腰斩、团队出走,监管就只是砸了一笔交易,示范效应将是反向的。
现在的结果是资产没跑、估值翻倍、投资人阵容更强,示范效应才转为正向。
监管的有效性,最终要靠资本市场的接盘能力来验证。发改委的禁止决定只有一页纸;博裕、IDG 账上到位的 5 亿美元,才是让这套路径真正成立的部分。这也是“样板”最需要盯住的环节:境内市场对AI资产的定价能力,是整个闭环的承重结构。
据报道,Manus 正探讨重组架构,为赴港上市做准备。接盘机构存在明确的退出期限,IPO 是必然选择。如果港股市场最终接住这家公司,闭环才算完全闭合;如果接不住,“境内可以被很好地定价”目前只成立于一级市场。
未决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管辖权的外延。
Manus 的运营主体在交易前已迁至新加坡,仍然能够叫停,依据大概率是“技术、团队、数据在中国境内形成”。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沈姿英的公开解释是,中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是穿透式的,遵循“实质重于形式”原则:“表面上看,Meta 收购 Manus 发生在两家境外企业间,实际上,其涉及的底层资产全都源于中国,无论是技术、算法、数据还是人才。”
这个管辖逻辑的外延极宽:任何在中国长出核心技术的AI公司,无论注册地搬到哪里,都可能被纳入审查范围。这一点如果坐实,才是“样板”真正的威慑力来源:它改变的是所有中国 AI 公司的架构选择。
第二个问题是估值的口径。
约 40 亿美元是否包含优先清算权、是否包含老股转让,未见公开披露。这些细节都会影响“溢价一倍”这个结论的含金量。倍数收缩(20 至 30 倍 ARR 降至 8 至 10 倍)已经说明,名义翻倍之下,单位价格其实在收紧。此外,老股东在回购环节支付的对价(约 20 亿美元)与新进入资本的估值,也未必在同一口径上。
所以对“重定价”的准确表述是:总价重定价了,单价没有。这场交易确立的是“境内资本可以给中国 AI 资产定出更高的总价”,至于这个总价里有多少是稀缺性与政策带来的、有多少会随 IPO 的定价被市场重新校验,要到港交所的招股书里才能看到答案。
9月28日,肖弘在发布 Manus 2.0 时写过一句话:“我原来以为我们的旅程只是一个注释就结束了,没想到也有机会书写一个章节。”这句话原本说的是产品。放在这一年的资本曲线里,它也成立。只是这个章节由谁定价、在哪里写完,已经不完全是写它的人能决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