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用AI筛人，求职者用AI练习。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创
作者 | 金玙璠 李梦冉 王汉星 雷晶 陈丹
编辑 | 陈丹
这个秋招，求职者最常遇到的“面试官”，可能是AI。
简历刚投出去，测评链接和AI面试邀请就到了邮箱，要求限时完成。屏幕中间，一张仿真人脸盯着你，念题、计时、追问。你低头，它可能会弹窗提醒；回答太短，分数也许就不够。
AI面试几乎成了招聘流程的常规环节，有的放在第一轮初筛，有的夹在HR面和业务面之间，有的放到最后，像是一场英语水平测试。企业把筛人的工作交给AI，求职者却要花更多时间证明自己值得被一个真人看见。
面试中，有些场面让人无所适从。应聘机械工程师，AI却抓着一句C++问个不停；有人被要求脱下外套，上传全身照；有人穿着睡衣面试，也有人入职后才知道，连仪容仪表都算了分。为了过AI这一关，部分求职者先让AI扮演面试官陪练；也有人在AI提问的同时，让另一个AI生成答案，照着念。
一位27届毕业生投了600份简历，面了15场AI，只见过7次真人面试官，至今0 offer；有人面了30场AI，真人面试只有5场左右。不少人对着屏幕说了几十分钟，最后只等来一个“未通过”，没有任何理由。
我们和5位求职者聊了聊：在AI面前，他们怎么答题、揣摩、讨好，又怎么一点点变成答题机器。
01.入职后我才知道，AI面试连仪容仪表都算分
沈扬｜25岁 杭州26届毕业生
今年4月，我入职了一家车企，做职能岗。
去年秋招，我没怎么正经找工作，一直在实习。本来想着能争取留用，结果最后被告知，部门没有HC，我就只好辞掉实习，全力准备春招。
找过工作的人都知道，到了春招，好岗位在秋招时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三四月份，我陆续面了十来家公司，一边面试一边积累经验。4月，看到之前实习的那家车企又放出了一个岗位，和我的经历特别匹配，我就重新投了简历，最后拿到了offer。
今年找工作，大厂小厂基本都有AI面试环节，各家差别挺大的。大部分是中文问答，最后再加一段英文。
我入职这家的AI面试比较特别，全程用英语，包括英语问答、口述作文、复述中英互译几个环节，一共二三十分钟。屏幕中间是一个数字人，占了差不多三分之二的画面。
还有一点不一样。其他公司的AI面试基本都放在招聘流程前面，这家却放在最后。HR聊过了，业务面试也通过了，才轮到AI面试。感觉它更像是一场英语水平测试，给求职者的英语能力定个级。
真人面试官各有各的偏好，有的看重自信，有的看重逻辑。AI不会。它问的问题不会让你答不上来，而且你答完它还会追问，让你一直思考。我觉得不管你是不是容易紧张的人，在AI面前，发挥都更贴近真实水平。
有个事我是入职后才知道的：AI非常在意仪容仪表，整个人的状态都算分。我还挺庆幸，虽然在家面试，基础仪表我还是收拾了的。
要说经验，我总结了几条。
第一，状态要积极。很多人觉得AI面试很随意，其实它很大程度上决定你能不能进下一轮。
第二，表达要自信、有逻辑。比如讲一段经历，最好先概括自己做了什么，再逐一展开。这样AI更容易识别你的回答重点，也更容易顺着你的思路追问。
还有一点，把时间说够。系统给你5分钟，不要只说1分钟就点结束，可以放慢语速，说一段，停两三秒整理思路，再继续讲。如果过早结束，回答可能不够充分，达不到评分要求。
现在也有人“用AI对抗AI”。AI面试官刚问完问题，豆包就生成答案，求职者直接照着念。这算不算作弊？我觉得要看怎么定义。
在我看来，AI本来就是一种工具。企业可以用AI提高招聘效率、筛选求职者，那求职者为什么不能借助AI，提高自己的面试成功率呢？
02.投了600份简历，面了15场AI，我依然0 offer
莫莫｜00后 四川大学 人力资源管理27届毕业生
从9月1日秋招开始，我已经投了大约600份简历。每天睁眼，就是填表、做题、等消息。
两个月里，线上测评多到记不清，AI面试参加了约15场，真正见到真人面试官只有7次。到现在，我还是0 offer。
第一次面AI，我没太当回事。穿着平时能出门的衣服，也没特意收拾背景，就坐在惯常的位置，点开链接。
我的“AI面试技巧”，基本是从小红书上现学的。比如，要声音洪亮、始终微笑，回答前字正腔圆地说一句：“面试官你好，接下来我向您讲述……”我把自己调整成一种“假嗨”的状态，仿佛这样就能让AI打高一点的分。
但有些问题还是让我措手不及。
有一次，AI问我：“你在校内招新时做了人才画像，还同步给其他招聘人员，为什么这么重视人才画像？”
我一下子愣住了。在我看来，这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过要解释。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脸，花了40秒组织语言，才解释说：因为面试官不止一位，不少同学又没有人力资源的专业背景，统一人才画像，才能尽量按照同一套标准筛选，保证公平。
更考验心态的是，前面一直用中文提问的AI，突然抛出一道英文题。我毫无准备，当场卡壳。点下结束键，我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跟朋友吐槽。那场面试，我连进度都不想查，觉得自己肯定挂了。
还有更离谱的事。一位同学告诉我，她面试一家食品企业时，AI要求她脱下外套，上传全身照。我听完很震惊：这和考察工作能力有什么关系？
面了这么多次，我反倒觉得AI面试没真人那么可怕。它没有微表情，不会流露不耐烦，也不会给我太强的压迫感。可一旦坐到真人面试官面前，我还是会紧张。被拒绝得多了，心态才慢慢调整过来。
网上有卖“AI面试外挂”的，能实时识别问题、生成答案。也有人向我打听过，但我没用过。我觉得这算作弊。我也没买课程、题库，整个秋招花在面试上的钱，就是正装和电脑摄像头，加起来不到200元。
如果非要吐槽AI面试官，我最受不了的反而是它那张仿真人脸。它明明不是真人，却偏要像真人一样盯着我，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换成卡通形象也行啊，何必非要用一张假人脸？
03.为了通过AI面试，我还得先学会讨好AI
阿肯｜23岁 广州某高校 27届毕业生
今年9月秋招开始，我陆续投了不少简历，算上提前批，前前后后参加了20多场面试，其中三分之二是AI面试。
第一次收到AI面试邀请，我还有点意外。简历投出去没多久，邮箱里就来了一个测评链接和录制入口，要求48小时内完成。我参加过的AI面试，大多是第一轮初筛，也有几家公司是HR面完了，还没见到业务负责人，中间又插进来一轮AI面试。
说实话，我觉得大部分AI面试都挺浪费时间的。
尤其是那些比较“笨”的AI，问题千篇一律，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坐在电脑前，它问什么我答什么。问得最多的就是实习经历，负责什么项目，遇到什么困难，怎么解决的，最后取得什么成果。这些问题被反复问了太多遍，我甚至能预判AI下一句要说什么。有的系统还会把前面问过的问题换个说法再问一遍。几十分钟下来，感觉自己不是在面试，而是在重复填写一张表格。
当然，也不是所有AI都这么简单。
10月中旬，我面了一家国企，要求明显严格得多。邮件里提前写明了着装要求，还要求双机位，面前是电脑，旁边再架一部手机，同时拍到半身和电脑屏幕，应该是为了防作弊。那场面试接近50分钟，节奏很快，问题也细，基本每题给5分钟作答，不给思考时间。不过面试的结果反馈得也很快。
最近，我又面了一家互联网大厂。第一轮是真人HR，第二轮反倒变成了AI面，整个过程就是不停地回答问题，技术题不少，追问也多，最后还加了十多分钟的英文能力测试。到现在，这轮面试的结果还没出来。如果通过，我才能见到真正负责业务的人。
我能理解企业为什么喜欢AI面试。投递的人太多，先用AI筛一遍，再让真人面试官出场，确实能节省招聘成本。但站在求职者这边，感受恰恰相反：企业省下来的时间，变成了我们额外付出的时间。
以前准备面试，无非是看面经、修改简历、找朋友模拟。现在，我会专门打开几个AI聊天工具，让它们轮流扮演面试官，围绕我的项目经历提问、追问。有时候，我还会把自己的回答录下来，检查语速是不是太平、表达有没有逻辑、重点有没有讲清楚。
挺荒诞的，我得先用AI训练自己，才能去应付另一套AI的筛选。
而且比起AI聪不聪明，我其实更在意面试后的反馈。真人面试时，至少能从对方的语气和表情里感受到一些东西。但AI不会流露情绪，也不会告诉你哪里回答得不好。很多时候，我稀里糊涂地跟它聊了几十分钟，最后只等来一个“未通过”。
花了那么多时间，却连自己为什么被淘汰都不知道，这才是最让人挫败的地方。
04.秋招面了30场AI，我越来越像个答题机器
阳阳｜24岁 上海 27届毕业生
从今年7月开始准备秋招，到现在，我已经投递了近100家公司，参加了30场AI面试，真人面试只有5场左右。
现在，AI面试对我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很多公司把它当成招聘前置测评，简历刚投出去，下一秒就收到了线上测评，做完之后又紧接着收到AI面试邀请。
AI面试更像是一场口头考试。一场面试通常有4到6道大题，每道题后面还会有追问，整体要回答十几个问题。AI念完题目，会给大约30秒的思考时间，每道题最多可以回答5分钟。有些系统还会检测人脸，低头或不看摄像头，屏幕上就会弹出提醒。
为了保持“信念感”，我会尽量把AI当成真人。但面对AI确实没那么紧张。真人面试时，我会在意面试官表情，担心说错话，AI只会顺着回答继续追问。有时候，我甚至穿着睡衣就参加了面试，反正对面也不是真人，感觉没必要太在意着装。
各家公司的题目大同小异，基本围绕实习经历展开。AI的理解能力倒还不错，大部分追问都能问到点子上。比如，我提到实习时对接过KOL、制定过方案，它就会继续追问，具体是怎么沟通，方案如何制定。
面试多了，我也逐渐摸索出一套应对方法。比如，回答时尽量分点，先告诉AI我主要做了哪三件事，再逐一展开。这样既有条理，也相当于给AI划好了重点，让它追问我熟悉的内容。
遇到特别想去的公司，我还是会认真准备。提前一天去小红书上搜面经，再把简历、公司背景交给豆包等AI工具，让它帮我出题。我用语音回答，模拟一遍。
也有不按常规套路出题的公司。有一次，系统直接模拟销售场景，让我向一位叫“李姐”的客户推销产品。我得装作和她很熟，开口就是：“哎呀，李姐，你又来了！上次跟您聊得特别开心”，然后再想办法把话题转到推销上，像真的在演一场销售游戏。
参加了30场AI面试后，我已经有些麻木。题目反复出现，回答也越来越熟练，但始终没有真人面试交流感。更让人无奈的是，面试结束后，往往连个反馈也没有。
到目前为止，只有一家公司给我发过详细的面试报告，告诉我哪里回答得好，哪里需要改进。其他公司基本没有反馈，只有收到真人面试邀请，才知道测评大概过关了。
参加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也逐渐觉得，AI面试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的测评，越来越不像一场面试。不过比起体验不好，我更介意时间被浪费。
很多公司还没筛选简历，就先让求职者做测评，而且通常只给两三天时间完成。为了不错过机会，我只能花时间准备、按要求完成面试，结果可能因为学历或实习经历不符合要求，连真人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05.AI面试40分钟，我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
于飞｜00后 江苏 某211高校机械专业应届硕士
9月初，我才开始投简历。到现在投了60多家公司，参加了十来场AI面试、十来场真人面试，拿到5个offer。
第一次AI面试应该是京东方。邮件发来时，我有点茫然，去小红书看了流程，准备好自我介绍就上了。屏幕上有个虚拟人物，面了大约40分钟。最难受的是，它根本抓不住重点。
我是机械专业，应聘机械结构工程师。有一次讲项目，我花了很长时间介绍结构设计，只在最后提到用OpenCV、借助AI完成了一点C++相关的改进。结果AI揪着C++问个不停，之前讲的结构设计，它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你能绷得住吗？
更离谱的是，项目里明明没发生过的问题，它非要问我当时怎么解决。我总不能编经历吧？这种问题，我觉得也就AI能回答AI。它的语音识别也不太准，有些题还要求几秒钟内作答，问题本身就莫名其妙，时间又卡得紧。
面多了，我摸出一点规律：尽量盯着一个地方，身体别乱动；多说团队合作，它问得反而简单。一讲专业技术，就容易被带偏。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
后来我干脆多去线下投简历。有些公司HR看过简历，觉得合适，会先安排真人面试，AI面试之后再补。有HR告诉我，AI面试有时候就是用来筛人的。不过录像可能被回看，也不能完全敷衍。
我最看重的还是真人面试。面试官会跟我讨论项目里的小问题，也能让我了解公司和岗位。相比之下，AI面试没让我学到多少。我甚至觉得，跟GPT模拟面试都比它有用，至少能围绕我的项目追问。
我觉得企业推AI面试，主要就是为了筛人。从上传简历后还得手动填信息，到考一堆跟专业无关的行测题，再到AI面试，一关接一关。能不能筛出合适的人不好说，倒是很考验求职者的耐心。
未来AI能不能超过真人面试官，我不知道。至少现在，它缺少真实的项目经验，很难问到关键处。如果能提一个要求，我希望企业至少换个聪明点的AI。花40分钟回答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真的没什么意义。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Unsplash。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