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路透社一篇报道把中国机器人行业从"一路高歌"的叙事里拉了出来。报道称,中国监管机构正在通过非正式的"窗口指导"放缓人形机器人企业的IPO审核节奏,而触发这一轮收紧的,很可能是宇树科技上市不到一个月、股价较高点回撤约55%的剧烈波动。报道引述匿名消息人士的说法称,监管当前最在意的是飙升的估值与那些与地方政府支持项目挂钩的收入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商业需求;甚至有消息人士直言,若剔除机器人数据采集中心相关收入,部分公司的估值可能下跌六到七成。
不过,有人说人形机器人IPO"事实上已被暂时冻结",也有人说"没有正式禁令,只是节奏放缓"。与此同时,一位香港投行人士向巴伦中文网透露,港股具身智能IPO现在上市备案也批不下来,对此也并没有出台具体的明文规定。
这不是一则简单的"IPO暂停"的信号,而是当资本、政策与情绪把机器人公司的估值推到数年之后,监管开始把尺子往回拉,重新量一量这些公司在2026年的收入究竟是真是假、能不能持续。
50多家公司排队,真正拥挤的不是机器人,而是"机器人估值"
先看队列有多长。据最新统计,港交所门外排队等待上市的企业超过500家,其中机器人及具身智能相关企业约有四五十家,这说明机器人已经是18C特专科技通道里最拥挤的赛道之一。
政策层面反复强调机器人与具身智能的战略地位,导致一级市场的钱便潮水般涌入,把企业估值一轮轮抬上去。估值抬到一定程度,创始人和投资人就需要一个出口,于是纷纷递表赴港。IPO融到二级市场的钱之后,又要接受一次重新定价。
因此18C这条通道本身在2026年明显放量。智元机器人7月24日正式确认启动赴港上市流程;自变量机器人8月初被暴已秘密递表;走A股科创板的云深处则在5月18日获上交所受理。真正拥挤的,与其说是机器人本身,不如说是"机器人估值"这个容纳了太多预期的容器。
然而,机器人公司的财务是最容易“制造”漂亮数字,因此机器人企业上市变得很“容易”。第一个陷阱是"订单"。已付款、已签合同、框架协议、意向书、联合实验、试点项目、政府示范工程——这些在PPT里都可以写成"订单"。但商业含义天差地别,真正能算收入的是客户已经验收并付款的那部分。
第二个陷阱是"收入"。主要是追问是谁付的钱:它是一次性的政府示范项目,还是会被同一个客户明年再来买?它来自关联方或合资公司,还是来自完全独立的第三方?当补贴和政策退出之后,这笔收入还能不能继续?
第三个陷阱是"现金流"。一家公司收入增长百分之百,但应收账款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五十,这意味着账上的利润并没有真正变成现金——收入只是数字,现金才是生死线。监管这次之所以把"收入质量"挂在嘴边,本质上就是在追问这三件事:这个订单真不真、这笔收入能不能复制、这堆利润能不能变成现金。
市场不再简单把这"50家机器人公司"按照技术路线分类,而是把它们按更有意义的分类方式——商业化证据的厚薄:
第一类,是已经形成规模化商业收入的公司——它们有真实客户、有出货量、有毛利率,甚至已经开始盈利。这一类的代表是9月1日刚刚在港交所挂牌的梅卡曼德(09615.HK)。这家做3D视觉与工业AI"眼睛和大脑"的公司,2025年收入约3.89亿元,毛利率高达64.6%,全球累计部署超过2.9万台设备,服务超过100家《财富》世界500强客户,宁德时代、比亚迪、富士康都在其列;2026年一季度收入同比增长73.1%,而2025年全年海外收入占比已达50.3%,首次超过国内。
同属这一类的还有极智嘉(02590.HK),2025年收入31.71亿元,经调整后净利润约0.44亿元,是仓储AMR里少数跨过盈利门槛的公司;递表中的玖物智能则连续盈利,2025年前九个月收入4.10亿元、净利润约0.25亿元;二次递表的卡诺普机器人,2025年收入3.24亿元,并且现金流转正。这一类公司的共同特征是:它们的收入不是讲出来的,而是一台台设备、一个个客户、一次次复购堆出来的。
第二类公司有真实收入,但商业模式仍高度依赖项目制,抗风险能力要弱得多。海柔创新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这家做箱式仓储机器人的公司 2025 年收入已达 20.17 亿元,增速不慢(2025 年同比 +48.3%),但三年半累计亏损高达 35.23 亿元,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9 月 13 日刚刚二次递表。优艾智合递表中的财务显示,2025 年收入 3.40 亿元,但账面净亏损 3.84 亿元,背后是约 16 亿元(截至 2025 年上半年)的优先股赎回负债。三次递表的斯坦德机器人 2025 年收入 3.01 亿元,三年累计亏损约 3.47 亿元,经营现金也一直在流出。快仓智能目前以秘密递表方式推进上市、财务数据尚未公开披露,其规模化进程与盈利质量仍待观察。
这一类公司真正要回答的问题是:如果没有政策补贴、没有一级市场的持续输血,这些收入还能不能继续增长?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递表次数。港股申请版本六个月未通过聆讯即失效,斯坦德已经三次递表,迦智科技、海柔创新、卡诺普、辰星技术都是二次递表,辰星甚至在二次递表前把公司名字里的“机器人”三个字删掉了,可见上市之路并没有想象中顺畅。
第三类公司,是当下资本市场最兴奋、却也最难定价的一群——人形整机公司。它们的产品确实能行走、奔跑、抓取,但工厂场景里那八个小时连续工作的稳定性、故障率、维护成本、一台机器人能管几个人、每小时运行成本究竟是多少,这些真正决定商业价值的参数仍缺乏公开验证。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于 9 月 24 日正式发布的数据,2025 年全球用于工业和专业服务领域的人形机器人销量约 7000 台,而且其中不少机器人并非用于生产,而是被买来做 AI 训练数据采集。
这一类里,智元机器人 2025 年收入约 10.5 亿元,且已于 2026 年 8 月 31 日向港交所递交申请版本、招股书已公开,毛利率与亏损情况随之披露(三年累计亏损约 2.8 亿元);成立两年半、累计融资超 50 亿元、估值约 200 亿元的自变量机器人,目前尚无规模化量产收入;逐际动力 2025 年工商年报口径收入约 0.51 亿元;走未商业化公司路径的睿触机器人,则几乎是零收入纯烧研发。它们的估值目前主要靠融资轮次、团队背景和技术叙事支撑,而不是靠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单位经济模型。

"人形机器人市场空间"不能直接等于"企业收入空间"
资本市场的“疯狂”和企业的“自信”源于一个很容易被混淆的逻辑。美国银行全球研究2026年3月发布的《PhysicalAI,Part2》报告预计,人形机器人年出货量将从2026年的约9万台增至2030年的约120万台,复合增速约86%。但对二级市场来说,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是"2030年这个市场有多大",而是"2026年这家公司到底卖了多少台、收回了多少现金"。
一级市场的估值逻辑可以被概括为"终局估值法"——用市场空间乘以市占率、乘以技术壁垒、再乘以未来的利润率,用2030年的样子反推今天值多少钱。在这种逻辑下,"营收千万元、估值二十亿美元"的故事并不罕见。二级市场的逻辑则完全不同,它要求"兑现估值"——今年的收入是多少、增速多快、毛利率多少、经营现金流正不正、单台产品能不能赚钱。
这种错配在2026年下半年被放大到了极致。2026年上半年,国内具身智能领域融资总额超过900亿元,是2025年同期的五倍。大量一级基金已经进入退出周期,钱需要一个出口。可当A股开始从严、港股18C又面临2027年的制度检讨,一级市场便产生了"赶在窗口变化前把企业送上市"的抢跑心态。有投资人感叹,宇树上市之后,他们就再没上会过具身项目——投决已经实质停摆。钱还在涌入,但定价权正在悄悄换手。
宇树科技几乎把一二级估值的矛盾浓缩在了一张股价图上。8月19日登陆科创板,发行价150.80元,发行市值约609.93亿元。这个发行价对应的2025年估值并不便宜——按归母净利润2.78亿元计算约219倍市盈率,按营收16.99亿元计算约36倍市销率;即便用扣非净利润5.91亿元的口径,市盈率也在103倍左右。市场的热情更是远超理性,网上初步有效申购约8288.82倍,最终网上中签率仅约0.018%,是科创板史上最低。
上市首日,宇树开盘价直接跳到1100元,较发行价上涨629%,盘中最高市值一度达到4449亿元,市销率超过260倍。但随后股价一路回落——9月10日首次失守500元,9月16日最低探至458元,到9月24日收盘488元,较高点回撤约55%,市值回到约2000亿元。
把宇树和梅卡曼德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机器人产业的价值链条远比"谁的人形最像人"丰富。宇树代表的是本体制造加规模化量产的路线,从四足到人形,从消费级到工业级,试图用制造能力和成本优势拿下平台位置。梅卡曼德走的则是另一条路——不做整机,而是做机器人的"眼睛和大脑",用3D视觉和工业AI算法切入真实工厂。它2025年毛利率64.6%,海外收入占比过半,客户里不乏世界500强。
有意思的是,梅卡曼德9月1日在港股上市时,公开发售超购约3800倍,热度极高,却开盘即破发。这组对比说明,市场并不是不认可机器人产业,而是在重新评估产业链上的不同位置:做视觉、做控制、做执行器、做软件、做数据、深耕某个工业场景的公司,同样可能建立起自己的壁垒,而且这种壁垒未必比整机厂弱。宇树的高波动与梅卡曼德的破发,其实是同一个硬币的两面——一级市场捧出来的估值,到了二级市场都要重新过一遍秤。
9月9日上市的优地机器人(03231.HK)提供了一个更贴近"真实小生意"的样本。它发行价14.45港元,公开发售超购140.02倍,首日开盘上涨142.21%。但翻开它的招股书,数字并没有那么性感:2023至2025年收入分别为2.44亿、2.67亿、3.18亿元,增速温和;2025年净亏损约1.11亿元,三年累计亏损5.13亿元;毛利率仅13.9%,在已上市机器人公司里偏低。

不过,优地也有它的价值——截至2026年3月底,它累计向全球超过5100家客户销售了超过11.46万台机器人,年度客户数从2023年的1793家增长到2025年的3358家。亏损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亏损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成规模的出货、真实的客户基数、逐步爬升的毛利率,还是仅仅换来展会、样机和一次性政府示范项目?优地用11.46万台的累计销量说明,酒店配送这个场景里确实有真实需求,只是这门生意的毛利率薄得像刀片。
机器人IPO暂缓背后:资本不再为“标签”付钱
回到“机器人企业的IPO审核节奏暂缓”这条消息。它最深层的意义,并不是监管要给机器人行业判死刑,而是回答资本市场定价速度的问题:资本市场给机器人公司定价的速度是不是已经超过了产业商业化的速度?机器人很可能是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产业之一,这一点几乎没有人怀疑;但好行业并不等于每一家企业都是好资产,赛道正确也不意味着估值合理。
业内人士向巴伦中文网表示,“监管想在资本狂热和产业现实之间重新校准定价的锚。它不否定技术,不否定未来,甚至不否定亏损——它否定的是把政府项目包装成商业需求、把样机订单包装成持续收入、把2030年的空间直接折现到今天的做法。好行业里也会有差公司,差公司的估值泡沫破裂时,受伤的恰恰是那些在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之间承担了信息不对称的普通投资者。”
港交所18C章为特专科技公司打开了一扇门。按现行规则,已商业化公司最近一个会计年度收益需达到2.5亿港元、上市时预期市值不低于40亿港元,研发开支须在上市前三个财年中至少两年、且三年累计占总营运开支不低于15%;未商业化公司则市值门槛不低于80亿港元。2024年9月,港交所与证监会临时下调了市值门槛,实施期至2027年8月31日。
18C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允不允许亏损公司上市",而是能不能识别不同质量的亏损。有一种亏损是健康的:从研发投入,到产品落地,到客户验证,到收入增长,到毛利改善,这是一条可理解的成长路径。还有一种亏损则值得警惕:融资、估值、再融资、再估值,中间缺少真实的产品和客户闭环。从目前的数据看,18C板块的"头部虹吸"已经非常明显——智谱、MiniMax、壁仞科技三家市值超千亿港元,板块内仅8家完成配股,仙工智能、文远知行、华沿机器人、希迪智驾等尾部公司长期破发。允许亏损是一回事,识别"好亏损"与"坏亏损"是另一回事。
这意味着机器人行业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范式转换——从主题投资走向产业投资。过去,只要贴上"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的标签,公司就能拿到高估值;未来,市场会像看任何一家工业公司那样,拆开它的收入、毛利和现金流,一层一层地验。标签还在,但标签的溢价正在快速消退。
从短短几年的市场叙事看,2023年,机器人资本市场最关心的问题是:有没有技术?2024年,能不能做出机器人?2025年,能不能让机器人动起来?2026年,能不能把机器人卖出去?而9月21日之后,问题正在进一步变成:卖出去的机器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商业需求?
这可能是中国机器人产业资本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分水岭。它并不意味着人形机器人产业失去政策支持,也不意味着机器人市场已经见顶。相反,中国仍然把具身智能视为重要战略方向,资本也仍在继续进入这个产业。监管关注的重点恰恰是实际部署、订单规模,以及企业能否把技术演示转化成具有商业可行性的产品。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资本市场不再愿意仅仅为“机器人”标签付钱。它开始要求客户、订单、出货、复购、毛利证明,最终指向现金流证明。这也是50多家机器人IPO企业真正面对的考试。它们未来的差距,可能不再取决于谁的机器人跑得最快、跳得最高、Demo最漂亮。而取决于当政府补贴、一级融资和市场情绪都退到后面之后,还有多少客户愿意用真金白银,持续为这些机器人买单?这,才是机器人IPO潮真正的“商业化大考”。(作者|李婧滢,编辑|刘洋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