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醒过来的。
耳边有人在吟诗,声音黏腻得像刚出锅的麦芽糖:“小倩姐姐,你的手好凉啊,可是身子不适?”
我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月光切割成无数惨白的碎片。雾气很重,湿冷的气息顺着地面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泥土里伸出手来,想抓住我的脚踝。
不远处是一座破败的寺庙,匾额上写着“兰若寺”三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斑驳的痕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叫林远,三十分钟前还是某互联网公司的打工仔,刚刚撸完一个关于“网红孵化MCN机构”的PPT,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然后我就出现在了这里。
“小倩姐姐,我为你作了一首诗——”
那个黏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正跪在寺前的石阶上,双手捧着一个女人的手,眼中满是痴迷。月光下,那女人的侧脸美得不像人。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眉目如画,一头青丝垂在腰间,一袭白衣胜雪,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里。
宁采臣,聂小倩。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搁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认知体系里,都只意味着一件事——我来到这个世界了。而且是穿进了《聊斋志异》里的《聂小倩》。
那个男书生还在继续他的表演:“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
“不羡仙。”我替他念出了最后三个字。
宁采臣和聂小倩同时转过头来看我。
宁采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穷酸书生式的不耐烦:“林兄,你怎的偷听我与小倩姐姐说话?”
我?林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脚踩黑布靴。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是个家境不错的读书人。我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宁采臣的“好友”,和他一同赴京赶考的同窗,路上与他结伴而行,夜宿兰若寺。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聂小倩身上。
她的手正慢慢收紧。那动作极慢,慢到宁采臣毫无察觉,但在月光下,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五根葱白似的手指正一寸一寸地向内收拢,指甲在月色中泛着微微的青色。宁采臣的喉咙正被这些手指慢慢包围,只要再收紧半寸,喉骨就会像脆骨一样被捏碎。
而宁采臣还在那儿吟诗。
“小倩姐姐,你的手好凉啊。”
凉就对了,凉了才要你的命。
我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飞起一脚。
这一脚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正中宁采臣的后腰。他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青蛙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扑通”一声砸进了旁边荷花池里。水花溅起来有一丈高,几条锦鲤被吓得跃出水面,在月光下鳞光闪闪。
“林远!你疯了!”宁采臣在池子里扑腾,头发散了,衣服湿透了,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我没理他。我直直地盯着聂小倩。
月光下,那张绝美的脸正在发生变化。皮肤开始凹陷,颧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眼窝深陷,嘴唇裂开,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白衣下的身躯扭曲变形,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她的骨骼,发出“咯咯”的脆响。
几秒钟前还是倾国倾城的美人,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只皮肤青黑、牙齿外露、指甲如钩的恶她。
荷花池里,宁采臣终于看清了这一幕。
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啊——!她!她啊!!”
然后他开始往池子另一边游,速度之快,大概能打破蛙泳世界纪录。
聂小倩咧开嘴,露出一口牙齿,尖啸道:“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铁锹刮过水泥地,刺得我耳膜生疼。寺前的灯笼被这声音震得剧烈摇晃,雾气翻涌,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她的指甲上还残留着宁采臣脖颈上沾的皮屑。
好家伙,再晚三秒钟,这傻子的喉管就要被掏出来了。
我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我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七年练就的职业假笑。
我从袖中抽出一支女士烟,用火折子点燃——别问我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些,反正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口袋里就这些。深吸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把烟递向聂小倩。
“抽吗?薄荷味的,压一压嘴里的血腥气。”
聂小倩愣住了。
她的牙齿慢慢缩了回去,凹陷的皮肤重新鼓起来,青黑的颜色褪去,恢复成刚才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她盯着我手中的烟看了三秒钟,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大概是生前死后一千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递烟给她。
她没接。但她的爪子收起来了。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我是谁不重要。”我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重要的是——你死了多久了?”
聂小倩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替她回答了:“至少一百年了吧。我在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对生者的嫉妒,只有麻木。你对付过很多人,对吗?”
她沉默。
“每一个路过兰若寺的书生,你都用这招。美人计,趁其不备,吸干阳气,然后把尸骨交给神秘老者那位老者。”我弹了弹烟灰,“宁采臣是第几个了?第八十七个?第九十三个?”
“九十七个。”聂小倩的声音很平静,“你是唯一一个没被我迷住的。”
“我没被你迷住,是因为我清楚你是什么东西。”我扔掉烟头,用脚踩灭,“但我同样清楚,你变成现在这样,不是你的选择。”
聂小倩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百年了,大概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你生前是个好姑娘吧?”我往前走了一步,“家道中落,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妾,被正室毒打,被老爷糟蹋,最后死在了后院的水井里。那个所谓的神秘老者那位老者收留了你的尸骨,实际上是把你的魂魄困在这里,让你永世不得超生,日日夜夜替她伤人。”
聂小倩的手指在颤抖。
“我说的对吗?”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荷花池里,宁采臣已经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躲在一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看着我和聂小倩对峙,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没空搭理他。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月光下晃了晃。那是我在现代世界随身携带的某银行黑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居然也跟着过来了。卡片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像一把小小的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聂小倩看着那张卡片,一脸茫然。
“这叫做黑卡。在现代社会,拥有这张卡的人,可以进入任何一家银行的VIP室,享受全球最顶级的服务。”我把黑卡收回袖中,“但我要给你的,不是这张卡本身,而是它代表的东西——机会。”
“什么机会?”
“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聂小倩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我已经死了,怎么活?”
“我说的不是复活,是重生。”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在这里困了一百年,对付了很多人,你觉得你死后会去哪里?另一个世界?转世?你觉得那边的管理者会因为你‘被迫伤人’就赦免你?”
聂小倩的笑容僵住了。
“肯定不会。”我一字一顿地说,“一百条人命,即便你是被胁迫的,那也是你的手沾的血。你会没有好结果,永世不得翻身。但如果你换一种活法呢?如果你不再是‘聂小倩——兰若寺神秘女子——神秘老者那位老者的伤人工具’,而是成为一个全新的、独一无二的、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呢?”
聂小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光芒。
不是杀戮的寒光,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希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做出邀请的姿势,“跟我混吧。我给你做经纪人,捧你当网红。三个月之内,我要你的名字传遍整个阴曹另一个世界,半年之内,我要你的粉丝量超过那边的一位长者,一年之内,我要你站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头开个人演唱会,让所有路过的那边的人都为你尖叫。”
夜风吹过,兰若寺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聂小倩盯着我的手,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她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什么是网红?”
我笑了。
“就是——”
还没等我说完,远处的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狂风。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怒吼,带着浓重的腥臭味。雾气被吹散又聚拢,树叶簌簌作响,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聂小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那位老者。”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感觉到了不对劲——我没有按时回去交差。你快走,趁她还没来——”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从地下传来。
那声音穿透泥土、岩石、树木,直直地钻入脑髓,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在扎我的太阳穴。我捂住耳朵,但根本没用,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灵魂。
兰若寺的地面开始龟裂,粗壮的树根从裂缝中涌出,像一条条巨蟒在地下游走。那些树根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表面布满了瘤状的凸起,每一个凸起都在蠕动,像是在呼吸。
“林、林兄!”宁采臣的声音从树后传来,已经吓得变了调,“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理他,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地面上。
那些树根不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一场地下世界的叛乱。它们汇聚在一起,扭曲、缠绕、融合,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身形。
那是一个老妇人的形象,但身高足有三丈,枯瘦的身体像一棵千年古树的树干,皮肤是铁灰色的树皮质地,头上有数百条藤蔓在飘动,每一条藤蔓的末端都长着一张婴儿的脸,那些脸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
神秘老者那位老者。她的脸从树干上浮现出来,像浮雕一样缓缓隆起。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像树皮的年轮一样密集,两只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洞,嘴里密密麻麻的牙齿像锯条。
“小倩——”她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转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腐朽的气息,“你为何空手而归?那个书生的阳气呢?”
聂小倩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挡在了我面前。
这个动作让我心头一暖。这个小动作说明,我刚才那番话不是白说的。一个神秘女子,在面对自己的主子时,下意识地挡在了一个活人面前,这表示她内心深处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位老者,”聂小倩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决,“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怎么了?”神秘老者那位老者的头颅向前探出,黑洞般的眼睛盯着我,“这个人的阳气很旺盛,比那个书生强十倍。把他献给我,小倩,今晚你就不用受罚了。”
她伸出一只手——那其实不是手,是一根粗壮的树根,但末端分成了五叉,像五根手指。那只“手”朝我伸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像是过期了一百年的蜂蜜。
聂小倩咬了咬牙,伸手拦住了那只“手”。
“那位老者,等等——”
“你敢拦我?”神秘老者那位老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铁锹划过铁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嗓子。
“燕——赤——霞!”
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神秘老者那位老者的动作停了一下。不是被我吓到了,而是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应该不陌生。
在《聂小倩》的故事里,燕赤霞是那个对付坏人的道士。但这个世界的燕赤霞,我还没见过。我需要赌一把——赌他就在附近,赌他会出手。
三秒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秘老者那位老者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燕赤霞?那个老道士早就被我打跑了——”
话没说完,一道火光从寺庙后方冲天而起。
那不是什么法术的光芒,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硝烟味的橘红色火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哒哒哒哒哒”——那是某种我在现代世界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自动武器的咆哮。
弹丸穿过夜空,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那些弹丸精准地击中了神秘老者那位老者伸出来的那只“手”,树根被打断、打碎、打得汁液四溅,像是被搅拌机绞过的木头。
神秘老者那位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断掉的那截树根在地上抽搐着,像一条被砍断尾巴的蛇。
“谁?!”她尖叫道,“谁在暗算我?!”
一个人影从寺庙后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挂满了弹夹和爆炸物。他的右手端着一把步武器,武器管还冒着青烟,左手夹着一根烟,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别惹我”的狠劲。
最绝的是——他脚下踩着一双人字拖。
燕赤霞。但不是我认知中那个古装道士。
他走到我面前,吐出一口烟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咧嘴笑了:“你就是那个用高科技产品跟我换装备的来到这个世界者?”
“对,就是我。”我也笑了,“你的步武器用着还顺手吗?”
“好使。”燕赤霞拍了拍武器管,眼睛里全是光,“比符咒快多了,一发弹丸顶我画十张符。你不知道,这玩意儿打怪物一打一个准,打神秘老者更是特效。回头你再给我弄点穿甲弹,那玩意儿对付千年以上的老坏人更好使。”
“没问题。”
神秘老者那位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她断掉的树根在重新生长,但速度慢了很多,显然刚才那几武器伤到了她的本源。她头顶那些婴儿脸藤蔓疯狂地扭动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像是一百个婴儿同时被掐住了喉咙。
“你们——你们这些蝼蚁——”她咆哮着,地面再次震动,更多的树根从地下涌出,这次不是一只“手”,而是数十根粗壮的树根同时出动,从四面八方朝我们包围过来。
燕赤霞把烟叼在嘴里,换了个弹夹,武器口指天,朝我挑了挑眉:“要不要试试我在院子里刚架好的那玩意儿?”
“什么东西?”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黄牙:“重武器,每分钟六千转,我管它叫‘道士下岗专用机’。”
我回头看了一眼寺庙后院的围墙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六根武器管并排的重武器机武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我深吸一口气,对聂小倩说:“小倩,蹲下,捂耳朵。”
聂小倩还没来得及反应,燕赤霞已经扣动了扳机。
不是步武器的扳机,是挂在腰间遥控器上的按钮。
那一瞬间,兰若寺变成了战场。
重武器的咆哮声盖过了一切。六根武器管疯狂旋转,弹丸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每分钟六千发的射速让夜空变成了火网。那些树根本来不及靠近,就被弹丸撕成了碎片。木屑、汁液、碎块在空气中飞舞,整片地面被打得像月球表面一样千疮百孔。
神秘老者那位老者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山。她的身体在弹雨中千疮百孔,那些婴儿脸藤蔓被打得四处飞溅,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婴儿啼哭,然后戛然而止。
“啊啊啊——你们会后悔的!我记住你们了!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她最后咆哮了一句,巨大的身体像沙子一样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树根钻入地下,迅速消失。地面上的裂缝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个战斗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硝烟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和火药味。
宁采臣从树后走出来,裤裆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赤霞看了他一眼,不屑地“啧”了一声,然后把目光转向聂小倩。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网红?”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长得确实好看,就是身上阴气重了点,直播的时候得加滤镜。”
聂小倩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怀疑人生。
她被神秘老者那位老者奴役了一百多年,用美貌和谎言对付了很多人,每一天都在恐惧和自责中度过。她以为自己的命运就是永远这样下去,直到彻底消失的那一天。
然后,一个来到这个世界来的打工仔,一个扛着步武器47的“道士”,在她面前用重武器把她的噩梦打成了筛子。
这种冲击力,大概比她的初恋还要猛烈一百倍。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怎么样,小倩,想好了吗?要不要跟我干?”
聂小倩看着我伸出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不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凉,而是带着一种柔软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我想好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你干。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火。”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要火到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聂小倩的名字,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工具,而是因为我是我自己。”
我笑了。
“小倩,你这句话,已经值一个亿的流量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曙光正在浮现。
兰若寺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模糊而温暖,昨夜的阴森仿佛只是一场梦。但地上的弹片、碎木、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发生过什么,以及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燕赤霞把步武器扛在肩上,叼着烟,眯着眼睛看日出,哼着一首跑调跑得离谱的歌。
宁采臣蹲在一边,正在努力把他湿透的衣服拧干,一边拧一边用幽怨的眼神看我,嘴里嘟囔着什么“朋友妻不可欺”之类的话。
我懒得理他。这个所谓的“好友”,在我来到这个世界过来的这段记忆里,除了吟诗作对、蹭吃蹭喝、借我钱不还之外,没有任何优点。他之所以跟聂小倩搭讪,也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美貌和“大户人家小姐”的身份,想攀高枝罢了。
这种男人,就是我们互联网圈常说的——渣男。
我掏出手机——别问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还带着手机,反正我带过来了。手机还有百分之四十的电量,没信号,但其他功能都正常。我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计划书。
《聂小倩IP孵化方案(草案)》
第一条:人设定位。复仇女神、凄美爱情、重生逆袭。核心slogan:“我为你流干了眼泪,你却让我流干了血。”
第二条:渠道策略。先打通另一个世界渠道。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世界的互联网,那边的人有那边的人的社交圈。我们不需要活人粉丝,因为活人看不到她。但另一个世界有数以亿计的那边的人,这些那边的人也需要内容消费,需要娱乐,需要有人为他们发声。
第三条:内容规划。第一期内容“我杀九十七人的自白”。以第一人称讲述她被神秘老者那位老者奴役的经历,每一个细节都要真实、残酷、让人心碎。这不是卖惨,这是能量转化。把一百年的痛苦转化为影响百年的力量。
第四条:变现路径。直播打赏、另一个世界IPO、周边衍生、影视改编。别看另一个世界的人都是她,她也有消费需求。只要内容够好,他们愿意花冥币买单。
我在手机上打完这些字,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聂小倩。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显得更加动人。她不再是昨夜那个脸色大变的恶她,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故事、有伤口的女人。
不,神秘女子。
“小倩。”我叫她。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有没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生前那么好,却落得那样的下场?为什么你死后那么努力地讨好那位老者,她还是把你当工具?为什么那些被你杀死的书生,每一个都说爱你,却没有一个愿意为你留下来?”
聂小倩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不懂人性。”我替她回答,“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善良不是问题,软弱才是。付出不是问题,没有底线的付出才是。你在生前不懂这些,所以被那个大户人家吃得骨头都不剩。你在死后还是不懂这些,所以被神秘老者那位老者奴役了一百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现在开始,我教你。我教你如何在规则之内打败规则,如何在系统之内颠覆系统。神秘老者那位老者不是你的主子,她只是你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宁采臣那种男人不是你的真爱,他只是你粉丝增长的一个数据节点。”
“这个世界很大,小倩。你被困在这里太久了,以至于忘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
聂小倩的眼眶红了。这一次,她没有压抑自己的眼泪。
神秘女子也是会哭的。一百年来,她第一次流泪。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不是因为我给她画了什么大饼,而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工具、一个怪物、或者一个需要被消灭的奇怪的人。
燕赤霞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凑过来插嘴:“我说,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煽情?我昨天刚架好的重武器还没擦干净呢。要不先吃早饭?我那里还有几罐午餐肉,来到这个世界者给我的。”
我笑了,聂小倩也笑了。
那张笑容里带着泪光,像雨后的梨花,凄美而动人。
远处的宁采臣终于把衣服拧干了,站起来朝我们这边走,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想打他一拳的表情。
“小倩姐姐,”他又开始了,“昨夜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你。但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我看了聂小倩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同时转过头,对宁采臣说了两个字“滚蛋。”
宁采臣呆住了。
他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在他的人生经验里,他吟的诗、说的情话、做出的深情款款的表情,应该足以让任何女人感动。但今天,在兰若寺这个破地方,他被两个男人抢了风头,还被一个神秘女子嫌弃了。
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而我和聂小倩,正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小倩,”我从袖中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来,对着镜头说一句话,就说给那些曾经辜负过你的男人听的。”
聂小倩对着镜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百年的怨气和一百年的觉醒。
“宁采臣,你不是负心汉。你是根本不配。”
我把这句话录了下来。
那天夜里,兰若寺的上空,第一次传出了一个神秘女子的笑声。
不是那种凄厉的、毛骨悚然的尖啸,而是真正的、从心底发出的、带着对未来的期待的笑声。
那笑声穿过树梢,穿过雾霭,穿过生与死的边界,一直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到了一个叫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传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燕赤霞在后院煮了一锅午餐肉炖白菜,用的是他从山上采的野菜和来到这个世界者送给他的军用罐头。味道说不上好,但热气腾腾的,在这初秋的夜里吃上一碗,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我端着碗,坐在兰若寺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聂小倩坐在我旁边,没有吃——她不需要进食——但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与活人相处。
“林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带我火遍阴曹另一个世界。具体怎么操作?”
我放下碗,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我早就下载好的视频剪辑APP。
“首先,你需要一个故事。不是那种‘可怜神秘女子求超度’的老套路,而是一个能让所有那边的人产生共鸣的故事。你想想,另一个世界里都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死人。死人为什么死?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死的,有的是被人害死的。每一个人,或者说每一个她,都有未了的心愿,都有放不下的执念,都有想说却来不及说的话。”
“你要做的,就是替他们说这些话。”
“你的痛苦就是他们的痛苦,你的愤怒就是他们的愤怒,你的觉醒就是他们的觉醒。当你不再是‘聂小倩’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被辜负、被欺凌、被遗忘的灵魂的代表时,你就不是神秘女子了。”
“你是一个符号。”
“一个象征。”
“一面旗帜。”
聂小倩的眼睛越来越亮,她终于开始理解我的意思了。
不是简单地卖惨博同情,不是靠美貌赚眼球,而是把一个个体悲剧,转化为能够引发集体共鸣的文化符号。这种操作,我在互联网行业见得太多了。被家暴的妻子、被霸凌的学生、被欠薪的工人——每一个个体的苦难,只要能被正确地叙述和传播,就能成为一种社会性的力量。
当然,我不会让聂小倩变成一个纯粹的“卖惨”博主。那样格局太小,可持续性太差。我们要做的是把她塑造成一个完整的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软弱也有坚强的人。
“第一期内容,我想好了。”我打开备忘录,“标题就叫《我杀第九十八个人的那天,他在吟诗》。内容就从你今天晚上差点对付了宁采臣开始写,倒叙你生前的故事。重点要刻画几个细节——第一,你生前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第二,你死后第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第三,你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她。”
聂小倩沉默了很久。
“我最后一次笑,”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是嫁给那个老爷的第二天。他在正室夫人的汤里下了毒,被我发现了。我以为他会感激我,结果他说——‘你这个贱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然后他扇了我一巴掌,我的门牙松了。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也是我最后一次笑。”
“第一次哭呢?”
“死在井里的那一刻。不是哭自己,是哭我娘。她在我五岁的时候就死了,临死前跟我说——‘小倩,要做一个好人。’我死的时候想,娘,对不起,我没能做到。”
“你觉得自己是人还是她?”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她,因为我伤人了。但现在——”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觉得自己是人,因为你在跟我说话,你把我当人看。”
燕赤霞走过来,在台阶上坐下,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己点上了。
“我说,你们这个什么网红计划,能不能带上我?”他吐了个烟圈,“你看我这长相,这身肌肉,这把步武器,放在你们那个时代,是不是也能火一把?”
我打量了他一眼。
确实,一个胡子拉碴、扛着步武器、穿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在流量为王的时代,这种反差感十足的硬汉形象,确实有爆火的潜质。
但我要的不是一个网红。我要的是一个体系。一个能持续产生内容、持续吸引流量、持续变现的完整生态。
“燕哥,”我说,“你对当一个偶像有没有兴趣?”
“偶像?什么偶像?”
“就是那种——表面上是一介武夫,实际上心怀天下。斩坏人除魔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守护苍生。不慕名利,不近女色,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和打架。这种人物设定,在另一个世界绝对吃香。”
燕赤霞叼着烟,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听起来不错。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别让我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古装。我就穿战术背心和工装裤,脚上必须是人字拖。这是我的底线。”
我忍住笑,点了点头“成交。”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不,两个人一个她——坐在兰若寺的台阶上,聊了很久很久。
从内容定位聊到人设打造,从渠道策略聊到变现模式,从短期目标聊到长期愿景。我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前做的那些关于网红孵化的PPT,在这里全部用上了,而且转化率极高。因为在这个没有竞争者的蓝海市场里,我们就是唯一的头部玩家。
另一个世界那边的人千千万,没有一个会做内容营销的。
我们是破局者,也是规则制定者。
凌晨三点,聂小倩终于提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你说的这些——直播、视频、粉丝、打赏——在人间都能实现。但在阴间,我拿什么直播?我连个手机都没有。”
我笑了。
“这就涉及到我们的核心资源了。”我指了指身后正在擦武器的燕赤霞,“你猜,他的步武器是哪儿来的?”
聂小倩愣了一下。
“你猜对了,”我说,“我们有一个来到这个世界者的供应链。不只是步武器,手机、电脑、路由器、太阳能充电板、信号增强器——只要你想得到的现代化设备,我都能弄到。”
“但是,”聂小倩皱起眉头,“阴间没有信号基站。你怎么联网?”
“谁说我们要联网了?”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APP,“这叫局域网直播系统。我预先搭建好一个覆盖兰若寺方圆十里的Wi-Fi网络,所有进入这个范围的那边的人,都可以通过这个APP观看直播。不需要连外网,不需要运营商,纯本地局域网红。”
“可是——”聂小倩还想问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覆盖范围太小,对吧?初期确实小,但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基站。等我们有了第一波流量,积累了足够的资源,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的核心区域——那边的一个地方、那边的一个地方、那边的一位长者汤铺——搭建超级节点。到那个时候,整个另一个世界都会被我们的信号覆盖。”
聂小倩深吸一口气。
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表明她正在努力消化我刚才说的那些信息。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来到这个世界者?打工仔?还是——什么更可怕的存在?”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摊开双手,“只不过碰巧读了很多书,碰巧懂一点互联网,碰巧来到这个世界到了这里,碰巧遇到了你。”
“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什么真正的巧合。”
我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聂小倩能说出来的。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种光芒不属于任何人类或她魂,而更像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气息。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看向远方的天际线,“我只是觉得,既然命运把我们安排在一起,那就说明有些事情,注定要由我们来完成。”
燕赤霞打了个哈欠,把武器往肩上一扛:“行了行了,都凌晨了,该睡觉了。明天还得去另一个世界踩点呢,我可不想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那边的一位长者。”
他站起来,往寺庙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喂,来到这个世界者。”
“嗯?”
“你说的那个‘超级偶像’计划,包不包五险一金?”
我笑了。
“包。而且我承诺,等公司上市那天,你拿百分之十的原始股。”
燕赤霞满意地点点头,踩灭烟,走进了寺庙。
夜风吹过,兰若寺的铃铛再次响起。
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对聂小倩说:“你也休息吧。明天是个大日子。”
“她不需要休息。”
“那就想想你明天要说什么。第一场直播,不能搞砸。”
聂小倩点了点头,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月光中。
我独自站在兰若寺的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银河横亘在天际,星星比我在现代世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亮。没有光污染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被仔细擦拭过的黑玻璃。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到这里?
是因为我加班太累累倒了?还是有什么更神秘的力量在操纵这一切?
聂小倩刚才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什么真正的巧合。”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原因是什么,既然来了,就好好干。
一个打工仔的终极浪漫,不就是在任何一个世界,都能把自己的产品做成爆款吗?
我走进寺庙,在后院找了一个干净的角落,裹着袍子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是聂小倩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凄美而空灵,像是一百年前的某个夜晚,她还在人间时,对着烛火轻声哼唱的那首曲子。
那歌声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经历了漫长的黑暗之后,终于看到一线光明时的期盼。
兰若寺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一个关于救赎、逆袭、和全新开始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林远,前互联网打工仔,现聂小倩经纪人,将会用我全部的知识、经验和手段,让这个故事成为另一个世界千百年来最精彩的传说。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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