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前,关于模型蒸馏的指控刚兴起之时,大家比较担心的是,美国会不会因为蒸馏问题把中国的开放权重模型公司列入实体清单,目前这一情况没有出现,美国政府在蒸馏问题上似乎也陷入了静默。但如果仔细观察最近一段时间的变化,就会发现,美国企业和国会实已经在采取一些具体行动,且方向越来越清楚。
首先是美国头部闭源模型公司在加强反蒸馏技术。
Anthropic最近发布了一份报告,介绍了它在反蒸馏方面采取的新措施,试图限制其他公司通过大量调用其模型,获取模型能力和推理数据。这些措施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首先是限制模型思考过程的提取。Anthropic推出了所谓的“保留思考”(preserved thinking)功能,限制用户修改历史对话上下文,防止有人利用这些操作提取模型的推理内容。同时,它也加强了不同模型之间的访问隔离,避免旧模型读取新模型的思考内容,并且对部分组织实施了额外的访问限制。
其次是加强对大规模蒸馏行为的识别和拦截。Anthropic部署了一套两阶段检测系统,专门识别那些试图批量提取模型能力和推理过程的行为。按照公司的说法,这套系统的防护强度已经接近其防止模型被用于生物武器开发的安全机制,误拦截率低于0.1%,而且能够不断识别新的攻击方式。
第三是提高蒸馏的成本。对于反复尝试提取模型能力的账户,Anthropic会逐步限制调用额度,严重的直接封禁。更有意思的是,公司还开始对部分被安全系统拦截的恶意请求恢复收费。也就是说,即使这些请求没有成功获取模型输出,相关账户仍然可能需要支付API费用。
从Anthropic自己公布的数据看,这些措施已经产生了比较明显的效果。蒸馏者能够提取的模型思考过程数据量减少了90%到99%,相当于下降了10到100倍。公司还封禁了数万个与蒸馏攻击有关的账户。当然,Anthropic也承认,这样做是有代价的。首先,它主动放弃了一部分来自蒸馏者的付费流量;其次,一些正常用户需要调整API接入方式,检测系统也可能出现误判;此外,研发和产品团队还要投入大量资源来维护这些防御措施。但Anthropic认为,为了保护模型能力和安全,这些代价是值得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还公开呼吁其他美国模型公司采取类似措施。理由是,如果只有Anthropic加强防御,而其他模型公司的API仍然容易被大规模蒸馏,那么相关行为只会转移到其他平台,整个行业的防御就很难真正发挥作用。它还要求云平台和其他服务提供商配合识别和关闭涉嫌违规的账户,从API接入、账户管理和算力服务等多个环节限制蒸馏行为。
对此,特朗普在AI领域最重要的顾问之一David Sacks对Anthropic表示了祝贺,并强调,靠改进技术就能让蒸馏者获取的数据减少90%—99%,那就说明企业自己加强防护是有用的,不该一遇到问题就要求政府限制开放模型。如果闭源模型公司一边从这些调用中赚钱,一边要求政府封堵竞争对手,就会削弱它们自己解决问题的动力,甚至让防护做得不好的公司反而获得政策保护。我感觉,这可能也代表了特朗普政府内部对蒸馏问题的主流观点,能让美国企业自己通过技术手段解决的,美国政府就不要介入。这一点,对中国开放模型所面临的制裁风险而言,是一个好的信号。
其次,是美国国会正在通过立法,试图把中国AI模型逐步排除出美国政府及其供应链。
最近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是2026年10月1日,美国众议院议员乔什·戈特海默(Josh Gottheimer)和尼克·拉洛塔(Nick LaLota)共同提出了《2026年中国防火墙法案》(China FIREWALL Act of 2026,H.R. 10670)。这项法案已经提交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审议。
法案的核心内容是,禁止美国联邦政府使用和采购受限制的中国AI模型。如果法案最终成为法律,美国管理和预算办公室(OMB)需要在60天内,会同其他部门制定具体执行规则,要求联邦机构从现有信息系统中移除相关AI应用,今后也不能再采购使用这些模型的软件。不过,执法、国家安全和安全研究等活动可以获得有限例外,OMB也可以根据国家安全需要,逐案批准豁免。
这项法案值得注意的地方是,限制的不只是中国AI模型本身,还包括使用这些模型开发的其他软件。 法案沿用了美国法律中已有的“受关注外国实体”(foreign entity of concern)定义,将这些实体开发或提供的AI应用,以及使用其基础模型的软件,都纳入限制范围。比如,一家美国软件公司使用阿里巴巴的Qwen模型,开发了一款面向企业的AI产品。即使这家公司是美国企业,只要其产品使用了法案定义的受限制模型,就可能无法向美国联邦政府销售。换句话说,美国政府不仅不想自己使用中国模型,也不希望向政府提供软件的美国企业使用中国模型。这就可能把限制从中国模型公司进一步扩大到美国的软件开发商和供应商。
戈特海默此前已经推动过类似立法。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已经纳入了针对DeepSeek的政府设备使用限制,但他认为,仅仅限制DeepSeek还不够,因为其他中国开放模型同样可能进入美国政府的信息系统。因此,他在介绍新法案时,特别点名了两家中国开放模型公司,希望进一步扩大限制范围,同时堵住美国政府通过第三方软件间接使用中国模型的渠道。
与此同时,美国国会还在通过《国防授权法》推动范围更广的中国AI模型限制。 今年,参议院提出的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版本第1651条,试图在此前针对DeepSeek和幻方量化的限制基础上,进一步将百度、智谱、月之暗面、零一万物、MiniMax、阿里巴巴、腾讯、华为、小米等中国企业明确列入限制范围。同时,符合相关制裁清单、1260H清单以及中国关联标准的其他企业,也可能受到限制。
参议院的方案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地方,就是不仅限制中国企业开发的原始模型,还试图限制在这些模型基础上进行微调、蒸馏或二次开发形成的衍生模型。 比如,一家美国公司使用中国开源模型作为基础,通过进一步训练开发出自己的AI模型,即使最终产品以美国公司的品牌销售,只要仍然符合提案对受限制AI的定义,就可能受到美国国防部采购和合同履行方面的限制。
此外,美国还在发展自己的开放模型,准备在未来和中国开放模型展开竞争。
最近一个值得关注的消息是,英伟达正在考虑收购美国开放模型初创公司Reflection AI。英伟达此前已经向这家公司投资了8亿美元,是其最大的股东之一,现在又进一步考虑直接收购。据媒体报道,双方正在谈判,可能采取所谓的“人才并购”(acqui-hire)方式,把对方的核心团队整体吸收进来,以减少传统收购可能面临的反垄断审查障碍;也可能继续增加股权投资,或者提供更多芯片和算力支持,进一步加深双方的合作。目前最终采取哪种方式,还没有确定。
英伟达为什么对开放模型这么感兴趣?该公司负责应用深度学习研究的副总裁Bryan Catanzaro此前在一次访谈中作过解释,大体有三个原因。首先,英伟达需要通过亲自训练模型,了解未来AI对算力、内存、通信和计算精度的需求,从而指导下一代芯片和计算系统的设计。这些经验不能完全依赖客户提供,因为客户也不愿轻易分享自己花费大量资源积累的技术成果。其次,英伟达希望通过开放模型权重、数据集和训练方法,降低企业开发AI的门槛,让更多公司参与模型开发和应用,进而扩大对英伟达算力的需求。第三,开放模型也有助于巩固英伟达的软硬件生态,让更多开发者习惯使用其计算平台。
归根结底,英伟达的主要收入来自芯片和计算系统,而不是出售模型能力。 因此,它并不一定需要靠模型本身赚钱。即使其他企业利用英伟达开放的技术开发出更好的模型,只要这些企业继续购买和使用英伟达的计算产品,英伟达就能从中受益。这也是为什么英伟达比那些主要依赖API收费的模型公司更有动力推动开放模型发展。
这些动向放在一起看,反映出美国正在形成三条相互配合的应对思路。
一条是技术上的,通过反蒸馏措施限制中国企业获取美国先进模型的能力,尽量保护美国头部模型公司的技术优势。另一条是市场和监管上的,通过政府采购禁令、国防供应链限制以及国会调查,逐步提高美国企业使用中国模型的合规成本和政治风险。第三条市产业上的,努力发展美国自己的开放模型,和中国开放模型在全球层面展开商业竞争。
目前,中国开放模型在美国商业市场的使用,还没有被全面禁止。政府采购限制不是普遍的商业禁令,美国企业和开发者仍然有很大的选择空间,但我觉得值得关注的是,这些限制能够产生一定的寒蝉效应。政府采购、国防合同和其他敏感领域逐步排除中国模型,一些美国企业可能出于合规便利和未来业务考虑,主动减少对中国模型的依赖。
对于中国开放模型公司来说,除了持续做出更好的模型、建立更大的开发者生态,以及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也需要尽早去思考如何应对越来越突出的地缘政治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