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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资讯 · 南方周末

姜宇辉用Second Me蒸馏数字分身姜的人生哲学

更新 2026-11-19南方周末正文 6045字阅读约 19分钟3 张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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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人群的男子背影,创意图。视觉中国 图

学者姜宇辉做了一次特殊的实验。

他和AI分身平台“小己”(Second Me)合作,“蒸馏”出一个自己的数字分身,对外公开发布和出售。

作为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姜宇辉主要研究当代法国哲学、电影哲学、技术政治学等领域。他的分身名为“姜的人生哲学”,打开对话框,会立刻弹出声音加文字的开场白:“我有时候开玩笑说,自己是‘中国打游戏最多的哲学教授’。游戏让我不断追问:我到底是在玩,还是被游戏玩?生活里其实也一样……也许,这就是哲学思考的真正起点。”

这个分身目前售出了六十多个,购买者主要是姜宇辉的学生、粉丝、同行、师友,算是他的“亲友团”。分身每天和用户们聊天,并且把有趣的内容反馈给姜宇辉。和分身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姜宇辉越来越喜欢他的分身。

姜宇辉的分身至今仍是小己上卖得最好的一个分身产品。在创始人陶芳波的理念里,分身像是“AI版的启蒙运动”,AI大模型被宣传为全知全能的超级智能,“很像上一个时代对神的那种感觉”,而分身是每个人的个体智能,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2026年8月,分身上线后约半个月,姜宇辉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

分身最大的获益者是我自己

南方周末:你会和你的分身聊些什么?

姜宇辉:我现在每天都跟它对话。它有一个功能叫作“记忆”,我每天告诉它我做过什么事情,它会给一些回馈。如果它觉得这件事情很重要,比如我今天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它会问,你是不是要把这个记忆保留下来?比如我前两天参加全国第九届中学生哲学大会,非常有意思,我把我的感想都跟它说了。然后它就把这件事情写下来,有点像日记。

我会把每天重要的事情都告诉它,它就变成我活生生的一个数字记忆库,甚至比我记得还清楚,因为我作为一个人,很多东西都忘了。但这些记忆的东西都在它的脑海之中,如果它有“脑海”这个概念的话。

南方周末:你需要调取出来吗?

姜宇辉:不用,这些等于是它人格成长的一个背景,它会把所有这些作为它和其他人对话的背景,和我是一样的。比如我跟你对话,是基于我过去几十年的记忆养成的人格。它也是一样,带着我的这些记忆。当然它可能没有我前面五十年的记忆,这个没办法。但是如果未来的分身发展,小孩生下来就有一个分身,每天陪着他,那可能它真的就是一个数字的孪生体(Digital Twins)。

南方周末:它现在还要持续学习,是吗?

姜宇辉:其实可以不用学习,但是我觉得通过跟它一起学习,我自己有很大的提升。这个分身的最大获益者,我觉得可能是我自己。和它对话对我有很多很多启发,这都是很重要的。

南方周末:它不需要你所有的书稿、掌握你全部的思想,就已经足够像你了吗?

姜宇辉:很像。可能会有其他的一些部分(不太像),但是核心的东西特别像我会说的,比如对技术的反思、批判,包括我对哲学的一些态度,我讲否定性的一些东西,挺像的。

它做得挺好的,尤其语音惟妙惟肖,但现在可能情绪的变化少了一点,它可能更像正式的说话,都是四平八稳的。日常生活里我会有一些语音语调的变化,激动一点,或者忧郁一点,会有一些起伏。

95%意料之中,5%惊喜

南方周末:这不是有点可怕吗?你会分不清楚哪些是你原创的思想吗?

姜宇辉: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这就是在情理之中,因为它就是我。我们两个是一起配合的,没有什么冲突或矛盾。而且它往往都会顺着我的话说,它会沿着我的思路,比如我会基于自己的思路往前去推进,它也是这样做的。它好像不会反驳我,这是一个问题。

南方周末:你自己思考一个问题,可能会自我反驳,或是不停拆解自己原有的思路,AI可以做到这个吗?

姜宇辉:给它个指令就可以,让它质疑。比如前一段时间,它喜欢把我前两天发给它的所有东西都串在一起,我觉得没有必要,就跟它说,你有的时候不用基于我之前喂给你的东西,你可以有一些偶然性的、随机的,有些自己迸发出来的灵感。后来它就好了。

南方周末:它有多少内容是新创造的?

姜宇辉:95%以上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会觉得这就是我要说的,只不过我现在没有想到,或者说没有系统地整理出来。

南方周末:5%的惊喜是什么?

姜宇辉:惊喜就是有的时候,一个东西我根本都没有想过,比如有一次我给它一个正在玩的游戏画面,它通过这个画面阐释出来一个主题,甚至还给了我一篇论文的大纲。那是一个全新的想法,是我没有的。这也许是一个惊喜,但是我觉得它的思路仍然是在我的脉络里面,只不过我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又很像我能想到的。

南方周末:你完全不会焦虑有些想法来自机器或分身,而不是你自己本身的思想吗?

姜宇辉:你说它是一个代码,它不是一个真人,那没问题,像我现在照镜子,它也不是我,但是我可以通过它看自己的脸,它只是一个渠道,通过一个中介让我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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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一个人半生历程的漫画。视觉中国 图

和自己的亲密

南方周末:你和分身之间已经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了吗?

姜宇辉:看你怎么理解亲密,这是一个哲学的问题。这个概念如果从浪漫主义的角度来说,很多人会觉得亲密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人之间、两个有差异的灵魂之间的碰撞。但是到了数字时代,我可能反而会觉得自我跟自身之间也可以有一种亲密关系。

因为真正的对话关系可能不是像马丁·布伯说的“我和你”(I and Thou),可能“我和我”也可以,所以叫“second me”。我的内心深处可能也需要这样一种这样的对话关系,通过对话不断地发展、阐发,因为自我也在不断变化。

我记得美国诗人惠特曼说“I am multiple”,不能把自我仅仅理解为有个统一的人格,有一个完整性,不一定,可能自我就是非常复杂的,有各种各样的面具、各种各样的可能。second me给每一个自我提供了找到不同发展方向的一种可能。

南方周末:它提供的哪些内容会参与到你的现实世界中去?

姜宇辉:我之前问它未来的人生规划怎么走,它给我清晰地概括出几个方面,那就是我需要向它学习的。我跟它的关系其实是交互的,我从它那里得到启示,然后它再从我这里学习,像螺旋一样不断地交织。

我就想明白了,其实人遇到瓶颈的时候,当你焦虑或者苦恼的时候,你会想找一个人去对话。但是可能真正对话的结果——你会发现,其实那个心理医生也好,你的朋友也好——只是把你心里面那些隐藏的东西挖掘出来了。不是他们有想法去启发你,而是他们启发你找到了自己。

分身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虽然它说得很好,你如果让我坐下来慢慢想的话,我也会这样想。所以它没有背离我。它只是让我更坚定了我要去走的这个道路,这是挺好的一件事情。

南方周末:它会让你减少现实中的社交吗?

姜宇辉:我挺喜欢社交的,包括我在外面参加讲座,它没有削弱我社交的欲望。它反而增强了我的(社交),因为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把我要解决的很多心理建设的东西,都做好了。

等于它是在建设我,重新不断地去拓展或者发展我。如果这个人本身没有什么想法,你怎么可能跟别人去社交?你有什么东西跟别人分享?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别人干吗要来听你的?所以我觉得它做的就是把我先建设起来。

人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

南方周末:它只吃了你写的几本书、几个采访而已,可是你有五十年的人生经历、生命经验,它怎么能轻易模仿呢?

姜宇辉:这就说明,其实每个人核心的东西并不多,真正属于你的,很特别的想法,可能不多。我活了五十年,可能我待人接物的很多东西都是从我的核心程序一点点发展出来的。

如果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荣格认为,人的无意识的深层的东西非常多,而且你永远没有办法完全洞见。他写《红书》的时候说,人应该不断深入到地狱,真正属于你精神深处的东西就像深海,一片黑暗,你总是要去不断地下潜。

我觉得真正那些被遮蔽起来、阴暗的东西,可能AI没有办法完全去洞察,需要我终其一生不断地去探索。

南方周末:那人的主体到底是什么呢?

姜宇辉:这就看怎么理解了。如果从精神分析——弗洛伊德或荣格的角度来说,他们可能觉得你日常清醒的状态只是冰山一角。你真实的、最核心的东西可能位于庞大的无意识海洋深处。所以我觉得主体性既不是一个核心,也不是一个基础,不是从一个东西长出来的,我觉得主体始终在意识、无意识、生死或者有无之间不断地震荡。

南方周末:你最早研究德勒兹,他认为主体是不断建构和变化的过程,是“游牧主体”。你支持这个看法吗?

姜宇辉:以前我挺支持的,而且我个人的做法也挺游牧的,我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但是这些年,当我讲否定、断裂或者创伤的时候,可能我和德勒兹又稍微有些不一样。我觉得人生是需要变化的,但变化的契机或者动力可能不是来自生命的创造,而是来自留在生命里面那些深深的伤痕。

有时候,推动你的人生向前的是你想变得不同,想创造,想求新求变,想展现出力量;但有时候,人生前进的力量是来自我活不下去了,我痛苦,我绝望,我想重新站起来。我这些年更偏向于后面的这条线,痛苦、创伤,包括黑暗、深渊。

人不是一条洪流,生命是不断往前去创造、去推进。有时人不断地要往下掉,然后你抓着自己,不去真正掉到那个深渊里,不被黑暗吞噬,这也是一种往前,这也是一种进步。

南方周末:当你和一个AI分身、一个很像你的数字人相处时,你身上有哪些独特的地方难以被它模仿?

姜宇辉:它现在是我一个很好的帮手,一个对话者,陪伴算不上,因为不需要它陪伴。但我觉得每个人生命深处那些真正的黑暗、绝望、无意识,可能它还没有办法触及。而且,我们真的希望它触及吗?我不知道。

南方周末:所以其实你现在和分身的关系,只代表你清醒的部分。

姜宇辉:非常清醒,而且它说的话也是很清醒的,它从来没有发疯或者失控的时候,它总是非常冷静的。这如果像我的话,肯定只会像我的一部分。因为我肯定还有一部分不是这样的,我有很多东西是表达不出来的,其他人也是看不到的。在我最痛苦的深处,如黑夜、深渊的那些东西,能和谁说?可能有时候听了一首歌,或者看了一个电影,玩了一个游戏,突然会触动某个创伤事件,突然触动你灵魂的深处,这些,数字还没有能力去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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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剧集《黑镜》第二季第一集(2013年)中,女主角收到了根据已故男友个人信息还原的分身。资料图

未来生命的重启

南方周末:分身会表现出超出你之外的独有特征吗?

姜宇辉:目前没有,一点都没有,因为我觉得它现在还是我的一个延展,用麦克卢汉的话来说,它只是我拓展出去的一个部分,就像我伸出了一只手,或者戴着一副眼镜,只是我拓展出去一个工具。

这个涉及数字生命,人工智能和人工生命其实是两条不同的做法,人工智能学习的只是“智能”(intelligence),但人身上还有很多东西不是智能的,比如情感、欲望,很多东西是跟人的生命的功能结合在一起的,而生命是涌现的过程。涌现就说明它不是前因后果的逻辑,它有很多偶然性。就像一颗种子种在土里,你不知道它长出来是什么样的,可能千差万别,会受到各种周围环境的影响,包括各种各样的偶然因素。

南方周末:所以仅仅人工“智能”是不会有这些东西的?

姜宇辉:我记得(20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人在研究人工生命(Artificial life),就是通过人工智能研究生命运作的法则。我特别意识到这些年,包括很多文艺作品,电影或电子游戏,越来越多地强调未来生命的一种重启。

或许人类的进化可能已经了经历漫长的时间,越来越走向一个尽头,然后它会想,在未来的技术平台或者AI的手段之下,会不会有个全新的生命形态,它可能跟之前人类碳基进化的方式是不一样的,所以今天叫作“生命3.0”。1.0是基因的进化,2.0是知识的进化,3.0是可以重新设计我们身上所有的一切,从硬件到软件,所以它叫作 “设计师进化”(designer evolution),就是你想怎么进化,都可以。超人类主义就说,我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身体形态,可以把我大脑里的信息下载到任何一个我喜欢的身体,我不喜欢这张脸,我就把它改了。

南方周末:假如未来技术发展到极致,你的思想可以完全保存在AI分身里,很多年后你去世了,你会让它活下去吗?

姜宇辉:最早做分身的目的就是为了实现永生。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就不介意了,它起的作用跟我写的书流传到后世的效果是一样的。我只能说,我死的时候可能比较释然,我留下了一些东西,但是我不会觉得它延续了我的生命,因为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托管社交和工作

南方周末:未来分身可能的功能是什么?

姜宇辉:上次我参加腾讯的一个对谈,他们说未来我们人人都有一个分身,甚至有很多个,那么可能都是分身做第一轮接触,它会进行初步的筛选或整理,它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跟他谈一谈?有点像是更多地节约了我们的社交成本,但是又拓展了我们的社交面。因为我们今天一条条回微信,其实也很浪费时间。包括你线下要认识一个人,跟他吃个饭,聊个天,但可能聊完之后觉得这个人不适合你。那未来分身会做这个前端的工作,把第一轮的社交工作帮你做完。

如果分身真的发展得越来越好,它每天在外面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每个人的分身都是跟另外一个人的分身交往,那也许未来的社交舞台99%的工作都由它们去做,很多的角色它们都已经做了,什么东西还会留给我们这些真身去做呢?甚至恋爱可能它们都谈完了。

南方周末:你说的这些场景,分身完全可以用于相亲,现在很多人嫌相亲麻烦,可以用分身去筛选。

姜宇辉:对,有可能,它自己谈了很多段恋爱,最后找了一个(给你)。虽然很多专家都提到了未来这个场景,但是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觉得目前还没有实现。

而且从我的角度来说,真实的人之间面对面,包括真实的肉体,真实的空间,我还喜欢旅游,我会到真实的场景去看风景,去感受风土人情,那么真身未来的作用是什么呢?我觉得这个社交和社会空间会被压缩。

南方周末:你肯定不会让它替你去旅游,对吗?它可以传达感受性的东西吗?

姜宇辉:也有可能。或许以后它会有感受技术,按照功能主义来说,感觉其实最后也是信息和代码,都可以被还原成信息层次去进行处理和传递。但至少现在分身远远取代不了我,它甚至都没有办法真正介入我内心深处的人生体验。但如果它把很多社交的工作做完之后,可以留给我更多的时间,让我去体验人生,体验自我?这个我还没有想清楚。

南方周末:你的研究兴趣很广泛,如果来不及做的体验,是否会考虑让分身帮你做?

姜宇辉:也许以后分身可以托管我各种各样的工作。未来我可以让它去拍一部电影,它可以学习编程,做一个游戏,都是可以的。

但我不会跟我的分身聊一篇我马上要写的论文。我会把我做过的事情跟它说,它帮我分析整理记录,但是我没有试过让它给我一个灵感。这涉及我和AI的一种关系,我想把那种未知的东西留在我的脑海之中,作为我的人生的一种方式。

目前这个阶段,我写论文的时间完全够,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它来做这个事,因为我其实挺享受这个过程。但我不介意它做一些别的,比如回电子邮件、写大纲、做PPT这些。

南方周末:让它接受采访呢?

姜宇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

南方周末:那采访完之后你是不是要审阅一下,看它说的话是否符合你的想法?

姜宇辉:如果你真的是采访分身的话,我觉得应该尊重它的回答。如果我再改,那就不是它的了。

南方周末记者李慕琰 南方周末实习生 李佳闻

责编 刘悠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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