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杨利伟。今天这个日子很重要。”
9月21日，杨利伟走进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厅，开场没有寒暄，先说了这句话。
34年前的这一天，中国载人航天工程正式立项。
因为日期是1992年9月21日，这项工程后来有了一个很多人熟悉的代号：
“921工程”。
那一年，杨利伟27岁，还是一名空军飞行员。
当时的中国并不富裕，在不少关键技术和工业能力上，与世界航天强国还有明显差距。
中国却偏偏选择了航天工程中很难的一条路：把人送上太空。
发射一颗无人卫星，卫星发生故障，损失的是设备和任务。
把人送上太空，任何一个故障，面对的都可能是人的生命。
火箭、飞船、测控、通信、生命保障、航天医学和着陆搜救，成千上万个岗位必须同时准确工作。
火箭发生故障，逃逸系统能不能及时把人带走？
这一道题，便牵动了材料、能源、制造、电子、控制、医学和工程管理等一整套能力。
载人航天因此成为一场国家级的综合考试。
中国决定实施“921工程”，当然希望太空中出现中国人的身影。
更现实的目标，是建立一套不依赖别人，能够把中国人送上太空、留在太空，再安全接回来的完整体系。
有些技术可以购买，有些设备可以引进。
进入太空的能力，最终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中国载人航天后来形成了一个很具体的做法，叫“打一备一”。
从神舟十二号开始，每次执行载人飞行，发射场都会有另一艘飞船和一枚火箭处于待命状态。
正常情况下，这套船箭不会升空。
四年多里，一次都没有真正启用过。
2025年11月4日，神舟二十号航天员检查舷窗时，发现玻璃边缘出现局部裂纹，后来确认由空间碎片撞击造成。
经评估，神舟二十号飞船已经不满足载人安全返回的放行条件。
10天后，神舟二十号乘组改乘神舟二十一号飞船，安全降落在东风着陆场。
这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神舟二十一号乘组还留在空间站，神舟二十一号飞船却已经把上一批航天员带回地面。
他们暂时失去了可供紧急撤离的返回飞船。
备用船箭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在16天里，神舟二十二号完成测试、总装、加注和发射准备，于11月25日以无人状态升空，为空间站重新补上返回保障。
这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第一次应急发射。
维持“打一备一”当然要花钱。
一艘飞船、一枚火箭，以及配套的发射场、测控和搜救系统，可能几年都用不上，却必须随时能够启动。
载人安全这条线，中国一步不让。
神舟二十二号进入太空，没有搭载航天员。
“神舟二十二号航天员乘组”，也将永远空缺。
1998年1月，杨利伟入选中国首批航天员。
1999年11月，神舟一号升空。
此后，神舟二号、神舟三号和神舟四号接连完成无人飞行试验。
中国没有急着把人送上去。
飞船先替航天员走了四遍。
直到2003年10月15日，神舟五号点火升空，杨利伟才成为第一位进入太空的中国人。
那次飞行持续了21小时23分钟，绕地球飞行14圈。
火箭上升到三四十公里高度时，箭船组合体突然出现剧烈共振。
杨利伟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一度觉得自己快要牺牲了。
飞船传回地面的画面几乎定格，指挥大厅里的人盯着屏幕，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26秒后，共振逐渐减轻。
后来，整流罩打开，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杨利伟的眼睛忍不住眨了一下。
大厅里立即有人喊：
“他眨眼了，利伟还活着！”
今天再听这个细节，仍然会让人心里一紧。
载人航天那些复杂的技术、庞大的投入和严密的保障，最终都落在一件很具体的事情上：
把航天员活着送上去，再平安带回家。
杨利伟在发布会上还讲了一个细节。
每次航天员进驻发射场、准备执行任务之前，都会去东风烈士陵园祭拜。
每一次都去。
那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车辆经过烈士陵园时，都会鸣笛。
火箭升空时，人们会记住航天员的名字，也会看见发射塔架、巨大尾焰和欢迎航天员回家的鲜花。
这些画面之外，几代航天人把青春留在戈壁，其中很多人也为中国航天奉献了生命。
航天员走进飞船以前，要先去看看他们。
老颜觉得，那声鸣笛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解释中国载人航天。
先去烈士陵园，再去发射塔。
坐进飞船的人能够保持淡定，因为身后站着几代人。
1992年，中国载人航天确定了“三步走”。
第一步，把航天员送入太空并安全返回。
第二步，完成出舱活动和交会对接，建设空间实验室。
第三步，建成长期运行的中国空间站。
今天，这三步已经走完。
按照已经公布的目标，中国要在2030年前实现载人登月，这个目标没有动摇。
空间站解决的是中国人能不能长期生活在近地轨道。
载人登月要验证的，是中国人能不能走出近地空间，在数十万公里之外完成复杂任务。
机器人可以先行，也能完成大量探测任务。
未来若要开展更复杂的科学考察、设备部署、故障维修和长期驻留，人最终还要抵达现场。
月球正在成为各国深空技术、通信导航、能源系统和科研合作的重要落点。
中国要在未来的月球探索中拥有自己的位置，首先要具备到达月球、开展工作并安全返回的能力。
这个目标已经进入工程验证阶段。
2025年6月，梦舟载人飞船完成零高度逃逸飞行试验。
这是继1998年神舟载人飞船零高度逃逸试验后，中国时隔27年再次进行此项试验。
2026年2月，长征十号运载火箭系统低空演示验证与梦舟飞船最大动压逃逸飞行试验实施。
火箭飞行60多秒后，来到高度约11公里的最大动压点。
逃逸信号发出后，一秒之内，近百个指令和动作同时执行。
逃逸飞行器迅速与火箭分离，带着返回舱离开危险区域。
随后，一级箭体和返回舱分别受控溅落在预定海域，海上搜救分队完成返回舱搜索回收。
这两次试验没有把航天员送上太空，却在回答载人登月最重要的问题之一：
如果出现意外，人怎么活着回来？
去年10月，杨利伟与第一批航天员正式停航。
如今，他仍在从事航天员选拔和训练的技术工作。
不久前，他刚从新疆回来。
按照杨利伟透露的信息，将来要在那里设计模拟月球的场地，航天员将在那里进行大量训练。
具体训练科目尚未公开。
这件事本身已经很有意思。
23年前，杨利伟坐进神舟五号时，中国还在验证能不能安全地把人送入太空。
如今，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中国人，开始帮助后来者为走上月球做准备。
1992年，一张纸上写下“三步走”；2026年，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中国人，开始参与设计模拟月球的训练场。
当年，中国还在追赶。
今天，中国也并非在每个领域都已经领先。
有些能力，如果因为暂时落后而不去做，很可能一直只能跟在别人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