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孙燕 上海报道
AI正经历从“能对话”到“能干活”的演进。
Agent(智能体)正是这一进程中的关键载体。当企业级任务的长链条、多系统协同与高可靠性要求,让单Agent方案日益捉襟见肘时,如何协调多个Agent分工协作——即编排多Agent——正成为产业落地价值集中、工程挑战突出的关键环节。
编排智能体,是指在多智能体系统中,负责任务拆解、分派、上下文传递、结果汇总与容错处理的协调机制。《2026年企业级智能体商业演进十大趋势洞察》报告提出,企业级Agent竞争正从模型能力转向交付入口、编排治理和商业化体系。
上海奥锐方智能科技CEO、智能编排引擎创始人邵剑秋在2026第二届上海AI应用生态大会期间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表示,自去年以来,全球范围内约90%的企业已部署智能体工具,但其中同样有约90%的企业发现,这些智能体大多沦为“玩具”。
邵剑秋指出,从企业视角来看,AI展示出来的是它的上限——有多聪明,但企业看的是下限——可能出现什么错误。而生成式AI天然有幻觉,编排是解决幻觉的唯一路径。
“当前按Token量计费是市场主流,但Token经济不对结果负责,未来可能出现‘以Task计费’的新模式。”在邵剑秋看来,To B的AI应用供应商,一定要对结果负责,编排便是对结果负责的关键。
21世纪:编排是智能体出现之后诞生的概念吗?
邵剑秋:编排(Orchestration)不是新名词,而是一个在行业里已经用了二三十年的计算机术语,它是和人工智能一起发展起来的。
这个词来源于交响乐,Orchestra指交响乐团,Orchestration本意是指挥。类似于指挥家在交响乐团中的作用,编排的意义在于:让大型自动化应用中的各个程序通过有机的方式协同起来,如果某个程序出错了,可以通过调度机制进行补救。
大模型时代,之所以编排被频繁提起,是因为大模型的工作方式发生了变化。GPT刚出来时只能线性地“你问我答”。而如今我们问大模型一个问题,它会在内部调用各种工具来解决问题,这里存在一条思考链,天然需要编排。所以说编排不是新事物,而是它的价值被大模型放大了——它解决的问题始终是通过一个输入,完美地实现预期目的。
21世纪:编排智能体和智能体编排是一回事吗?
邵剑秋:两者完全不同。智能体编排是工具层面的编排,如Dify、Coze等平台用拖拉拽的方式调度小工具,决定先做什么、再调什么——这是智能体在编排工具。编排智能体是业务层面的编排,需要把一个个智能体编排起来,根据用户意图去解决真正的业务问题,相当于一个更高层次的“指挥家”。
两者的关键区别在于可靠性:智能体的工作方式是“你告诉我写文档,它就写”,但如果网络断了、程序中途报错,结果是什么都没做。而企业的业务流程很长——比如从下单到货物送达,可能跨很长时间,涉及内部系统、外部系统、人工审核等多个节点,还要处理超时、报错等复杂情况。这是一个控制论、运筹学甚至博弈论层面的体系,对AI的要求远高于单个智能体。
21世纪:能否举一个具体例子说明编排的作用?
邵剑秋:以电商为例。不管企业客户多个性化、价格体系多复杂,最终数据库里的订单就三个要素——客户、产品、价格,很简单。但其中的过程极复杂(如双十一大促的满减规则),这可以用流程编排加智能体在前端做掉,消费者最终只关心支付了多少钱,一个数字存进订单即可,不需要为此去改造后端ERP。
只需在编排层加上智能体,快速排列组合出促销流程——这可以做成“日抛”应用:用完就丢,没有资产复用率的考核压力。而在以前,为了双十一,IT公司要提前半年甚至一年准备研发、写需求文档、做开发测试。现在可以通过市场调研快速生成促销策略和流程,通过大数据马上变成执行系统推到前端,订单提交后定价逻辑在编排引擎里运行,确认完价格再走原始ERP,快速响应市场变化。
21世纪:目前在哪些场景中,需要用到编排?
邵剑秋:第一、第二、第三产业都可以用。企业业务流程越复杂,编排的投资回报率就越高。
以奥锐方为例,我们的重点行业包括金融保险、汽车制造、智慧农业等。金融保险和汽车制造行业的企业都是我们的重点客户。智慧农业企业虽然业务量不大,但对自动化、智能化和定制化要求高——比如在无人农场里,播种、育苗、营养补充(机器视觉识别缺什么)、采收、发单全是自动化的,且今天种这个菜是一个流程、明天换一种菜是另一个流程,不同作物流程完全不同,编排的灵活性价值凸显。
21世纪:目前智能体编排普及程度如何?
邵剑秋:还有待普及。很多企业的认知还停留在“AI来了,我要找一个AI开发工具做Agent”的阶段。然而,自去年以来,全球范围内约90%的企业已部署智能体工具,但其中同样有约90%的企业发现,这些智能体大多沦为“玩具”——这一巨大落差,在去年被业界称为“生成式人工智能悖论”。目前业界的共识是:只有把AI融入企业真正的业务流程,AI才能发挥价值。
21世纪:编排智能体会遇到AI幻觉问题吗?
邵剑秋:生成式AI天然有幻觉,如何让智能体生成的结果可高度复现、减少幻觉,是编排来做的事——编排是解决幻觉的唯一路径。
这体现在约束、校验、兜底三步骤。首先,编排能约束AI怎么做这件事、能调用什么、输出必须满足什么要求。其次,如果输出不满足要求,可以唤起另一个智能体去检查错误在哪里,从而把准确性提升到很高的程度。最后,编排守最后一道口子——不符合要求的结果会被彻底拦截。
21世纪:编排是按Agent数量收费、按Token调用量收费,还是按结果收费?
邵剑秋:国内外的商业模式有明显差异:国外SaaS按量计费较为普及,该模式按Token调用量、用户数和业务量收费。而国内企业更认买断制,在做IT预算时希望价格固定,无法接受“业务好了预算就涨”的不可控模式。
奥锐方目前按引擎收费:企业一个业务板块用一个引擎,明年业务扩张就买两个,服务费和实施费则由咨询公司另行洽谈。这种“产品商+咨询实施商”的模式与早年SAP、ERP的模式一致——企业业务流程千人千面,需要行业经验丰富的顾问团队提供服务。
未来我们还计划推出面向流程工程师、流程顾问的桌面端FDE工具,充Token即可使用:如输入客户的会议纪要等原始素材,AI帮其整理客户现状、发现业务问题,并根据降本增效等目标设计出未来可执行的业务流程。该模式交付的流程图本身就是代码,可复用、可推到应用市场,改改流程图就能适配新客户——可复用正是企业级应用的必备特征,“日抛”是不被企业接受的。
21世纪:您认为编排的商业模式未来会怎么演进?
邵剑秋:业界有一个判断:AI Infra的下一个计量单位不是Token,而是Task(任务)。Token经济类似于“水电煤”,不对结果负责。而Task规定了输入、规定了输出,要对结果负责。
编排恰恰是对结果负责的:基于用户的输入,软件能力加AI能力需要确保以99.9%的概率交付一个真正能跑起来的业务流程,而不能跑错了、跑不出来,5块钱照样扣。
当前按Token量计费仍是市场主流,未来可能出现“以Task计费”的新模式。不过方向是清晰的:To B的AI应用供应商,一定要对结果负责。单纯基于Token经济的AI应用公司很容易被替代——大模型一旦把你的能力泛化进去,你的市场就没有了。
21世纪:业内存在“编排层会被模型层吞噬”的说法。您怎么看待这一说法?
邵剑秋:编排层不会被模型层吞噬。这里要区分两个层面:大模型厂商未来内部程序里确实会带编排引擎,但他们编排的是AI内部的逻辑,是以自己为中心的能力调度。而企业编排的是企业的逻辑——要把各种智能体、人工任务、企业系统全部管理调度起来,这是运筹层面的事。
在企业里,大模型和各路智能体是神经末梢,编排是中枢神经——通过编排去指挥调度,各智能体会高效地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