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陈茂利 张硕 北京报道
9月15日，上海临港地平线大厦，在智能驾驶（以下简称“智驾”）芯片方案量产突破1500万颗这一里程碑时刻，地平线创始人兼CEO余凯接受了《中国经营报》等媒体专访。
面对一众媒体，余凯没有沉浸在千万级出货量的喜悦里，一句 “高兴了两秒钟就翻篇”道尽了这家企业11年爬坡路上的清醒。余凯直言，更大的挑战在后面，更难的事情将接踵而至，“我们毕竟在爬这么陡的坡。”
从征程2起步，一路迭代到征程6，从最初小算力芯片切入市场，走出一条“农村包围城市”的产业化道路。站在1500万颗量产的节点上，余凯的目光早已跳出芯片出货量的数字竞赛。他反复强调，地平线的目标不是超越谁、打败谁，而是 “成为谁”—— 成为汽车时代开放计算平台的定义者，最终迈向通用机器人时代的底层计算底座。
两种商业模式：Wintel模式 与“Arm+安卓 ”
在全球智驾芯片赛道，地平线与英伟达常被放在同一坐标系比较。在2026年中国汽车出海冲刺千万辆目标的大背景下，当被问及地平线相较于英伟达 CUDA 架构，核心优势何在？余凯并没有简单给出“对标竞争”的答案。
“相比于要超过谁，更重要的是‘成为谁’。”余凯开篇便重塑讨论的框架。余凯介绍，地平线正在并行两套商业模式，一套是PC时代 Wintel 模式〔Windows(微软操作系统） + Intel（英特尔芯片）〕，直接向车企交付芯片与配套软件；另一套是移动时代 “Arm+安卓 ”的 “AA 模式”，输出芯片与软件IP技术授权，面向有自研诉求、希望掌握核心技术能力的主机厂。
在余凯看来，Wintel 模式适配行业里 80% 的主机厂，车企更倾向整合成熟零部件方案，快速落地整车智能化产品；IP 授权的“AA”模式，则服务于想要深度自研、掌握底层技术的车企。据了解，地平线1500 万颗芯片的出货量，主要来自 Wintel 模式的直接交付。
两套商业模式，本质上也对应着行业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技术路线选择：外购成熟方案，或是坚持全栈自研。当地平线依靠 Wintel 模式实现千万级芯片交付，外界也开始热议一个核心命题：供应商方案与车企自研路线，究竟孰强孰弱？
对此，余凯的判断是，行业将走向分工收敛：80% 的主机厂选择和专业供应商合作； 20%的塔尖车厂会垂直自研。地平线的定位，就是服务好那 80% 选择与供应商合作的主机厂，与少数自研派车企也保持长期协作。“每个主机厂都应该拥有自研的梦想，这值得鼓励。”
余凯的判断，其实源自对 PC、智能手机产业史的归纳。在他看来，无论是 PC 时代还是智能手机时代，当产业发展进入中后期，专业化分工都会成为效率更优的模式。以手机行业为例，即便是苹果，芯片指令集的底层也依托于 ARM 标准。
“从过去看产业规律来讲，像PC个人电脑周期，一开始个人电脑厂商全都是垂直自研的，一开始没有成熟的供应商体系，整个产业合作分工既不专业，也不高效。如果你这时候垂直自研，可能就掌握先机了。”余凯进一步讲述，“但产业走到中后期，供应商的分工就开始出现，也出现了类似于像微软、英特尔、宁德时代这样更加专业，更加高效的玩家，这时候产业走向合作开放分工，更有效率。”
这正是地平线推进合作的底层思路。余凯介绍，目前，地平线已经和大众、丰田等全球头部汽车集团完成量产级合作，深度融入全球车企研发与供应链体系。余凯强调，全球化不是单向技术输出，而是双向学习、互相融合。“我们只有合作伙伴，没有竞争对手。我们关心的是，地平线是不是能长久地在牌桌上、被大家认为是有价值且利他的企业。”
谈及商业模式可持续性，外界担忧随着项目增多，工程服务带来边际成本抬升，出现规模不经济。余凯对此回应，地平线的核心是技术赋能，而非人力工程服务输出。商业模式分为芯片软件直接销售，以及 IP 授权服务两大板块，人力服务在收入中占比很低。95% 的芯片出货，都通过生态合作伙伴完成。地平线与博世、电装、酷睿程、卓驭科技、轻舟智行等上下游伙伴深度合作，构建起多元开放生态。海外 ADAS 订单已经达到 2000 多万套，很多海外市场，地平线不需要亲自进入，依靠合作伙伴即可完成落地。
智驾平权到来：下探到10万级车型
伴随国产芯片与供应链成本持续下探，高阶智驾正在打破价格壁垒，曾经属于高端车型的城区NOA，开始大规模向10万—20万元主流家用市场渗透，智驾平权不再只是行业口号，正在成为现实。
“一、二十万元车型的智驾体验，也能够（媲美）30万元以上车型。” 这是余凯在现场抛出的行业判断，也是智驾平权的核心愿景。这一判断的底层逻辑，并非单纯依靠硬件堆算力，而是软硬件深度协同优化，把有效算力的利用效率做到极致。
第一，芯片底层架构的效率优势。征程 6M 搭载地平线自研 BPU 纳什架构，芯片在设计阶段就同步匹配智驾算法需求，而非芯片造完再适配算法；针对 BEV、Transformer 等智驾主流模型做算子级优化，提升算力实际利用率，避免理论算力大量闲置浪费。128T 的中等理论算力，在架构加持下，可实现以往需要数百T算力平台才能达成的实际运行效果。
第二，系统层面拒绝 “低质量降本”。地平线不通过削减硬件规格、阉割功能换取低价，而是通过软硬件联合调优，在可控成本的硬件底座上打磨行驶质感、路口博弈、人车混行等真实场景的表现。单颗征程 6M 即可跑通高速 NOA、城区 NOA、全场景泊车整套能力，让10万—20万元级车型也具备成熟的高阶智驾能力。
“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通过技术进步促进技术平权，让最好的技术能够人人可享。”余凯强调，地平线一定不做内卷的厂商，内卷是在一个边界内同质化竞争，靠无谓低质量降价，而是要做“外卷型”厂商，通过技术拓边界。客户收获更高的价值、更具竞争力的成本结构，但地平线还是获利者。
对于行业热议的智驾订阅模式，余凯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当前阶段，辅助驾驶无法由系统完全兜底，本质属于车辆出厂配置，适合标配或者一次性选配付费。真正的订阅制，要等到 L4 级无人驾驶成熟之后，如同专车服务一样，按里程、按月付费才会成为主流。待到自动驾驶足够可靠，类似 Office 360 的订阅商业模式，才会在汽车行业普及。
静水深流：奔赴机器人时代
当下，大量智驾人才流向具身智能领域，成为行业热议现象。在余凯眼中，人才流动是产业发展的自然规律。余凯表示，行业早期，智驾行业涌现出很多新公司，现在已经高度收敛。“未来无论是‘主机厂自研+第三方科技公司’，玩家只会越来越少，这样人才一定会溢出，到他们该去的下一站——具身智能。这是很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
余凯进一步指出：“智驾领域不属于像具身那样热热闹闹的领域，现在处于正常‘静水深流’的领域，我们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把每一代产品做好，把每一个车型交付好，我们不需要说新的故事，我们把自己的业务做好、自己的歌唱好就够了。”
这份“静水深流”的定力，并非视野的收缩，恰恰相反，它来自一个更大的判断。
余凯回顾11年创业历程，地平线多次选择冷门赛道。
国内 AI 第一波商用热潮中，行业玩家扎堆布局人脸识别等消费级 AI 赛道,地平线则选择攻坚 AI 芯片；Robotaxi 火热之时，行业目光聚焦完全无人驾驶，地平线埋头做辅助驾驶芯片。选择不站在时代最喧嚣的漩涡中心，才更容易保持清醒。
当1500万颗芯片量产落地，验证了地平线的研发、工程与大规模量产能力，下一个阶段，地平线目标是什么？
谈及目标，余凯首先回望了地平线的命名初衷，地平线的公司英文名叫“Horizon Robotics”，并不是Robotics现在热才叫这个名字，11年前，地平线创立的第一天就叫“Horizon Robotics”。这个名字蕴含了我们当年的初心、野心——Horizontal Platform for all generic robotics（做机器人时代的计算平台），就是硬件标准的制定者、软件标准的制定者，让所有的机器人都在这个标准上蓬勃发展。“ 当我们成为汽车行业计算标准的制定者后，下一步就走向机器人，汽车计算是通往未来机器人计算的必经之路。”
在余凯的战略构想里，地平线当下首要的目标，是成为汽车行业计算标准的定义者。余凯拆解了两条路径：一是，打通芯片到软件环节，凭借芯片市场领先地位，通过 HSD 直接出货叠加 IP 授权，推动方案成为软件标准；二是，业务从智驾拓展至座舱，推出舱驾融合芯片 “星空”、整车智能体操作系统 KaKaClaw（咖咖虾，地平线推出的中国首款整车智能体操作系统），改变车企对智能座舱计算的认知。
从临港会议室望向窗外，智能汽车产业浪潮奔涌。千万颗芯片，不是终点，只是地平线漫长征途的一个路标。余凯和地平线，选择在喧嚣的 AI 时代“静水深流”，以汽车智驾为起点，向着机器人时代的计算平台，持续远征。
（编辑：张硕 审核：童海华 校对：陈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