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也不想被AI绕过。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创
作者 | 金玙璠
编辑 | 魏佳
10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为期30天的规则公示期结束,一份多达155款App的拒绝名单也随之公布。
微信、淘宝、支付宝、美团等国民级应用都在其中,连DeepSeek、Kimi等AI应用也没有同意。这意味着,用户可以在豆包手机上正常下载、使用这些App,但想让AI替自己逛淘宝、发微信,仍然行不通。

豆包SAEP协议部分拒绝操作应用清单
此前的一代工程样机靠读屏和模拟点击“硬闯”各大App,很快被微信、淘宝的风控拦下。一个月前开售的二代手机NaviX Ultra换了思路:能走MCP、A2A协议的App,通过协议直接对接;走不通的,才用模拟点击兜底;同时先公示规则,给第三方App 30天时间决定是否拒绝。从“硬闯”改成“敲门”,大部分重要的门还是没有打开。
就在这份名单公布的前两天,阶跃星辰发布了STEPX Neo先行版。它的思路和豆包不同:AI不读屏、不模拟点击,只调用App主动开放的接口。靠这种做法,它拿到了支付宝、美团、滴滴及腾讯部分产品等近百家企业的合作。代价是能做什么由App说了算:美团只开放了跑腿,没开放外卖;微信同样不在合作名单里。
无论读屏还是调接口,两家的目标都是,让AI先接住用户的需求,再决定把这个需求交给哪个App。这正是大厂寸步不让的原因。AI软件工程师覃相对「定焦One」分析,平台之间的分佣和手续费其实都有谈的空间,但用户关系、数据归属、推荐权和默认入口,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积累起来的核心资产,非常难谈。
难题不只在平台一边。对用户来说,如果向AI交代任务、等待执行、最后检查结果这一整套流程,比自己手动操作还要麻烦,就没有理由改变习惯。而且,让一个助手去处理复杂的订单和消息,一旦出错,怎么修改、怎么追责,现在都没有答案。厂商这边,如果AI替用户挑好商品直接下单,那中间浏览页面、看广告的过程就没了。影响到的不止是提供服务的平台,也包括正在做助手的字节跳动自己,还包括一直靠互联网服务赚钱的手机厂商们。
所有玩家都想做出用户离不开的“个人助理”,但又都依赖用户现有的使用习惯赚钱。眼下,它们必须想清楚,为了一个可能更好用的未来产品,自己究竟愿意在多大程度上革自己的命。
01.等了30天,豆包还能替用户做什么?
拒绝名单公布前,二代豆包手机的用户Kai本来满怀期待。
他听说一代手机能点外卖、买机票、订酒店,买了二代手机后却发现许多App不能让助手操作。“所以我准备10月15日以后再试试。”他当时告诉「定焦One」。
在等待期里,先出问题的是游戏。
9月24日起,一批二代豆包手机机主发现《王者荣耀》登不上去,有人上线几秒就被强制踢下线,提示“设备环境异常”,部分账号遭短时封禁。
Kai和大量机主开始申诉,但起初不顺利。按Kai的说法,客服将问题归到网络或账号,又让他填一张反馈表。表里选择手机型号的下拉菜单,没有这款刚上市的机型,他最后选了另一款努比亚机型提交。
第二天,豆包手机助手发布说明并致歉,称经核查助手未对游戏进行任何操作,不存在违规点击和模拟行为,正在与腾讯沟通。
直到10月2日,大量机主发现游戏可以正常玩了。Kai当天完成了多局对战,他注意到,登录时有过一次小更新。
没开AI功能,为什么也会被拦?一位数码博主对「定焦One」表示,即使不开启任何AI自动化功能,二代豆包手机也具备读屏、自动化服务等能力,游戏安全模块就可能识别出这台手机有“潜在辅助环境”。
10月14日的拒绝名单里,仍然有《王者荣耀》。这与恢复游戏不冲突:恢复的是自己操作游戏,这次名单限制的是AI代操作。
覃相在名单公布前就对「定焦One」表示,《王者荣耀》恢复不代表机制解决。他指出了平台的两难:既要防外部AI自动操作,又不能误伤真人和无障碍用户。AI Agent借用的无障碍服务通道,本来就是为视障人群设计的,不能一关了之。长期看,只能靠官方API和系统级Agent框架来解决,那是另一套秩序,现在还没有。
拒绝豆包的应用共155款。腾讯系66款,从国民级社交设施微信、QQ,到办公必备的企业微信、腾讯会议,以及《王者荣耀》;阿里系23款,涵盖了淘宝、支付宝、天猫、高德、饿了么;美团11款、快手14款悉数在列;滴滴、小红书、拼多多,这些占据我们生活方方面面的超级App,都选择把豆包拒之门外。甚至DeepSeek、Kimi、可灵这些AI应用也拒绝接入。
还有一些App暂时没出现在名单中:京东全系、携程、爱奇艺、芒果TV、B站,比亚迪、蔚来、小鹏、理想等车企的控车App,以及除工商银行、招商银行外的多数国有大行和头部券商。
对豆包手机来说,这类“冲突”不是第一次发生。2025年12月,搭载豆包手机助手技术预览版的工程样机M153(定价3499元)刚发售,用户就发现微信被封、淘宝弹验证码、游戏被踢下线。豆包随后发布功能调整公告,表示“不碰游戏刷分、不碰金融交易、不碰竞技操作”。
二代手机换了一套做法。发售前,它公布《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给所有App一个30天公示期,这段时间内默认不被自动化操作;公示期结束后,没有声明拒绝的按风险等级逐步开放;明确拒绝的,始终不操作。从单方面适配,变成先问App同不同意。
那么,现在这台手机还能替用户做什么?
二代手机用户Eehan向「定焦One」总结:在字节系App里,可以让豆包按飞书文档里的行程安排出行,助手自己切到携程筛机票酒店、去地图算通勤时间;在京东,可以自动比价、加购物车,付款一步交还用户。
结合各方反馈,豆包手机的可用范围大致是:字节系和中兴自家应用稳定能用,第三方里的携程、曹操出行少数几家能跑通。
覃相举了个例子:让助手“点一杯热拿铁”,在未授权平台上,它很难稳定比价和下单,也容易触发风控;在抖音或者已合作平台上,它可以直接下单,支付环节会主动弹出,交给用户手动确认。
二代手机发售前在京东的预约量超过38万,努比亚宣布首销销售额“一秒破亿”,此后没有再公布销量。
02.大厂为何寸步不让
把这155款应用按公司归类,腾讯、阿里、美团、快手四家占了114款,超过七成。拒绝豆包的主体是大厂,发起这场博弈的字节,同样是大厂。

豆包SAEP协议部分拒绝操作应用清单
这笔账要分两边算:腾讯、阿里们怕失去什么;字节想得到什么,又要付出什么。
先看拒绝的一方。达睿咨询创始人、电信与互联网分析师马继华对「定焦One」分析,互联网平台的生意根基,建立在两样东西上:入口和用户时长。入口决定了谁有资格向用户展示信息,时长决定了能展示多少次、变现多少价值。AI要替人操作手机,等于直接绕过了App的“大门”,“对于这些互联网平台是致命性的”。他用通信业的“OTT”来形容:就像当年微信绕开运营商短信,让运营商变成纯粹的数据管道一样,AI也在把App们“过顶传球”。
他推演了外卖场景:用户不再打开外卖App,AI直接把订单下到了后台系统。外卖平台失去了向用户展示商家、推荐菜品、售卖广告位的所有机会,沦为“一家只能管理快递小哥的组织者”。平台失去的不光是佣金和广告,还有未来拓展业务、享受品牌溢价的可能,估值逻辑都会变。
艾媒咨询CEO张毅以腾讯为例算了笔账。今天用户订酒店,是打开微信、找到小程序、一路浏览下单,每一屏都是广告位。如果AI替用户下单,即便后台仍然通过微信小程序完成、用微信支付,腾讯也仅仅是保住了支付通道费和交易抽成,但丢掉了整个浏览过程产生的广告流量。更长远的风险是,微信退居幕后,成了一个等着被调用的履约后台。

豆包SAEP协议部分拒绝操作应用清单
更进一步,平台真正紧张的,是AI替用户做决定。张毅举了购物的例子:如果用户指定“去京东买”,AI只是提效工具;但如果用户只说“帮我买某样东西”,由AI决定去京东还是淘宝,那竞价排名和推荐广告这套商业模式就失效了。这次拒绝豆包的阿里系有23款应用,但自家的“千问”已经能在淘宝闪购里下单。逻辑很清晰:自己人可以,别人不行。

豆包SAEP协议部分拒绝操作应用清单
大厂里最难突破的是腾讯,尤其是微信。在资深产品经理判官看来,微信沉淀的是用户的社交关系链和支付数据,这些数据的厚度和私密性,使得“微信自己都没想好怎么来用”。因此,腾讯对微信的开放极度谨慎,它宁愿选择与手机厂商通过更安全合规的A2A协议合作,也不轻易对第三方AI开放GUI通道。
至于微信自己能否做成AI入口,他持怀疑态度,原因是算力:如果微信全量放开AI功能,腾讯现有的显卡储备未必够用。
再看字节一方,这场博弈的发起者。字节的AI产品里,豆包已经跑出来了,但它想做的不只是个App。做手机才能让AI往系统底层更进一步,张毅认为,这一步能拿到默认分发权和本地上下文。判官也提到,在公开数据几乎被训练完的当下,用户真实使用场景中产生的数据,是训练下一代AI的关键养料。
然而,也有代价。字节的命脉是广告,广告的根基是用户时长。在判官看来,抖音是“国民级应用,但不是国民级场景”,它的核心是消磨时间。如果豆包替用户选视频、替用户做决定,那抖音赖以为生的信息流广告,其曝光和计费模式都将失效。
字节的逻辑是,必须用一种新的价值来对冲。张毅看到了另一面,如果用户让豆包直接找商品并下单,订单最终仍由抖音电商承接,那么履约的佣金还在,豆包还可以作为AI渠道额外提取一笔服务费。只要AI带来的新增交易价值,能超过传统广告的损失,这笔账在商业上就能平过来。
03.谈判桌上,手机厂商成关键一方
字节跳动用初代豆包手机证明了,不打招呼行不通,第二代手机把规则改成“敲门访问”后,接下来要靠谈判。
覃相的观察是,AI进手机是方向,但路径正在从系统级模拟,转向平台授权和分账合作。据他总结,出行、外卖、订票这类高频交易平台的合作可以谈,AI助手能带来明确的订单增量,只要不动摇其核心交易数据。比如千问和瑞幸的合作就是一个样本。瑞幸开放下单接口获取新增客源,而千问补全了消费场景。
微信、淘宝、支付宝最谨慎,因为涉及用户关系链、数据归属、推荐算法、支付入口等核心生态控制权的部分,都很难靠简单的“分钱”解决。字节的筹码是流量、订单、分佣;谈不拢的地方,可以用GUI模拟维持可用、绑定中小厂商,但天花板很低。
平台之外,豆包还要争取另一方:手机厂商。AI要进手机,无论走哪条路线,最后都要落在厂商的硬件和系统上。马继华观察到,如今手机企业开发布会,互联网公司都在积极适配,这在以前很难想象。
但厂商手里的筹码并不一样。IDC分析师郭天翔分析,有自有操作系统的苹果和华为最强势,其他安卓厂商还要依赖预装、应用分发、搜索这些互联网收入,很难强势。“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手机厂商迟迟不愿意彻底放开”。它们也不想自己只做一个硬件平台,AI主动权都在互联网厂商手里。
筹码的差距,直接决定了豆包能谈到什么程度。覃相的判断是,强势厂商更可能只做模块合作:买模型、做自己的助手,入口、账号、数据、UI都归厂商,豆包只是供应商;想让豆包成为系统主助手,字节要多给分成、流量、联合品牌,并且接受厂商控制入口。

图源 / 豆包手机助手官网
郭天翔表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是中兴和联想最积极地与豆包合作,这样可以缩小与头部的差距,也减少自身投入。头部厂商正好相反,华为等是各方争取的对象。
同样的困局也在美国上演。Meta的AI助手Muse上线仅13天便遭亚马逊封禁;亚马逊对Perplexity的诉讼中,法院虽认定操作出自用户,但平台仍可依据服务条款继续阻断访问。
当然也有积极信号,如Shopify接入Muse,以及美国六家银行联合发布“代理商业原则”,要求AI代理操作金融账户时必须表明身份并获明确授权;NIST与FIDO联盟也在推进AI代理的身份认证标准。这些与SAEP一样,都是为AI代理立规矩的早期尝试。
对于未来一到两年的演进,张毅认为有三个核心变量:生态开放程度、用户信任积累的速度、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单一玩家通吃几无可能;这个方向要跑通,多半还需要政策层面的推动。如果政策层面没有障碍,掌握服务可达性与用户习惯的互联网平台,机会更大。
最后,这场博弈的实质,是移动互联网黄金时代所积累的“默认分发权”的一次重新分配。无论是大模型公司、互联网平台,还是手机硬件厂商,最终的目标都是建立一个可持续的新商业模式:AI服务如何分配流量、完成交易闭环,如何重塑广告和分佣体系。
当各方为铁轨的铺设方向和收费权争得面红耳赤时,远方,火车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了。
*题图来源于豆包手机助手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