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导语
AI、半导体与数据中心投资持续升温,是否意味着美国制造业正在强势回归?自2022年《芯片与科学法案》实施以来,美国制造业投资大幅增长,但投资热潮背后,制造业产出和就业并未同步走强。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再工业化,究竟有多少真正转化为本土制造能力?
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TIF)总裁Robert D.Atkinson指出,当前美国更像是迎来了一轮计算、数字基础设施与电力系统建设潮,而非制造业全面复兴。资本开支增长并不等于产能扩张,进口增加与产出停滞也反映出制造业回流仍面临短板。文章进一步提出,应在支持AI和半导体发展的同时,重振其他制造业,制定更全面的产业政策。
原文标题:The Semiconductor and Data Center Boom Does Not Make a Manufacturing Rebound
原文来源:ITIF(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
编译解读: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自2022年《芯片与科学法案》落地以来,美国以补贴推动半导体等关键产业回流本土,“再工业化”(即“制造回流”)成为这一轮经济政策的主线之一。
进入2026年,AI、半导体与数据中心的投资浪潮,更被相当多的人直接解读为制造业强势归来的证据。ITIF总裁Robert D.Atkinson借投行杰富瑞(Jefferies)的一份新报告《建设潮:美国再工业化究竟发生了什么?》,对这一乐观预期给出了相反判断。在他看来,当前数据更像是“计算、数字基础设施与电力系统”的建设潮,而非制造业复兴。二者之间,隔着产出与就业两道实实在在的鸿沟。需要说明的是,Atkinson无意评判特朗普或拜登的制造业政策孰优孰劣,而是要呈现一幅更准确的图景。ITIF的出发点始终是美国制造业能否真正回暖,本文的判断也服务于这一立场。
这篇评论真正要校正的,是“AI与芯片的建设潮=美国制造业回流”这一等式。Atkinson的论证路径很清楚:先承认投资真实,再逐项说明它为何不等于复苏。判断“回流”是否成立,关键不在资本开支有多热,而在它有没有转化成广泛、可持续的本土产能。
一、投资热潮背后的“误导叙事”
AI投资火热,制造业产出却停滞不前,这正是Atkinson引用Jefferies报告要说明的图景。需要承认,部分相关活动在统计口径上确属制造业,因此当分析师宣称“制造业动能加速”“当前数据显示美国制造业处于多年来最强位置”时,他们援引的投资是真实存在的。但这套叙事具有误导性。
这与2000年代的情形类似:当时评论人士也在鼓吹制造业增长,但经济分析局(BEA)的数据显示,统计口径上多出的增长集中在计算机与电子这一个行业,反映的是摩尔定律驱动的质量调整,而非真实扩张。
力挺这一叙事的论者最常援引的一项数据是,非居民固定投资占GDP的比重在2026年二季度升至14.5%,为数十年来最高。把资本开支的冷热直接换算成产业能力的回升,是这类叙事反复出现的偏差。投资恰恰是最容易观测、也最容易被放大的指标,它本身说明不了产出有没有扩张、进口有没有被替代,而后者才是“回流”的成色所在。
二、这是建设潮,而非制造业复兴
问题出在哪里?Jefferies的判断相当明确:当前这轮周期看上去更像是计算、数字基础设施与电力系统的“建设潮”,而不是一场制造业复兴。
分析师称,AI相关投资今年有望达到约6000亿美元,约占GDP的2%;他们估算,2025年AI投资为GDP增长贡献了超过0.7个百分点,约占总增幅的三分之一。2026年一季度,企业固定投资按年率计增长11%,主要由AI支出驱动;数据中心建设在7月达到年化逾750亿美元的规模。
此外,制造业建设支出的年化规模从2020年的约750亿美元升至2024年的2440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增量出现在《芯片与科学法案》(CHIPS Act)通过之后,半导体晶圆厂占据了这轮热潮的主要份额。但此后支出已经反转:同比增速在2023年初见顶、接近80%,到2026年降至约−20%。Jefferies估计,过去两年的支出降幅约为30%。
投资公告也高度集中,只落在少数几个行业。自2025年以来,在被追踪的已公布制造业投资中,半导体与先进技术约占70%,生物制药约占18%,其余所有行业合计仅12%。
这轮投资的问题不只是覆盖面窄,还有节奏短。晶圆厂是政策力度最大的方向,其支出却已从高点回落,说明即便在最有支撑的行业,扩张也没有形成持续的投资周期。资本开支容易被叙述成整体复兴,但它留下的可能只是产能版图上一小段窄而短的增量。
三、产出与贸易:复苏并未发生
产出数据印证了同一判断。Jefferies发现,制造业工业生产基本持平;产能利用率75.7%,低于长期均值3.3个百分点;制造业就业在过去两年也出现下滑。不过Atkinson强调,单看就业下滑并不能断定产业走弱,真正的症结在于产出停滞。
贸易数据给出的是相似的图景。资本品进口在7月创下1403亿美元的纪录,计算机与半导体居首,也就是说,这轮AI建设潮是以“进口”的形式显现出来的。Jefferies还指出,在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追踪的90种非燃料商品中,美国目前有16种全部依赖进口;在关键矿产方面,报告点名11种为完全进口依赖。
乐观论者能拿出的反驳只有一个:供应管理协会(ISM)制造业指数已升至2022年以来的最高读数。但Jefferies把其中一部分归因于企业在伊朗相关供应中断前抢先下单,以及AI支出抵消了关税影响,这并不能证明产业已经广泛走强。
更何况,ISM指数衡量的是受访且仍在存续的企业所报告的变化,而不是制造业的总产出。已经倒闭的企业不会出现在这份问卷里。能够覆盖全行业的产出数据,就必须把已经倒闭、采购归零的企业也计算在内。
判断回流是否成立,标准其实很朴素:本土产出要扩张,进口要被替代。这两项都没有出现,这轮热潮在境内更多表现为“买”,而不是“造”。而景气指数只覆盖存续企业,天然会漏掉退出者,用它来证明产业走强,是这套乐观论证中最经不起推敲的一环。
四、三项政策主张及其政治前提
还有一件事更令人费解:数据中心原本是这轮制造业资本开支中少有的增长项,而反对数据中心的声浪却要求把它也一并停下,这只会让制造业资本开支进一步下滑。反对者所说的“暂停”,落到实处就是“禁止”。
因此,从美国产业竞争力的角度出发,ITIF认为,Jefferies的这组数据与分析说明了三件事。
其一,停止为AI、半导体与数据中心的转型设置障碍。
其二,需要一项全国性的产业政策来重振美国其余的制造业。与此相关,不应再把制造业岗位的多少当作美国制造业健康与否的证据。真正需要看到的,是在三位数NAICS代码的细分行业层面,大多数主要制造业子行业经通胀调整后的增加值实现广泛增长,增速跑赢实际GDP,并伴随商品贸易逆差的收窄。理想状态下,自动化应当让制造商以更少的工人产出更多。
其三,需要在关键投入上全面降低对中国的依赖。USGS指出,在美国进口依赖最重的33种关键矿产中,有14种以中国为主要来源;中国企业还在美国AI生产体系所用的关键设备上占有相当大的份额,包括变压器、电池、开关设备与光模块。
从美国地缘竞争的视角出发,ITIF认为,要解决上述所有问题,所需的政策得等两件事发生才会真正出台。第一,政策精英与民选官员须意识到,美中之间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技术经济竞争,而美国并未占上风。第二,他们须承认,唯一的出路是先进的制造业产业政策。
这一切会不会发生,只有时间知道。在此之前,至少美国还有AI、半导体与数据中心的增长。只不过,那些反增长、反技术的声音可能把这一点也掐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