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面向存量轮胎吊的全栈自主作业框架,在国内港口规模化部署。
港口堆场,集装箱层层堆叠,轮胎吊来回穿梭。司机在驾驶室里,一边控制大车移动,一边紧盯吊具,小心翼翼抵消钢索晃动,把集装箱精准落在箱位上。
想把这套操作完全交给机器人,难点远比想象中大。这台二十余米高、几十吨重的特种工业机器人,本体惯性巨大,吊具一动就像失控的秋千。高速作业和厘米级对位天然冲突,再叠加海风、雨雾、堆场遮挡、长年机械磨损,绝大多数自主原型走出实验室就很难稳定工作。
近日,国际机器人顶刊《Science Robotics》最新一期封面,刊发了来自香港科技大学(广州)、东南大学和上海驭矩科技的研究团队联合研发的Autane系统。

这套方案不是重新制造全新起重机硬件,而是一套面向港口轮胎式龙门起重机的全栈自主作业系统,目前已经在国内多个港口60 余台存量RTG落地,累计自主作业超200万标准箱(TEU),实现了全天候无人作业。
01.
四层全栈架构,化解大惯性与厘米精度的双尺度冲突
普通室内机械臂本体小巧、刚性强,实现厘米级定位难度更低。但港口轮胎吊完全是另一套工况。
轮胎吊是典型的欠驱动特种工业机器人,可控执行机构数量少于运动自由度,吊具摆动类似推秋千欠驱动系统。
一旦启动运动,巨大惯性、钢索柔性、风扰、地面不平,微小扰动都会持续放大。当摆动失控,集装箱就会也就是触发“保龄球效应”,撞击周边箱堆,直接带来重大安全隐患。
与此同时此类机器人的场景作业精度要求严苛。集装箱抓取误差±3 厘米,首层堆垛放置精度±4厘米,龙门架定位误差通常要控制在5厘米以内。超长范围运动,搭配厘米级对位要求,成为大型港口起重机器人的核心痛点。
早期方案很难兼顾两端。追求作业速度,吊具摆动会被放大;一味压制摆动,又会直接压低作业节拍。再加上海港光照剧烈变化、雨雾、集装箱遮挡,感知链路持续受到干扰。

Autane采用“感知-规划-控制-运维”四层全栈架构拆解这套矛盾。
感知层面融合15种以上异构传感器,使用分步定位策略:先粗定位锁定作业区域,再切换精细定位;结合 SLAM 建图、多目标检测跟踪,行人检测 mAP50 可达 99.1%,整套感知链路总延迟控制在190毫秒以内,满足堆场实时作业需求。

规划层面依靠引导矢量场(GVF)生成无碰撞平滑轨迹,搭配安全预判式轨迹校正,动态避让场内人员、外卡卡车、集装箱障碍物。
控制层面,模型预测控制(MPC)负责龙门架轨迹跟踪;控制屏障函数CBF构建动态摆动安全包络。高速行驶阶段收紧摆动约束保障安全,低速对位阶段适度放宽约束,同步兼顾作业效率与防摇摆效果,抑制吊具振荡。

实测制动性能同样过硬。龙门架最大制动距离小于3.75米,台车与吊具制动距离约2米。200万箱的作业周期里,这套特种工业机器人系统没有发生碰撞事故。

02.
60140次生产实测,作业表现对标人工基准
仿真和实验室测试,无法等同于港口真实生产。团队选苏州现代码头两台轮胎吊,拉取 2025 年 1-3 月合计 60140 次真实堆场作业记录,拿熟练司机+新手司机的平均水平当参照标尺。
测试过程中,Autane完全嵌入码头原有作业流程,接收堆场调度下发的落箱、提箱指令,自主完成大车行走、吊具消摆、对位放箱全链路动作,全程不改动码头现有业务系统。
系统不会预先录入固定路线,需要实时识别场内人员、外集卡、邻箱位置,动态调整轨迹,和真人司机一样应对堆场里随时变化的现场状况。

Autane交出的答卷很漂亮。平均任务成功率 91.23%,作业效率25.93次 /小时,整体性能和人工相当;甚至在堆垛、外卡卡车放置两类高难度任务,系统性能优于人工操作员。

人工司机受夜班、降雨、大雾、高温影响明显,疲劳会持续拉低作业稳定性。论文验证,Autane可在风速 15m/s、日降雨量 25mm、能见度低至 50 米的工况稳定输出,恶劣环境下性能依旧能打。
当然它不是万能黑灯无人系统,近9%任务没法一次性自主完成,预留人工无缝接管通道,属于低干预自主方案。

03.
不建新码头,给服役十几年的老吊机换“大脑”
说到传统港口自动化,大家最先想到轨道吊 ASC/RMG,但是它要配套轨道、磁钉基建,只能放在新建码头,海量已经在用的轮胎吊只能闲置。
市面上其他RTG自动化方案,大多是远程操控或者半自动模式。远程操控只是把司机从驾驶室搬到中控室,人仍然处在实时操作回路;半自动系统也需要人员高频监控介入。
大量早期自主起重机原型,仅能在实验室、受控场地运行,扛不住24小时高密度连续作业考验。
Autane 瞄准存量特种工业机器人改造,适配振华重工跨越2000到2021年的多代轮胎吊,一部分设备已经服役超过20年。不用整机更换,加装传感器、边缘计算单元,部署这套软件栈,老吊机就能自主作业。

不过老设备有天生麻烦。机械磨损、传感器慢慢漂移,上线前标定一次,跑一段时间精度就跑偏。系统专门配套运维模块,支持 GNSS、相机、激光雷达定时或者误差触发自动联合校准;三层保护机制实时监控传感器状态,小故障自动重启,严重故障直接停机告警,压低现场维护工作量。
据团队测算,单台轮胎吊的改造成本大约4.76 年可以回本。而这类起重装备本身拥有15至 20 年的服役周期,拉长到全生命周期来看,智能化改造具备不错的经济价值。
04.
局限之外,是一条不一样的机器人路线
即便完成多港口规模化部署,团队坦诚,这套系统仍然存在短板。
一是安全保护机制会出现高频干预。近距离交互场景下,吊具防碰撞会频繁触发保护,诱因包括间隙不足、瞬时感知遮挡、吊具残余偏航角,后续需要优化自适应安全阈值,平衡安全性和作业效率。
二是设备老化带来性能差异。同样一套系统,机龄更老的RTG受硬件本身限制,成功率、效率相比新机会存在3%-9%的差距;
三是当前大规模部署验证集中在振华重工RTG,多品牌、多类型起重设备还需要更多工程迭代;
四是这套系统现适配标准化集装箱作业,对于散货、不规则物料起重作业,还需要新增感知与控制调整。
但这些局限,并不掩盖它的独特意义。这套“感知-规划-控制-运维”一体化框架,完成了大型欠驱动重型装备机器人化的完整闭环。它跳出实验室环境,在半结构化的港口堆场里,跑完数万次真实生产、落地数十台存量装备改造。
当下机器人赛道的目光大多集中于人形、灵巧手这类设备,轮胎吊这条赛道走的是另一条路线——巨型本体、巨大惯性、强耦合动力学,追求的不是人形灵巧,而是复杂工业环境下的安全、稳定、可算账的长期持续作业。
当然它距离完全无人工干预还有距离,但它给存量重型工程机械智能化改造,提供了一套经过现场大规模验证的工程样本。
论文链接: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robotics.ady5784







